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纸刀举起来的时候,廉界看见了刀身上映出自己的脸。
真是奇怪,明明是纸做的刀,为什么会有真刀一样的镜面,还有真刀一样的寒光呢?
扭曲的、惨白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的一张脸。他这辈子没见过自己这么狼狈的表情——连在地铁上被聂雨湘追着跳楼的时候都没有。那时候他还有“跑”这个选项,可现在他被草缠住了,双腿陷在地里,连后退半步都做不到。
纸人的手很稳。她握刀的姿势和台上那个砍了搭档肩膀,又被对手抽掉了脑袋的花脸演员一模一样——手肘微曲,刀尖朝前,仿佛一个真正的古时将军。
“哥哥,”她说,声音里那股纸片的沙沙声又回来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廉界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对不起我搞砸了”。想说“我真的是想帮你”。想说“你能不能先把刀放下我们再聊聊”。
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小一会怎么想?”
纸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走了以后,小一会哭。”廉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问老板娘'纸人姐姐今天在吗',你不在的时候他每次都会问。他知道你是纸人,他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可他还是会来找你说话。他喊你‘纸人姐姐’。”
纸人举着刀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如果他知道你杀了一个人,他会怎么想?他会开心吗?你在他心里还会是那个他喜欢的‘纸人姐姐’吗?”
“他不会知道的。”纸人的声音低下去,“……他还是个孩子,他不懂这些。”
“他真的不懂吗?”
纸人没有回答。
“你刚才跟我说他常常来找你聊天,说他是个温暖又幸福的孩子。你说你走了以后会想他。”廉界的语速越来越快,“他已经长大了,不可能不知道杀人是怎么回事。小一是一个会问你‘纸人姐姐今天在不在’的小孩。如果你现在一刀砍下来——他会怕你的。一个人如果怕你……还会把你当成朋友吗?”
纸人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但廉界能看见她握刀的手指在微微缩紧。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廉界以为她并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纸人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被搅动的深水。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我都出不去了,他就算不喜欢我,也得天天看着我呀。日久天长……我们总有再变成朋友的一天,不是吗?”
廉界心里一凉。
草缠得越来越紧。
尖刺扎进廉界腰间的皮肉里,每呼吸一次就被勒得更深一寸。他试着用指甲去抠那些带刺的茎秆,但它们在他手指间迅速硬化,变成比铁丝还韧的东西,把他的小臂也箍在了身侧。
纸人提着刀站在三步之外。
“哥哥。”她说,“你看过那个节目吗?两个花脸哥哥唱着戏,一边唱,一边打架。一个拿着我手里这样的刀,一个拿着长长的鞭子。”
廉界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他当然看过。几分钟前,舞台上两个花脸演员用刀和鞭子对峙,其中一个的头被砍下来滚到草地上。
观众们笑得很开心,还给这个节目鼓掌。
……她要表演这个节目吗?而他……被草捆得动弹不得的他,要扮演她的对手演员?
“你……你不用这样。”廉界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想害你。”
纸人歪了歪头。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恢复了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
“我不相信你。”她举起刀,“你肯定在骗我。”
【形无!形无!】
廉界在心里大喊:【你做点什么吧?你做点什么吧?】
可是形无没有回答。
廉界快要吐血了。
刀砍过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但被缠住的四肢让他连转动肩膀都困难。刀刃在他视野里越放越大,直到——
“咔嚓”一声。
从他耳侧擦过去,切断了几根缠在右肩上的草。
哎?
不是砍他,而是要砍缠着他的草吗?
纸人良心发现了?
廉界飞快地伸出一条手臂去扯左肩的草,但纸人的刀比他的动作更快,第二刀从另一侧划过,像蝴蝶掠过水面一样轻巧,又切断了几根。
她没想杀他。
至少现在没想。
“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快的。”纸人说,“我看了好多场戏。每一场我都记得。今天我想自己演一遍,你可以当我的观众,同时也是我的对手演员。”
“……我不能不演吗?”廉界笑得比哭还难看。
纸人摇了摇头:“不行的。客人看了表演必须给反馈的。我从来没见过不给反馈的客人。哥哥,你说说看,我刚才那两刀怎么样?”
廉界的后背浸透了冷汗。
草正在一根一根被她切断,他的四肢正在逐寸恢复自由,但她并不是想释放他,而是……把他当成势在必得的猎物一样玩耍。就像恶劣的猫,在戏弄着被自己抓住,即将被自己吃掉的老鼠。
“……很准。”廉界只能顺着她说,“出手很快。”
纸人笑得眼睛弯了起来:“对吧?我练了很久的。那个拿刀的叔叔每天都会演三遍。他演第一遍的时候我就学会了。我偷偷自己练过好多遍呢,被糖葫芦摊老板娘放在盒子里的时候也梦见了他们的动作。”
她说着,又挥了一刀。这次的弧度比前两次更大,刀刃擦着廉界的头皮掠过去,削断了他额前的一小撮碎发。发丝飘落在草地上,被泥土吸进去不见了。
“这个呢?这个你觉得我的动作好看吗?”
