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廉界在心中尖叫,但面上却还是维持着友善得体的笑容。
“呵……呵呵呵……”他摸摸自己的鼻子,随口说道,“这纸人……挺精致的呢,还……栩栩如生的。”
“是啊。”糖葫芦摊主热情地回应,“这也是我自己见过最好的纸人。”
【怎么办啊?】廉界问形无,【它就是诡菌吗?它会不会突然扑上来攻击我?你能带我逃掉吗?】
形无没有马上回答。
【廉界,我说过的。我的五感与你的五感是相连的,你闻不见味道,我也闻不见。没有腐臭味,我判断不出来。】它叹了一口气。
【可是……不管它是不是诡菌,都总归是个邪门玩意儿吧?】廉界不自在地反复往纸人身上瞟,【会不会跟之前地铁上的乘客和保安是一种东西?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啊?】
形无想了想,说:【蚀点内部有自己的法则。只要利用好法则,就能规避很多风险。简单点说,你可以在纸人定义自己前抢先定义它。就像你把自己从蚀点的客人变成了蚀点的摊主一样。】
【抢先定义?】廉界皱了皱眉,【怎么定义?】
【纸人……除了你口中的邪门玩意,还可以是什么?你是当道士的,以前有没有见过纸人?】
廉界认真地回忆了一番。
他有见过纸人吗?
好像是有的。
他拿纸人当过道具,也有人喜欢把纸人烧给地下的亲人。
啊……
他想到了。
“老板娘。”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讨价还价的客人,“你这纸人卖不卖?”
糖葫芦摊主愣了一下,歪了歪头:“啊?你想买?”
“对啊。它这么特别这么罕见,我很感兴趣的。”廉界伸出手,指尖悬在纸人的肩膀上方,没有真正碰到它,“你开个价呗?”
“可我是卖糖葫芦的啊。”老板娘似乎有些困惑,指了指边上的糖葫芦串,“你不买糖葫芦,却要买我的纸人?”
廉界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道:“老板娘,你知道的,我是个算命的,懂一些……道法之类的东西。你这纸人非同一般,我得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就算研究不出个什么来……摆在我摊位旁边也很拉风呢。”
老板娘看着纸人,没有说话,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廉界见有戏,连忙继续说:“老板娘,你想想啊,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个卖糖葫芦的,你带个纸人干什么?你帮不了她,她也帮不了你。那些客人看见纸人会怎么想?大多数人是喜欢它还是怕它?是不是有过客人被纸人吓跑的事?”
他这番话算是说到糖葫芦摊主心坎上了。
但诡菌对这些小摊贩的心态拿捏得十分到位。
糖葫芦摊主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市侩又爽朗的笑容:“哎呀……可是小伙子,这纸人跟了我那么久,已经算我半个闺女了。这突然有人说要买它……我还真舍不得呢。”
廉界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无奈道:“钱嘛……不是问题。老板娘你先开个价,行不行的我们再商量啊?”
“哦呦,小伙子你真是爽快人啊。”糖葫芦摊摊主故作姿态地摆了一下手,也不跟廉界绕弯子了,“一千。你得当场支付,不能分期付款。”
一千?
廉界差点没跳起来。
她怎么不去抢?
但转瞬间,廉界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形无……你说,这里收不到真钱,那我给出去的钱是不是也算数?】他心怀侥幸地问,【账户应该是诡菌捏造的吧?】
【理论上是这样。】形无的语气里含着几分揶揄,【实际上……我也没见过先例。你舍不得吗?廉界?】
这不是废话?
谁舍得用一千块买个穿着绣花鞋,没画眼睛的邪门玩意儿啊?
好处半点见不着,纯纯花钱给自己找罪受。
再傻的人也做不出这等蠢事吧?
【不过……你的想法很好。】形无话锋一转,又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把纸人定义为商品,或许它就真的不会攻击你了。你觉得花一千买纸人亏,那花一千买你的安全呢?是亏了还是赚了?】
哎?
形无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哎?
花一千买自己的安全……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不愧是长在他眼睛里的邪神啊!这嘴皮子功夫随了他,忽悠起人来叫人一愣一愣的。
廉界心服口服,打开了自己的付款码:“行,一千就一千,你扫我吧。”
糖葫芦摊主瞬间喜笑颜开:“小伙子,你真是爽利啊!好,这纸人是你的了!”
她扫完码,便想把纸人收回盒子里,但廉界伸手制止了她:“不用收回去。盒子我不要,只要这个纸人就行了。”
“行。”糖葫芦摊摊主见廉界连盒子也不要,笑得更开心了。
一副……找到了冤大头的得意样。
廉界满脸黑线。
诡菌啊,有时候太写实了也不好。
糖葫芦摊摊主把纸人捧起来递给他时,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那层薄薄的纸面。入手冰凉,像摸了冬天的玻璃窗。纸人的头微微晃动了一下,那双没有画眼睛的脸“对着”廉界,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等他做什么。
廉界不敢轻举妄动。他想抱着纸人回到自己的算命摊位前,但糖葫芦摊摊主却没想放他走。
“别急着走呀。”糖葫芦摊摊主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你还没给我算命呢。你不是说等会儿给我也算一次吗?”
