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 64. 两岁
    霍一两岁的时候,已经能自己走完一整条田埂了。

    他走得不快,中途会停下来看东西——蚂蚁、草叶上的露珠、被风推着滚动的干草团。但他的路线是直的,从田埂这头走到那头不转弯,到了尽头就站在那儿等大人跟上来。有时候陈穗跟在他身后,有时候霍去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轮流陪他走这条田埂,有时候一起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麦田边上慢慢移动,日光照在他的头顶上,把那片软软的胎发照成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有一天他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等,他蹲下去了,伸手摸了一下田埂边缘的土,然后把那撮土攥在手里举起来看了看,又松开了。土粒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更多的土面上,他看着那些土粒落下去的过程,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前面没有路了,他站在麦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人。霍去病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攥过土的那只手拿起来看了看:“你摸土了。”孩子指着脚下的地面:“土。”他说了这个字,清晰而准确。霍去病看了他一眼:“对,是土。”孩子又蹲下去摸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像在确认这个字的重量。

    从那天起他认识了很多东西。水车、麦苗、渠、粮仓。他不太会组成句子,但他能把每个东西的名字说出来,用手指着方向。他指着水车说“车”,指着麦田说“苗”,指着粮仓说“仓”,然后回头看看大人确认自己说的对不对。陈穗发现他认识的东西几乎全是他爹带他去看过的——水车、草帘、铁锹、渠口。他爹的田埂路线是环形的,经过营地周围所有重要的地点,孩子沿着那条路线走了一圈之后,脑子里大概已经画出了一幅小小的地图。

    有一天下午霍去病去水车那边调整挡板,孩子跟在后面。他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在大人踩过的脚印里。走到水车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学着他爹的动作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水车轴的底部,像在确认轮轴的温度和状态。霍去病回过头看到他的动作,没有出声,等他摸完了站起来,蹲下来平视着他:“你在做什么?”孩子说:“看车。”霍去病看着他:“看完了吗?”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水车,像在做最后的检查和确认,然后转回来说:“看完了。”

    陈穗站在田埂另一头看到了这一幕,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水车旁边,他的手指在水车轴上摸索的样子跟他爹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晚上孩子睡着之后陈穗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卷屯田手稿。她已经写到第四年了,每一年的记录都详细而完整,写完了春播、夏长、秋收、冬藏。她搁下笔翻了翻前面的内容——第一年那一章纸页已经微微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记录着她在盐碱地里摸土时那双手的样子、第一次看到麦苗破土时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的那个早晨。霍去病在旁边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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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手里正在翻的旧稿,然后放下刀伸过手来,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他帮她一起盖草帘的那个冬天。她用笔在本子上简略地记述了那天晚上的情况,字迹比后面的章节潦草了一些,像是深夜写的,最后一句话写的是:“草帘盖完了。北面的风没有灌进地里。”他看了那行字之后没有问,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孩子两岁生日那天,营地里吃的是新麦粉做的饼。木棍老兵从工具棚里翻出一把新磨的小铁锹,柄削得比正常铁锹短了一大截,刚好适合小孩子的高度。他把铁锹放在帐门口,也没有说送谁,但谁都知道是给谁的。孩子第二天早上推帘出去看到那把短柄小铁锹的时候先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把它拿了起来。他握着它走了几步,没有往地头走,而是走回了帐里,把它靠在自己枕头旁边的墙角处,像他见过大人放铁锹的样子。

    傍晚的时候陈穗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往田埂方向走。孩子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片磨圆了的竹片当玩具,有时回头看一眼大人。霍去病走在后面,始终保持大约五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既不催他走快也不替他看路。田埂两侧的草帘已经盖好了,整片土地在暮色里安静地伏着。他们的背影在初冬的暮光里被拉长,一大一小,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间距。陈穗看了很久之后收回目光,转身回帐里把那盏灯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