“好……好看。”
廉界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脑子正在疯狂运转。
真的没有办法脱身了吗?
形无为什么不回答他?
难道真的要完蛋了吗?
他绝望地抬头看天。
天还是黑漆漆的,离日出还有好远,路会长开始处理汇报、廉卯来救他的时机更是遥遥无期。
廉界要崩溃了。
但他不想死。
好不容易从聂雨湘手里逃出来了,还成功躲过了地铁驾驶员的袭击。
怎么能在这里轻易放弃呢?
或许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吧。
形无终于出声了:【廉界,草放开你了,你可以跑了。】
【跑?】
廉界的腿还是软的,但形无的话就像一道不容抗拒的命令,他当场撒丫子就往远离纸人的方向跑。
“哥哥!你怎么跑了呀?”纸人提着刀就在他身后追。
她的脚步声其实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落在廉界耳朵里像惊雷一样。
他越跑越快。
“哥哥!哥哥!你别跑了!我要追不上你了!哎呀!”
“噗通”一声,拿着过长纸刀的纸人失去平衡,被一块小石头绊倒在地上。
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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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趁机跑回了小吃街。
“哎?这不是……那个算命的吗?”在小吃街卖力巡逻的程建设一脸问号地看着气喘吁吁的他,“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干什么?
他被纸人追啊!
廉界压下吐槽的欲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道:“没什么,我锻炼身体。”
他的说辞十分离谱,但程建设却没有质疑。
“哦,大师不愧是大师,果然对生活有追求呢。”程建设冲他竖起大拇指。
廉界累得没心思说话了,随意挥了几下手,便走向糖葫芦摊摊主。
“哎,大师,你怎么满头大汗的呀?”老板娘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终于想吃我的糖葫芦了吗?”
廉界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的脸看。
纸人身上的一切都很奇怪,作为纸人前主人的糖葫芦摊老板娘则……十分可疑。
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破绽,一张路人脸,市井摊主必备的笑颜和话术,除了带着个纸人很古怪以外,完全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位妇女。
“关于那个纸人……我想再知道的多一些。”他点了点桌子,“你说过,她是吊威亚摔死的对吧?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把她做成纸人,又为什么把她放在身边?”
糖葫芦摊摊主愣了愣:“啊?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是吊威亚摔死的了?”
这下换成廉界愣住了。
“这……不是你说的吗?”
“肯定不是啊。”糖葫芦摊摊主单手叉腰,“我说她是吊颈而死的吧?什么叫吊颈而死呢?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吊颈而死……换言之就是上吊自杀嘛。
可是纸人自己不是承认……
慢着!
廉界恍然大悟。
对哦!
纸人一开始并没有说自己是吊威亚死的,只是摸着自己脖颈上的那道红线!
吊威亚摔死的说法是廉界说了以后,她没有刻意反驳而已。
而且……
她的八字原本就是七杀无制,灾祸多多,但今年并没有死劫,最多是有些抑郁而已……
说到这个……
廉界翻出她的生辰八字,再次仔细研究。
她最凶的年份,是在三年前!
“她……她是不是三年前死的啊?”廉界问糖葫芦摊摊主。
“啊,对啊。大师你真厉害,这都看得出来?她家里太穷了,当时她自己又生病了,绝望交加之下,她才结束了自己的性命。”糖葫芦摊摊主说着叹了一口气,“你说说,这小姑娘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如此一来……纸人压根就不是那个吊威亚摔死的小姑娘!
文化节是在几个月前举办的,公园里的异象是在文化节结束之后才出现的……
那纸人根本就不可能是诡菌啊!
难怪超度咒对纸人会产生不对路的作用!
所以那个吊威亚摔死的小姑娘到底……
廉界咬着唇,扫视着整个小吃街,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有可能是摔死小姑娘的人了。
怎么会这样……?
他垂下头,眼神不经意间落在手里的纸上。
纸上写着纸人的八字。
糖葫芦摊摊主说,纸人确实是在三年前死的,这样一来……
纸人的生辰八字应该是对的。
如果她的八字是对的,那……
他错愕地看向不远处,正在买其他小吃,之前来找他算命的一家三口。
这家男主人的八字,又怎么会是错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