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房子。
这座庞然大物是那样恢弘地盘踞在这里,突兀地降临在我的生命里,以至于我和同行的山下先生都愣了好一会儿。见惯财富金钱的山下直一郎见过许多效古的老宅,却在这一刻驻足、僵住,喉骨吞了吞。
他喃喃。
“这里……不太对劲啊。”
直到对上我的目光,山下才发觉自己做了多大的错事。他千不该万不该在钱到手之前展露怯懦,尤其是在我面前。
我们都进去了。
心里有恐惧、害怕,对金钱的渴望还是让我们与其他人甘愿做这困兽。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这样要钱不要命的人,结局定是死不足惜的。第一轮检查开始。
他匆匆离去。
我的双眼被困住。
脚步声围住我。
我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却能感受到有人在捏我的身体。那些侍女的手或粗糙或细嫩,皮肤却是不带温度的。我听到一个房间里所有衣物被掀开的声音,所有手穿过衣领的声音,所有指甲与布料摩挲的声音。这些声响细碎、统一、有条不紊,好像排练了好多回。接着是甲片半圆的弧度勾过皮肤,在少女细软的皮肤划出红痕。窸窸窣窣。
“17号,没有疾病。”
“过关。”
我是17号。
“去那边。”侍女对我说。
那边是哪边。
我被推搡到别的地方。有人压住我、逼我坐下。期间我什么也看不见。
像犯人一样。
“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摇头。
“来这里做什么?”
我怯怯地说:“老板说,有大户人家想找小,选没选中都有钱拿。”
“什么老板?”
我立刻报了他的名字。
对面似乎对我的配合很满意,随意问了几句我的身世。又问:“多大了?”
我坦诚相告。
“太小了,”有人低低地说,“大人都这个年纪了。”
我忍不住想,这个年纪是哪个年纪,难道已经四五十岁了吗?
我被刷下去了。
和想象的不同,我好像并没有竞争力。我被刷下去了。因为我的年龄。
这对我来说是好消息,我不用给大户人家当小,不用在四五十岁的男人下讨生活,而且可以拿到相当巨额的一笔钱。可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很遗憾。和乙骨的提醒、塔罗师的提醒相比,这个结果实在太稀松平常,让我不快。
我随着侍女走出去。
光是走廊就走了好一会儿。我想起那张正位的命运之轮,顿觉讽刺。
就在这时。
“啊!——”
我跌坐在地上。
一只咒灵向我袭来,扑倒我。我被压在地板,因疼痛发出叫声。在这一刻,我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要被当做疯子。那些侍女的眼眸里映出走廊、咒灵以及我惊惶的脸。
他张开大口,在我耳边说:
“三。”
……
有人擒拿了他。
在我惊魂未定时,一个高挑的侍女便抓着那只低阶咒灵的脖子,笑眯眯地走上前:
“你可以看见呀?”
///
我无法忘记她像猫一样的眼睛。这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在我的生命里是多么璀璨而耀眼。她是女性,是侍女,也是我遇到的第二个咒术师。她是那么熟练地擒拿了那只咒灵的脖颈,矫健、轻灵、游刃有余,展开的微笑又是那么温柔。
她可以看见咒灵她可以看见咒灵她可以看见咒灵她可以看见咒灵……
我被看见了我被看见了我被看见了我被看见了我被看见了……
“虽然年纪有些小……”
她那双金眸又在对我笑,“有咒力也很难得,就让她过吧。”
我入选了。
第二轮将在三天后举行。
回家路上,我依旧无法从纷乱思绪中解脱。咒灵是存在的,除我以外还有人可以看见,我不是精神病。这样的狂喜笼罩着我。可除却狂喜,我还陷入深深的痛苦中。
我是懦夫。
只是被袭击,就发出惊叫,跌坐在地上。我是多么懦弱、弱小、无能。我没办法忍受自己是一个无用的懦夫,在路上低低地啜泣着。我在这一刻几乎要恨上我自己。面对侵犯,我是多么恐惧,面对咒灵的杀害,我又展现了自己未曾预料到的懦弱。
我对自己深切地失望了。
回到家。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
母亲和妹妹依然在隔壁说悄悄话。
“姐姐今天回家好晚。”
母亲神色大变:“反正她已经烂掉了,我们怎么也管不住。琉璃,你不要再管她。”
“我听学校的人说,姐姐放学回家都会去那里……”
“她从小就这样,自私自利的白眼狼,我就不该把她生下来!”
我没有哭。
这是我今天做过最满意的事:我没有哭。我反复检查自己的内心,不愿自己展露出怯懦和软弱。我只是呆呆地坐在床沿,看着月亮。
真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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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她们不是在骂我,而是拿刀杀掉我,这样我会好过很多。
真希望可以当小妾,住在那么大的宅子里,在刺绣和插花里浪费时间,被那个可能四五十岁的家主冷落然后饿死。我宁愿被亵玩、强.暴、折辱,也不想听见她们那样说话,尽管我已经听了十多年了。
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好耻辱。我情愿被咒灵杀死,也不愿与别人讲话。
也许是我的愿望被神听见。在我放学后,迎着黄昏走到落魄的巷尾时……
我被抓住了。
飓风裹挟,锐利的风刀刮蹭着我身体各处。眼前飘着的是风,是血,是破碎的尘土和皮肤碎屑。如果再这么吹下去,我关于咒术师的梦想一定会随着生命的消逝就此告毕。
“啊……”
是痛苦……吗?
好痛……
皮肤一定斑驳了。血一定流光了。我的脸一定扭曲挣扎得可怕。可是、可是、可是我还没有咒具,我还没有当咒术师,我还没有问过那个侍女的名字,我还没有知晓那个宅子的秘密,我还不知道那三张塔罗牌的秘密。
宝剑十……
命运之轮……
最后映入我眼帘的,是我自己。
我在一双碧绿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与我想得不同,我的脸并不扭曲、挣扎,而是如死物般静邃。裹着的我不再是飓风,而是泛着风尘与血土气味的男式大衣。
“命还挺大。”
他瞥了我一眼。
我呆呆地仰望他。看见他细如弦的颌线、色淡如水的薄唇,还有黑曜石般的、璀璨又耀眼的圆状耳钉。但最让我执迷的,是他抱着我时偶然露出的那一块森白的指骨。他的皮肤愈白,衬得血愈红、骨愈雪、人愈冷。
“吓傻了?”
这样的情况很多。有些平民被咒灵攻击就疯了、傻了,怎么救也没用。
直哉叹息。
又傻了一个。
他的眼睛碧翠、深邃,映出我红彤彤的脸。我指着一个方向,磕磕绊绊地说:
“咒灵在那里。”
他这才多看了我一眼,嗤笑:“还是个小咒术师。”
“还不是!”
“真弱。”
他是那样冷静、挺拔、视若无物地放下我,转身去与咒灵搏斗。而那截血红肉块里的白骨,是那样脆弱地在空气中若隐若现。我喜欢他。喜欢他的下颌和薄唇,耳钉和白骨,喜欢他上挑的眉眼和流利的关西腔。我喜欢他。
恋人正位。
我想起了最后一张牌。
我深切地爱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