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一定是要死掉了。

    发丝和身体都无力地垂在角落。骨头像被抽空,血像要流尽,湿哒哒地黏在空气里。从前吹风的时候,风总是隔着皮肤,落下或冷或热的痕迹。今天的风却很强劲,好像可以越过皮肤的阻隔、穿过血肉、刺透骨头,把我整个人剖开、晾晒、风干。我一定是要死了。

    可我不想死。

    我想看见他。

    我想知道他的名字、年龄、身世,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又要往哪去,我想知道的太多了。可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抱着他的大衣,一遍一遍数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我被他抱起来了。

    那个我根本无法抗衡的咒灵,他却挥挥手就可以解决。我好喜欢他。在他之前我从未感受过心动的滋味。我反反复复地咀嚼文学里的词汇:暗生情愫、小鹿乱撞、柔肠暗涌……这些词用得太多,好像都显得俗套了。我又想用巧致的句子尽力留下此刻,譬如他的臂膀坚实有力,在我皮肤留下温热的余裕。他的下睫羽蜷缩着,蜷成羽毛的弧度、蜷成一个女孩话末的尾音。他的瞳孔圆圆的、莹莹的、润润的,仔细一看好像湿漉漉的,嵌在眼睛里像一块碧翠的玛瑙。可是怎么想都觉得拖沓、冗长、无聊且庸俗。最后只有幸福。被他抱在怀里很幸福,就算此刻死掉,也很幸福。

    见我浅浅地笑起来,他却说:“如果你现在死了,我会把你扔下去。”

    “我还没有死。”

    “坚持一下。”

    “你结婚了吗?”

    “……哈?”

    我壮着胆子继续问:“你结婚了吗?”

    “……”

    我搂着他脖子,低低地说:“我现在身体很弱,如果你扔下我,我一定会死掉。你一定不愿意沾染上人命吧。”

    “……”

    “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松开我哦。”

    我努力仰起脸,想将他的神色记入眼底。我想我一定是疯掉了,所以才想吻他。如果把初吻给那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我一定会做噩梦。好想吻他。好想好想。可我只敢埋在他脖颈,落下一个不像吻的吻。

    像蜻蜓点水、落叶吹至地面的那一刹那剐蹭、女子画眉时小心翼翼的那一笔……唇珠柔柔地陷在他颌下,顺着浮浅的筋脉掠过喉结软骨,最后整张脸落在他的锁骨。我的初吻就这样结束了。没有经过嘴唇、舌瓣,动作轻浅得像一个将死之人在咽气。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我的心脏跳得特别快……”

    “这是快死了。”

    “我可以留下你的大衣吗?”

    “不行。”

    “我洗干净还给你。”

    “没必要。”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说,“你真的很吵。你年纪很小吧?”

    “我还有几个月就成年了。”

    “几个月?”

    “36个月。”

    直哉冷笑:“我可比你大一轮。”

    “我不嫌弃你!”我的气息又弱了好多,但努力支起身子靠在他耳畔,“我快结婚了……虽然我没有什么钱……但对方很富裕,有超级大的宅子……如果那个老头子愿意养我,我愿意给你很多。我不介意年龄差,你不要介意自己年纪大……啊!不要放下我!我真的会死掉的!”

    他对着我冷笑。

    我羞怯地笑了。

    我们在巷子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来。他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身份,也不愿意理会我。我头一次那么感谢那个咒灵,感谢它让我受重伤、濒死,让他不得不抱着我。

    可我好像真的要死了。

    神色涣散、瞳孔隐去,呼吸渐渐弱了,唯有双手紧紧搂着他。我听见自己最后说:

    “我一定会活下去的……求你把大衣给我吧……我一定会洗干净还给你……”

