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渐渐散开,我才偷偷跑到他身边。

    我想等他发现我。

    羞怯、矜持、焦急,使我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侧脸。我喜欢他身上错落有致的线条。绷紧的颌线、挺翘的鼻尖、唇中央微微凸起的圆弧状的唇珠,都在阳光下模糊了痕迹。我这才发觉他的头发是金色的,金灿灿的,和太阳一样。

    许是我看得太久了。

    他转过身。

    皱眉,俯视我。

    我的心又开始跳动。

    他有点惊讶:“你没死啊?”

    “你认出我啦!”

    我很开心,莫名其妙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天的事。比如「谢谢你」「我把大衣洗干净了」「谢谢你那天救了我,你真好」。最后一句是「我每天都在等你」。

    说完又羞怯地停下,攥着裙摆的蕾丝等他回答。

    地上有影子。我露出两截小腿肚的影子,他却包裹着、双腿隐在衣内。我喜欢他的影子,比我高出一大截的影子,显得很骇人。

    他不说话。

    我抬脸,望着他看不出神色的眼眸,不死心地说:“你今天怎么会在这里呀?”

    他突然笑了,好像我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立刻顿住。

    上赶着给老头子当小妾什么的……我怎么能说出口呢?告诉所有人都不要紧,告诉身为咒术师的他,那些禁忌和乱.伦就在我咽喉落下干涩的味道。我看见他的耳垂和耳骨是怎样包容地吞下耳钉。错落的、圆圆的、一小口一小口的钉子,表面平滑,光线流转又闪烁。

    我把大衣塞给他。

    落荒而逃。

    直哉皱起眉。

    熟悉的大衣。

    熟悉的羊羔绒、深色质地,还有隐晦的禅院家的暗纹。唯一陌生的,是略有香气的余温。

    被洗干净了啊。

    那天衣服脏了,羊羔绒上铺满血土味的皮肤碎屑——实在败胃口。他就丢在那儿了。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这个快死的人真的会洗干净送回来。

    有什么东西掉下。

    他接住。

    ——是一封信。

    拆开角。

    字迹一点点铺陈开来。

    「你好!

    我叫小萤,谢谢你救了我。我把大衣洗干净了,每天放学都会在巷口等你。希望你天天开心!

    PS.如果你对我有一点点那样的感觉,请看背面!」

    莫名其妙。

    他冷漠地翻到背面。

    「太好啦你也喜欢我!我也好喜欢你

    我很有可能要结婚了,对象是个很有钱的老头子。当咒术师很花钱吧!哼哼哼,我愿意拿出一半的钱养你!

    如果你也喜欢我,请在我们最后见面的下个周一、晚上九点来找我。地点在交接大衣的地方。」

    莫名其妙的人。他再次感慨。

    只是……那个很有钱的老头子到底是谁呢?好难猜啊。

    不会就是他吧?

    ///

    第三轮和我想象得不同。

    侍女用冰冷的语调宣讲。我很想仔细听,思绪却跑向别处。

    我很想他。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他有没有好好地收下大衣,有没有看到里面的信件和钱。我把赚来的一半的钱都给了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我有一些连我自己也不明了的地方。明明知道这样很蠢笨,却在他面前晃了一圈。明明知道他是嫌弃我年纪小,却非要说“你不要介意自己老”。明明看出他家境富裕,却故意把钱分给他一半。这些蠢事让我痛苦、难堪。我恨我自己。难道我潜意识里觉得这样很能显现少女的娇俏灵动么?

    天是薄暗青。明明是夜晚,远山却比天还要黑。那些乌黑的地方、斑驳的地方,藏着我根本看不见的错乱枝桠。也许上面还有坟。

    “这座山也是禅院家的。”

    耳旁传来声音。

    我惊讶地说:“禅院家?”

    “是啊,”身旁的人很奇怪,“难道你不知道?”

    “禅院家是什么?”

    “咒术界的御三家之一,禅院家。”她的语调冷清,带着嘲弄,“也是这座宅邸的主子。”

    “我们来这里,就是给下一任禅院家家主当小妾的。”

    「禅院家」。我默念。

    咒术界的御三家之一……么?

    咒术界……

    怪不得。

    怪不得那个侍女可以擒拿咒灵。

    怪不得这座宅子那么神秘。

    她摆手,不愿再多言。「咒术界」「御三家」这些词都太漂亮,以至于禅院家在我心里也慢慢染上绚烂耀眼的色彩。好像我不是在自甘堕落,而是真的朝着某个目标努力似的。

    结束。

    我被叫住了。

    我转过身,对上侍女温和又不带感情的脸。她说:“辛嶋小姐,这三天需要您处理好私事。等下周一,少爷就会将您迎进门。”

    我呆呆地问:“我被选中了吗?”

    她很奇怪地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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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眼,好像很疑惑为什么我会这么问一样。但她还是解释:

    “是的,您已经被选中了。”

    我已经被选中了。

    我在心里默念。

    一直到回家、躺在枕头上、盖上被子,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如愿以偿。我应该开心、喜悦,此刻躺在被窝里不知所措。我听见母亲和妹妹说话的声音,听见她们笑着讨论今晚好看的电视剧然后又聊到我。我已经没用了。我是个废物。我是精神病。她们这样说着,妹妹吱吱地笑、妈妈说后悔生了我、妹妹吱吱地笑、妈妈说我以后能有出息才怪、妹妹吱吱地笑……

    打开手机。

    「辛嶋……唉,你怎么也不收着点,你怎么会被选中呢?这我没有预料到的,你以后……」

    我没有看完。

    「乙骨忧太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乙骨忧太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乙骨忧太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四肢发麻。手指颤抖。

    …………

    ……

    我不想去当小妾。

    我在害怕。

    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我不想去……我好害怕……枕头被泪浸湿。濡湿。湿透。我想到自己每天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陌生的宅子、陌生的月亮。他可能很丑、很老态、一边讲话一边吐痰,他可能一点也不珍视我。他绝对一点也不珍视我。男人的声音。我的声音。妈妈的声音。妹妹的声音。墙壁两面有两种人。一种人知道旧墙漏声,故意说刻薄嘲弄的话。另一种宁可死掉也不愿暴露声响。我是第二种人。

    等到哭得疲倦了,我才擦干眼泪。

    真痛苦。

    真可怜。

    床上长满一条又一条皱纹,像浮起的筋脉、眉线和假睫毛、蜿蜒的远山线条。干燥的褶皱是干涸的小小湖泊,舒润的褶皱是湖里刚咽气的鱼,鱼身压下的那片轻浅的坑。月亮闪着盈盈的亮光,跨越40万公里、跨越5500年的人类文明、跨越神话传说岁月史书,刺穿窗户、窗帘,刺穿我。昏黄月白的颜色错乱地弥漫这间小小的卧室。月光氤氲还是泪眼氤氲。

    我起身。

    关窗户。

    拉窗帘。

    把月亮、星星、天空锁在外面。刚刚席卷而来的堪称恐怖的恐惧,在我心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我欣赏着湿润的枕头、被子、床单,内心涌起扭曲的快慰来。

    就是因为不想去、不愿意去,所以才要去。

    我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