冰凉的纸手抵在廉界的喉结上,没有用力,但足以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她想,这张薄薄的纸片可以在瞬间变成一把刀,刺穿他的脖子。
“……带你去哪?“廉界尽量压低嗓音,让自己的声带震动不会触动她的指尖,“你想去哪?”
纸人的红眼睛闪了闪:“……不知道。但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每天都是一样的戏、一样的灯、一样的糖葫芦,连客人们都是老面孔,我背都背熟了。”
……好奇怪的说法。
这里不是纸人的蚀点吗?
一切都应该是围绕着她的兴趣生成的吧?
为什么……她会觉得无聊呢?
【我也说不好。】形无说,【诡菌的世界很复杂。每个诡菌都有自己的性格,和它们的宿主有关系,也和蚀点吸收的感染者有关系。总之……事事皆有可能。】
廉界一头雾水地问:【那现在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呢?怎么做她才不会想割开我的脖子?】
【廉界,你比我了解人类。】形无似乎笑了笑,【你自己觉得呢?】
廉界思考了片刻,还是有些茫然。
不过……
他这人有个好习惯,就是不喜欢闭门造车。
客人藏着掖着,他就要想办法引导客人把话说完整,而不是任由客人领着他在思维的迷宫里原地踏步。
对于人类是这样,纸人……也只不过是死去的人而已。
他咬着唇,对纸人说:“我怎么才能带你出去呢?你才来这里不久,根本就不认识路。你想要我带你出去的话,你得告诉我怎么做才行。”
纸人盯了他一会儿:“你不是道士吗?”
“……是。”廉界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提起这个。
“我这样的人……你们一般是怎么带我们走的?”纸人的眼神有些空洞,“我试过自己出去。可是不行。兜兜转转,我还是会回到糖葫芦摊老板娘的盒子里。她对我很好,可是……我不想留在这里。我留在这里太久了,已经够了。”
糖葫芦摊老板娘?是她留住了纸人么?
难不成她才是诡菌?
廉界狐疑地瞥向糖葫芦摊。
老板娘在热情地招呼走近的客人,好巧不巧,那客人正是之前来找廉界算过命的一家三口。
“老板娘,老板娘,纸人姐姐呢?”小男孩探头向老板娘身后张望,“今天她不在吗?”
“纸人姐姐跟着有缘人走了。”老板娘递给小男孩一串糖葫芦,“小一乖,吃糖葫芦吧?”
“啊?那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纸人姐姐了呀?”小男孩好像有些失落,没有接过糖葫芦,而是低下了头。
“不会的,我说的有缘人就是算命摊的那个摊主啊?”糖葫芦摊老板娘笑着指向廉界的方向,“你看,纸人姐姐是不是在那儿呢?”
“好耶!”小男孩又高兴了,“太好了,纸人姐姐还在呢!”
“来,小一,别管纸人姐姐了,吃糖葫芦吧。”小一妈妈接过了老板娘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他,“你不是最喜欢吃糖葫芦了吗?”
“嗯……对呢!”小一一脸幸福地接过糖葫芦,一口咬了下去。
那漆黑发烂的糖葫芦串被他吃得像山珍海味,旁观的廉界忍不住别开了眼。
“那个……”廉界又问纸人,“你是被老板娘控制了吗?她有控制人的本事吗?”
纸人歪了歪脑袋:“哥哥,你怎么会这么想呀?老板娘不是坏人哦?只是……只是我不想待在这里了而已。你带我走吧。”
把纸人“送走”以后,这个蚀点就会溃散了吗?
廉界将信将疑地把纸人抱起来。
“小哥哥,小哥哥!”这时,啃着糖葫芦的小一笑嘻嘻地向廉界跑来,“你要带着纸人姐姐去哪里呀?我想先和纸人姐姐说说话,好吗?”
小一母亲从身后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一,哥哥一定是有事要办,我们不要打扰他,好吗?你看,台上的表演很精彩呢,我们一起看表演吧?”
“是吗?”小一嘟着嘴又看向他父亲,“爸爸,你说呢?”
“妈妈说得对。”小一爸爸笑着点点头,“不要打扰小哥哥了,纸人姐姐又不会跑,我们等哥哥回来也来得及。”
“对啊。”廉界也赔着笑,“小一弟弟,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吧。”
“哦……好吧。”小一失落地退回了他父母身后,但也没再坚持要和纸人说话了。
他到底还是个可爱又懂事的小朋友。
廉界叹了口气,抱着纸人往小吃街外走。
“那个小弟弟……是你的朋友吗?”他边走边问纸人。
“是的。小一经常会来和我聊天,他是个很温暖又很幸福的孩子。”纸人躺在廉界的臂弯之间,轻得像一小片羽毛,“你要是能带我出去……我会想他的。”
“你……”廉界看了一眼她脚上的绣花鞋,“真的愿意走吗?”