    ///

    陌生的天花板。

    等我醒来的时候,脑袋还眩晕着。我迫不及待地想找某个人的影子。

    ——一无所获。

    也难怪。对他来说,我只是陌生人。怎么会专程来医院看我。

    我在床榻躺了好久,看见条纹把天花板割成竖竖方方的一整块。方块空而白、边沿黑且深,那些利落的线条像刀一样锋利。我在等它渗出血来。可惜没有。

    看时间。

    已是两天后。

    我快要错过第二轮。

    ……意识到这点以后,什么伤我也顾不上了。直直地往宅子跑去。我不想错过第二轮,我不想过那么扁平的一生,我不想一直待在家和学校。我太恐惧了。无法当咒术师的恐惧、贫穷的恐惧、平庸的恐惧,正是这些恐惧促使我一遍又一遍飞蛾扑火。死而无憾。

    第二轮考核「琴棋书画」。

    我对此一窍不通。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我这么形容自己。我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太阳垂下,那些昏暗的黄色笼罩我。那些女孩的妙语连珠、琴声杳杳狠狠刺痛了我。我没办法用“我可以看见咒灵”这样的话来自我安慰 。

    也许我应该在这一刻死掉。

    落选已成定局。

    打开书包时,我却发现了一件大衣。

    一件裹着血、土、灰尘的大衣。

    我忍不住哭了。抱着衣服哭出来,流下耻恨的眼泪。我为自己感到羞耻、恼恨,在这一刻我甚至仇恨我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出来,是一件相当丢人的事。可我真的无法抑制。受重伤濒死没有哭、落选没有哭、看到大衣反而哭起来了。我搞不懂我自己。我恨我自己。

    有人为我递纸巾。

    是侍女。

    我想对她说“谢谢”,下一瞬,就听侍女拔高声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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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

    她指着大衣。

    我蒙蒙地说:“这是……这是别人给我的。”

    “你……”

    “我怎么了?”

    她看向我的目光晦暗不明。她伫立着,好久都没有走。我听见其他侍女走路的声音、停下脚步的声音、汇报第二轮结果的声音。诸如“1号,落选”“2号,落选”“15号,入选”的句子在我耳畔响起,咬着我的耳垂、我的心不放。我想起她们是怎样用娇俏的语气展现自己妙语连珠的才华、我想起她们的琴声、棋艺是那样完美、漂亮。我是多么蠢笨木讷。我是个十足的蠢货。

    “你入选了。”

    她突然说。

    ///

    我喜欢他。

    回家。洗衣服。吹干。睡觉。在盖上被子之前要先盖上大衣。我喜欢他,喜欢他讲话时隐隐透出的关西腔,喜欢他傲气又张扬的口吻,喜欢他无数次想丢掉我但还是任我拥抱。喜欢他的衣服,羊羔绒的大衣,它深重的颜色是那样包容地裹住我的血和他残留的体温。

    每天下午。

    我都会带着大衣,站在我们相遇的巷口。

    我想把衣服还给他。

    我想和他道谢。

    我想再见到他。

    不论晴雨,我都随身携带这件衣服。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和咒术界连着的另一条小小纽带。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低低地默念。然后又觉得很肉麻、很老土,只好摇摇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这个世界上所有描绘思恋的句子都太过、太重、太轻浮。到底是什么缘故,让我厌倦了那些深重的句子。

    我不知道。

    我只是在等他。

    他没有来。

    好像那段重伤、濒死、被拥抱的记忆,只是一场小鹿乱撞的梦。

    五天过去。

    最后一轮开始。

    对他的到来,我已经不抱期望。他的出现让我灰暗的人生短暂地出现了一点亮色。现在他走了,太阳落山了,我又要一个人面对黑夜。

    奇迹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我到了宅邸。

    把大衣折进书包、系好鞋带、整好衣冠。伤痛让我感到安心。我喜欢那些疼痛的余裕。喜欢小腿肚被风刀剐出的伤痕、刺痛的关节、走路时隐隐作痛的心脏,但我最喜欢的,是后腰连着臀肉的那一条脊线,它让我想起那天他是怎样用大衣包住我的身体,抱着我躲过飓风。

    就在这个时候。

    余光扫过。

    拥挤错落的人群里,有人冷冷地站着。

    我看见他拧起眉头,微微凹陷的太阳穴里筋脉隐现。还有他高挺的鼻梁、漂亮的薄唇、耳垂耳骨努力吞下一口口耳钉。亮堂堂的太阳下,一切都只落得黯然失色的下场。

    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