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 63. 家里的日子
    家里的日子跟以前差不多,但又有一些细微的不同。

    以前他不在的时候,陈穗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水车,然后是巡田,然后回来喂孩子。现在她早上起来的时候水车已经被人看过了,田已经巡完了,孩子正坐在桌案边上的小凳子上看另一个人削竹片。她掀帘出去打水的时候经过桌案,看到孩子正专注地看着他手里的刀片贴着竹面推过去,眼睛跟着刀锋移动的方向一眨不眨地追着,像在看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从竹面上吹掉碎屑的时候,孩子会伸手去够那些被吹落的竹屑,他拦了一下,把竹屑拢到桌角不让孩子拿到,然后低头继续刻。

    水车他每天早上第一个去看。以前是她第一个到水车边拧开挡板的,现在轮到他了。她去的时候水车已经在转了,水流灌进渠道的声响均匀而持续,挡板的角度跟他走之前最后一次调整时一模一样。她站在水车旁边伸手试了一下水流的方向和速度,不需要再调了,它已经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持续工作了很长时间。她收回手转身往回走,经过田埂的时候看到他已经抱着孩子朝她走过来,孩子手里攥着一片新削好的竹片——还没有刻字的,边角磨得很圆润,不会划到手,大概是专门给孩子玩的。

    “挡板角度正好。”她说。“今年水位比去年稳,不用调。”他说。他把孩子换了一只手抱,另一只手指了一下远处新翻的那片坡地,“那片地我今天去翻了,回来的时候顺便。”陈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坡地果然已经翻好了——土翻得又深又匀,垄沟笔直,跟她平时自己翻的一个标准。她看了片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身上:“你早上起来做了这么多事?”他抱着孩子从她旁边走过去:“天亮了就起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白天的时候他在地里,她也在地里。两个人各自负责不同的地块,有时候隔着几垄麦田互相看不到人影,但收工之后会在田埂上碰头。陈穗有时候晚收工一些,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孩子接回去了,帐里飘出饭食的气味。有一次她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他的声音,正在跟孩子说“这是米粥,你娘爱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一株幼苗说话一样。孩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咿呀作为回应,他又说了一句“那你喝吧”然后传来勺子碰碗沿的声响。她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掀帘进去了,看到孩子正坐在他腿上,面前的小碗里剩了半碗米粥,他的嘴角沾了一小片米粒。

    有一天傍晚收工之后她没有立刻回营地。她坐在水车边上,看着轮轴在暮色里继续转动,水声哗哗地淌进渠里。他抱着孩子从田埂那头走过来,孩子已经半睡过去了,靠在他肩头闭着眼。他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把睡着的孩子横抱在臂弯里。水车的轮叶继续转动着,从暮色转到夜色,水面上泛起傍晚时分的天光和云影。

    “你以前会想到现在是这个样子吗?”陈穗问。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以前没想过。”他又把目光转回水车上,“以前我只想过打完仗回去。”她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偏过头看着远处正在变暗的祁连山轮廓:“那我呢?”他说:“你那个时候在河西种地,我打完仗回来找你。”陈穗没有接话,伸手碰了一下他抱着孩子的手臂:“你现在不用打完仗才能来找我了。”

    草帘在入冬之前全部盖上了。今年盖草帘的时候他全程都在,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一垄一垄地盖过去,每一块地的边角他都亲自压了一遍。木棍老兵远远看着他的动作,端了碗水放在田埂边上就走了。陈穗坐在田埂边上看着他把最后一块地的草帘压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碎叶,日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转过身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她坐在田埂上仰头看着他走到面前,他弯腰伸手拉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落在衣摆上的草屑拍掉了,然后她侧头看了一眼刚刚盖完最后一张草帘的麦田——灰褐色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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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覆盖着整片土地,严丝合缝,边缘压得整整齐齐。

    入冬之后的日子过得更慢了。每天早上的日光从窗口照进来的角度,他削竹片时刀刃划过竹面的节奏,孩子在毡子上爬行的路线,灶台上水烧开之后冒白气的高度——一切都以几乎不变的频率重复着,像四季在循环中划出的一道道平稳的轨道。有一天傍晚陈穗从桌案上抬起头来,看到孩子正坐在他旁边的毡子上,手里攥着一片磨圆了的竹片,也学着旁边大人的动作在自己面前的竹片表面用力压。她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屯田手稿,嘴角是弯着的。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水车已经停转了,渠里的水在深冬的低温下结了薄薄一层冰,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覆了银膜的镜子。她坐在灯下续着手稿的末页,他坐在旁边给那片新竹片收尾。夜很安静,远处没有马蹄声,没有号角,只有草帘边缘偶尔被风掀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夜里被紧急军务叫醒了。她写到末页最后一行搁下笔的时候,偏过头朝他那边看了一眼——他已经把竹片刻完了,正拿着新刻好的那片在灯下翻看。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她开口说。他放下竹片看向她:“明年开春翻哪片?”她想了想:“东面那片坡地再往外扩一扩。水渠也要延长,否则水到不了最边上那一排。”他说:“我开春之前先去看看土质怎么样。”

    “好。”

    他把它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吹了灯,在黑暗里走到她旁边俯身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睡了。”他说。“睡了。”她应了一声,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拉盖住孩子的肩膀,然后在黑暗里躺下来闭眼。

    这就是不走了之后的日子。每天要做的事都是知道的,每天要做的事都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没有意外,没有急报,没有突然的离开。只有麦子一年年地种着,孩子一天天地长着,和两个人一起在田埂上走过了一遍又一遍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