“当然。”纸人肯定道,“我就是要走的。”
廉界于是不说话了。
他把纸人抱到无人的树前,将纸人放在草坪上。
“走了以后……你可能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哦?”廉界犹豫着摸出包中的黄符,“而且……我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带你出去。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没关系的。”纸人摆摆手,“我愿意试一试。”
廉界不确信该怎么把纸人带出去,廉卯没有教过他,路会长也什么都没说过,但……他的父亲教过他如何超度亡魂。
那个世界的骗术,在这里能化为真正的符咒,以此类推,父亲教他的超度,是否也能够把纸人带去她应该去的地方呢?
纸人说要试一试。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
那廉界也就不再迟疑。
他口中喃喃念起了父亲教过他的咒文。
“行过奈何桥,尘缘一笔销。此生今已了,来世路迢迢。”
黄符在他的念诵中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廉界知道时候到了,便眼疾手快地将黄符贴在了纸人额头上。
纸人血色的眼眸缓缓闭上,淡淡的金光逐渐笼罩了她的身躯。
要结束了吗?
廉界一边注意着纸人的情况,一边抬眼看着树上挂着的红灯笼。
如果蚀点消散,这里应该会变回他进来时候的模样吧?
那样……灯笼就应该会消失。
等等。
他瞪大眼睛。
他进来的时候……程建设!
怎么把程建设忘了?
他和程建设是一起来的,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吧?
“啊————!”廉界正准备去找程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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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时纸人却毫无征兆地惨叫出声。
怎么了?怎么了?
廉界惊疑地望向纸人。
围绕着她的金光渐渐被染成了猩红的血光。
“好痛啊!我好痛啊!”纸人奋力想要把额头上的黄符撕下来,但她的指尖一触碰到那张符纸,便像被火烧过一样在顷刻间变得焦黑。
“你骗我!”她再度睁开那双血眼,愤恨地凝视着廉界,“你根本没想救我!你是想杀我!你是个骗子!”
“不……我没有啊?”廉界手忙脚乱地往挎包里瞎掏一通,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找,不找不行。
怎么会这样?
超度的法术确实有效果,但……怎么会是这样的效果?
难道超度就是让纸人灰飞烟灭吗?
很快,廉界就无暇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那张黄符自燃起来,余烬落在草坪上,顺着地上的草烧过去,公园里刹那间亮起了一片火光。
廉界吓得赶紧往火没烧到的地方跑,但那火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一路朝着他烧过来。
【别跑了,廉界!你冷静下来,好好看看!】
廉界一愣,却还是下意识地听从形无的话立在了原地。
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还熊熊燃烧的火焰,眼睁睁就变成了几只红色的萤火虫。
【那是幻术!根本就没有着火!】形无的声音有些激动,【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了,黄符怎么会自燃呢?那都是诡菌的把戏!可是……可是纸人头上的黄符是真的掉了!刚才你没往那边看,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廉界一眼扫过去,那张黄符果然落在地上了。
更加惊悚的是,失去了黄符的纸人正用一种满是怨念的眼神紧盯着他不放。
廉界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这下是真的坏了。
纸人迈着小碎步,一步步向着廉界逼近。
“你为什么要骗我呀,哥哥?”她向他伸出双手,像是在请求一个拥抱,又像是想要再次掐住他的脖子,“我之前是真的相信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明明知道我命不好的……我命不好,你就这样对我吗?”
她进一步,廉界就不自觉地往后退一步。
原本,纸人的气息还算平静,可如今……他都能看见她背后冒出来的黑气了!
“我真的没有骗你!”他咬着牙解释,“我是真的想送你走的!只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符会……”
“不要骗我了!你到现在还在骗我!”纸人骤然出现在他身前,“骗了我……就要付出代价!”
地上的草在几秒内暴长,从原本的被廉界踩在脚下,成了缠在廉界的腰间。
廉界试着把草拉开,但草上又长出了尖刺,刺得廉界一阵龇牙咧嘴,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流淌到了地上,草坪像无底洞般,贪婪地持续吸收着滴落的血。
纸人笑着围着廉界转了一圈:“哥哥,我是不是说过,我看过很多次这里的表演呀?这里所有的表演……我都会演。”
说着,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把长长的纸刀。
啊……
廉界很快就想起来了。
他也看过这出戏。
之后……纸人大概率会把刀砍到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