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

    意识迷蒙中,我听见大脑喋喋不休地播放这些话。这些同样的句子以不同的语调、音色层叠交错地覆在一起,在我的意识里无休止地争吵、尖叫,几乎要把我逼疯。

    “辛嶋同学……”

    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

    “辛嶋同学?”

    我醒了。

    抬头时,我看见了一张陌生面孔。他苍白、瘦削,眼底晕着一层薄薄的黑。我依稀记得他的姓氏——乙骨。

    “怎么了?”我说。

    我的后方、他的后方,都被不怀好意的视线紧紧盯着。我看见他身后站着一群人,瞳仁和头发是一个颜色,乌泱泱的一片。而乙骨忧太的瞳仁也映出我后面的人,同样有着乌黑的、恶意的眼睛。

    我们是班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

    他顿了一会儿,才说,“老师找你。”

    “谢谢。”

    我起身。

    等我真的去了办公室,他又犹犹豫豫地出现在我身后。对我说:

    “我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不要去。”

    ///

    有时候我疑心黑暗才是天空的底色。光明是太阳的颜色,而当地球转动,向这颗滚烫的黄矮星袒露背面时,才是天空真正显现本来面目的时候。而在纯粹的黑暗和光明之中,我最迷恋二者交织时产生的色彩。那么模糊、混沌、不清不楚的绚烂,好像一个将死之人费尽全力想说什么话,最后只吐出的那一口浓痰。

    乙骨忧太约我下午见面。等班里其他同学都走了,他会在花园等我。

    他站在我身边。

    说是身边,其实并不确切。我觉察到他总是离我很远,像在避嫌。也许他和其他人一样很嫌恶我。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是……”

    能快一点吗?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我已经梦见你一个星期了。”

    这是什么鬼。

    “你最近,”他的眼神闪烁,讲的话也吞吞吐吐,“你最近有要去什么地方吗?”

    “没有。”我矢口否认。

    他深吸一口气。

    终于。

    他说:“我已经梦见你一个星期了。梦里你要去什么地方,很危险,最后你死了。梦的结尾,有人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不要去那里。”

    “是什么样的地方?”我问。

    “一个宅子,很大、很古老,很、封建?你放弃了学业,学刺绣和插花。你每晚都在看月亮。”

    “……还有吗?”

    “有很多怪物。我只记得这个了。”

    是咒灵!

    我几乎可以确认。

    除了咒灵,我再想不到有什么东西可以被称之为怪物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此刻我的感觉。我确实有要去的地方、确实可以看见很多怪物,我也知道那里很危险。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同学这样警告,几乎像是命运向我宣告此行的不顺。

    可我不在乎这些。

    我很兴奋。

    那股狂热的、命中注定的兴奋向我涌来。这样的感受,就好像我是一个悲情小说的女主人公,在各种波折的桥段下既定地走向赴死结局。这样的叙事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使我深深地迷恋起了他话语那个每天学刺绣和插花,在古宅里看月亮的女人。

    所以。

    面对他胆怯的目光。

    我像一个一无所知的中学生那样,迟钝、怯弱、好似不知其所指地回答:

    “谢谢你,乙骨同学,我会记住的。”

    ///

    第二次异常,是在回家路上。

    那名塔罗师送走争执的客户时,余光瞥向了我,他叫住我:“要不要来一次?”

    “我不要。”

    “来吧,”他笑着说,“看你愁眉苦脸的,我免费给你。”

    我讨厌他说我愁眉苦脸的。可我还是坐下了。

    黄昏炙烤着我。

    我说:“问题是,我明天要不要去。”

    这是一个没用的问题。不管他的结果如何,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过去。

    可他的结果意外得好。

    宝剑十、命运之轮、恋人。

    他眯着眼,清了清嗓子:“可以看出……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啊。学校、家里,对你的压力都很大。但有一种深陷绝境、依然存有信念的味道。你这个人意志力还蛮强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有一种……殉道者的色彩?你正在坚守一个绝望的信念,这个信念在旁人眼里是虚幻的,有点像幻觉。”

    我有些紧张了。

    “明天要做的那件事,对你很重要。你的命运会在那里得到改变……让我想想,像是命运分水岭的说法,你懂吗?你的信念会得到验证。你去那个地方是天经地义的。那里是你的世界。”

    “最后的恋人正位,哦,也许你还能遇到爱情呢。这是一段美好又绚烂的爱情,你会深陷其中。”他竖起大拇指,“总之,去做吧!”

    ……和乙骨忧太说的完全不一样。

    这些好的答案摆在我面前,我反而不知所措了。他盯了我好一会儿,眼里闪过怪异的、异样的神采,接着鬼使神差地说:

    “我再给你抽一张牌吧,看看去了以后会怎么样。”

    黄色的天,黑色的塔罗布,白色的手。我看见很多张牌交叠又分开、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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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交叠。他却好似很紧张,不愿我盯着牌看,甚至阻挡我的视线。

    我隐约觉得牌不对。

    “靠!怎么会是这个!”

    他慌里慌张地收起那张牌,我却看见那上面分明画着——

    「XIII」

    「DEATH」

    死神正位。

    ///

    我睡不着。

    母亲和妹妹待在一起,她们在说悄悄话。上次和母亲聊天是什么时候?我忘记了。反正家里没有一个人喜欢我,学校里也没有。上次有人和我说喜欢,是一个客人指着我,说:

    “你穿学生裙好漂亮,露出的大腿肉好白,很难让人不喜欢啊。”

    我有什么感觉?

    我忘记了。

    我问自己,现在我脑海里在想什么,现在升起的念头是什么?——一无所获。

    妈妈的声音。妹妹的声音。乙骨的声音。客户的声音。塔罗师的声音。

    再调皮妈妈可就不喜欢你咯开什么玩笑妈妈最喜欢我啦你不要去我已经梦见你一个星期了梦里你要去什么地方很危险最后你死了梦的结尾有人让我一定要告诉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去你穿学生裙好漂亮露出的大腿肉好白很难让人不喜欢啊宝剑十命运之轮恋人命运的分水岭死神死神死神你不要去死神你不要去死神XIIIDeath你不要去你不要去你不要去……

    我……

    血腥味。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原来一点也不浪漫。

    下唇咬出血。

    我做梦了。

    也许是塔罗师或乙骨的原因,我夜晚真的梦见了一个很可怖的场景。那是一个瘦削、柔弱的女人,双手沾满鲜血。她在看月亮。

    我靠近她。

    她对我说:“你会后悔吗?”

    我会后悔吗?

    ……我绝对不会。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为了当咒术师,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可我真的没有钱、没有认识的咒术师,我对咒术界的了解只是五岁时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而已。可现在一切都已模糊,除了每天能看见咒灵以外我的生活毫无异常。就好像我是一个精神病。

    就好像我是一个精神病。

    我不能忍受。

    我绝对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

    「你去那里是天经地义的。」

    「那里是你的世界。」

    「你的信念会得到验证。」

    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又闪过那位占卜师所说的话。他讲话的语调是那样诱人、那样甜蜜,纵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我都想要去闯一番。

    所以。

    我拨通了山下先生的号码,对他说:

    “我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