如果这老板娘是真人,廉界肯定要破口大骂了。
狮子大开口不说,还想要他算命?
真当他好欺负吗?
话虽如此,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要是不答应,谁知道这个诡菌变出来的老板娘会是什么反应?
万一又逼着他吃糖葫芦怎么办?
“那你把你的生辰八字报出来吧。”廉界边说边咬自己的后槽牙。
老板娘转过身来报了自己的生辰。廉界口不对心地给她编了一套"晚年富贵、子女孝顺"的套话,老板娘听得十分满意,松开了他的袖口。
终于挣脱了这烦人的糖葫芦摊摊主,廉界匆匆将纸人放在了自己摊位的桌子上,让它面朝着桌面。
形无的“定义战法”好像有效果,刚才廉界瞥见了,他把纸人定义为“商品”后,纸人嘴角的弧度就消失了,被他抱在怀里那么久也没动一下,就仿佛真的只是个单纯的纸人。
可廉界还是不敢大意,如临大敌地搓着自己的手指。
【现在呢?】他咽了口口水,【我趁它没防备,撒把糯米看看吗?】
形无的语气凉飕飕的:【这样的距离……它要是反抗起来,你躲得开吗?】
……行吧。
廉界放弃了,又问:【那我们还是等它出招?】
【你试着和它说话。会笑的纸人……说不定就会说话。】
廉界非常、相当不想和纸人说话。
他总觉得它一张嘴就会是鬼言鬼语,不然就是凄厉的哭嚎。
【你得试试,廉界。】形无知道他的心思,宽慰道,【或许没事呢?】
事到临头,也容不得廉界说不行了。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覆盖心中的恐惧。
“你……你好。”他张口便是最烂俗的街边搭讪开场白,“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啊?”
回应他的只有夜色中呼啸而过的风声。
“你会……说话吗?”他胆战心惊地继续说,“你……你是那个……吊威亚去世的小姑娘吗?”
夜风忽然变得更冷了。
吹得纸人沙沙作响,也吹得廉界拢住自己身上的卫衣。
“威……亚……?”
廉界呼吸一窒。
是他幻听了吗?
他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他正要和形无确认,便见被他放在桌上的纸人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脑袋扭过来,“看”向廉界。
“什么……威亚?”
它的声音比之前更响,这次廉界确信了那不是幻听,而是纸人真的在说话。
“就是……呃……你是不是……在这里表演过?然后……然后呢……出了一些……小小的事故,导致你……呃……被困在这里了?”他尽量选取了温和的措辞,“你……你是不是有很多心愿未了?啊,不对……你是不是被坏东西感染了?我……我能帮你的,你……你让我帮你好不好?”
“威亚……威亚……”纸人纸做的双手像真人手般缓缓抬起来,轻轻抚摸着自己脖子上的红线,“是吗?这是威亚吗?”
“对!对!”廉界点头如捣蒜,“就是这个意思!”
“好难受……当时我真的好难受。原来窒息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你知道吗?我以为……这个过程很快,很快我就可以忘记一切。但是没有。那个过程很漫长。我的意识是渐渐失去的,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在我很难受的时候,我想过要挣脱的!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纸人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为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死?我在死前一直在问我自己。为什么死得非要是我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命不好!命不好就得去死吗?”
随着它激昂的叙述,它那张洁白的脸上,忽然开始出现了淡红色的圆圈。
圆圈的红色逐渐变浓,是血一样的红色,和它绣花鞋一样的红色。
红圈内部同时形成了实心的红圆。
它的眼睛长出来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它用纸手撕扯着自己的纸小辫子,“这根本就不公平啊!这世界根本就不公平啊!”
廉界毛骨悚然。
【它它它它它……要干什么?】廉界往后缩,【它的眼睛怎么长出来了?】
【我不知道,但是情况不太妙。】形无凝重道,【再这样下去,它可能真的会攻击你!廉界,先不要和它动手,用你最拿手的那套把戏再和它说话。】
【什么把戏?】廉界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你是说……我的咒文吗?】
【不是。廉界,你再好好想想。这种情况你以前也见过的,不是吗?客人里面就没有人抱怨过世道不公,他们的命不好吗?命啊,廉界。你大半辈子都在和‘命’这个字打交道。】
对……对哦!
曾经确实有过客人向廉界哭诉自己是个倒霉蛋,周围人都很幸运,只有他自己很倒霉。
当时廉界是怎么劝的?
客套话。
还有车轱辘的画大饼,“你晚运很好,会富贵”。
可是……这纸人没有晚年了。
它已经是个纸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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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界勉力扯动嘴角,试图露出惯来的职业微笑:“那……那个……那你要不说一下你的生辰八字吧?我给你看看,你的命到底好不好……怎么样?”
“……生辰八字?”纸人被廉界吸引了注意力,不再狂扯自己的纸小辫子,“我的生辰八字……我不知道。”
“那……你说说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吧?只要知道时间,我就能帮你算……”
“嗨呀,这纸人妹妹的生辰八字就在它鞋垫上呢。”糖葫芦摊摊主似乎一直观察着这里的动向,插话道,“把它做成纸人的时候,那个师傅特意在它鞋底上缝的!”
“是……是吗?”廉界顺着糖葫芦摊老板娘的话看向纸人的绣花鞋。
那双绣花鞋做得很精美,廉界不认识花,认不出那上面的花纹到底是什么花,只知道那花花瓣很大,层层叠叠的,十分传神。
“那……”他试探着伸出手,“我……看看?”
纸人没有说“好”,但也没有拒绝。
说实话,廉界很不想碰那双绣花鞋。
在恐怖故事里,颜色鲜艳的绣花鞋往往会和诡事联系在一块。
可他还是闭着眼,咬着牙将手伸向了它。
绣花鞋的触感和纸人的身躯很不一样。
纸人的身躯是冰冷的,但绣花鞋没有温度。因为上面有花纹,所以凹凸不平。
第一次指尖抵上鞋面时,他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纸人看出了什么,问他:“你……怕我吗?”
“没……没有。”廉界不敢看那双血红的眼睛,鼓起勇气再度探向绣花鞋。
这一次他成功了。
纸人的绣花鞋很小巧,但又不是三寸金莲那种小,更像是小朋友的尺寸,可以被廉界整个放在手心。
这个认知让廉界心里多了些说不上来的感受。
来不及多想,他把鞋垫抽出来仔细看。
糖葫芦摊摊主说得没错,鞋垫上还真的有个生辰八字。
他把纸人的八字写在纸上,排出了纸人的大运。
写完后,廉界的心情更加滞涩了。
这小姑娘是七杀无制。
外界的环境对她很残忍,能够庇护她的东西都不存在。
她没有爱她的长辈,也没有强悍的自我意识。
这样的人……人生里一定受过很多苦,苦到说都说不出来。
她的大运也不好,小时候和青少年走得还是两个平运,等以后还会换成更差的差运。
说得扎心一点,她现在意外去世已经算不差的结局了。
她要是活着,以后只会越来越惨,压力会从四面八方来,直到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廉界重新看向她。
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好像在顷刻间又有了另一种不一样的含义。
或许……是她自己的血泪染红了她的眼睛。
“你……”廉界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纸人问他,“从我的生辰八字里,你看到什么了?”
该怎么回答呢?
廉界条件反射般想要说他最熟练的那套套话。
但……
在事实面前,套话永远会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叹了口气,说:“我看见了……你。”
“我?”纸人支起自己的身子,“那你说……我是什么样人?”
“你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廉界笑得很颓唐,“而我是个很懦弱的人。我甚至……不敢去想象你的人生。”
“那……我的命真的不好吗?一切都是注定的吗?”纸人抬眼望向天际,“是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吗?”
“没有。”廉界的语气很低落,“是世界对你不公平。”
“那……我应该恨这个世界吗?”纸人的眼睛越变越红,“我应该憎恨命运吗?”
“我不知道。”廉界又叹了一口气,“如果我是你……我应该会恨吧。”
廉界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说的。
他应该努力安慰纸人,劝服纸人相信自己的不幸只是一时的,下一世它会过得很幸福。
可看了它的八字后,廉界就像看见了她的一生。
他明明没见过这个小姑娘,却觉得自己在一旁目睹了一切。
看她被命运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
最后……再也站不起来。
他不忍心骗她。
如果这时候她发狂跳起来说要杀了他怎么办?
廉界不知道。
可他很清楚自己无法像对待一个坏人一样在她身上撒糯米,看她痛苦而无动于衷,更无法在她身上贴黄符,或者用桃木剑去刺她。
纸人听了廉界的话后安静了好久。
她坐在桌子上纹丝不动,像是在思考自己的人生,又像只是一个没有思想的,真正的纸人。
台上的表演一直在继续。
现在的节目是胸口碎大石。
拿着锤子的人一锤子下去,连带着石头和躺在石头下方的人一同打成了饼。
廉界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好多节目了。
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任何一个需要吊威亚的表演。
他转向舞台时,纸人冰凉的小手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凉得他一激灵。
“哥哥……哥哥……”她的手指渐渐用力,“你带我出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