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穗醒来的时候,枕边是空的。她翻了个身,手探了一下旁边的位置——被褥已经凉了,他起来有一阵子了。她坐起来的时候听到帐外有声音,不是水车,也不是风声,是一个男人压低了的嗓音和另一个更细小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在对话。她披了外衣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
霍去病正蹲在帐门口的地面上,面前站着孩子。他蹲得很低,视线跟孩子平齐。孩子手里攥着一根昨天那截小树枝,正用它戳地上的一只蚂蚁。他蹲在旁边看着孩子戳,没有指导也没有阻止,只是看着。陈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起,小的蹲在地上晃树枝,大的蹲在旁边用手臂虚虚地护着,像一棵大树给一株小苗挡风。她看了片刻没有出声,转身回去换了衣裳,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拎着水囊:“水车那边我去看了,挡板角度跟你走之前调的一样。”陈穗接过孩子:“你去看水车了?”他说:“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不用调。”她看着他:“你起这么早去看水车?”他接过她递过来的孩子抱好:“以后每天都看。不用赶路了,慢慢看。”
陈穗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吃完早饭后他抱着孩子去巡田。这一次走得比以前都慢,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给孩子看一个东西——草帘上凝结的霜花、渠边被冻住的一小块冰、远处祁连山脊线上还没化完的雪。孩子坐在他臂弯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偶尔伸手指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他听到那声回应的时候会把孩子往怀里拢一拢,然后继续走。陈穗跟在后面大约几步的距离,没有上前参与这个巡田的过程,只是看着他们。她看着他的背影抱着孩子在田埂上慢慢移动,走走停停,指指看看。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把孩子的小手吹凉了,他就换一只手抱,把那只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捂一下再继续走。
走到水车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孩子抱近了一些让他看水车在水面结冰后缓缓转动的轮叶。孩子伸手指了一下水车,他侧过头跟孩子说了句什么,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大半,但陈穗看到他说完之后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听懂了又像只是被他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她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那天下午他带着孩子去了工具棚。陈穗跟过去的时候,看到他正抱着孩子蹲在棚里清理农具。他把铁锹一把把拿起来检查柄上的榫头有没有松动、刃口有没有锈迹。孩子的眼睛跟着他手的动作移动,偶尔伸手想摸铁锹的柄,他就把他抱近一些让他摸一下,摸完了再继续干自己的活。他在那里待了大半个下午,把整个工具棚里所有的农具都整理了一遍。
中间木棍老兵路过工具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霍去病抱着孩子蹲在墙角打磨一把生锈的镰刀。老兵站在门口看了一小会儿,没有出声,转身走了。他走远之后拐到了库房那边,对正在翻账本的文吏说了一句:“将军在工具棚里磨镰刀,抱着小一磨的。”文吏的笔顿了一下:“……抱着?”老兵点头:“抱着。”文吏沉默了片刻,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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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继续翻账本,但他翻页的手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想别的事情。
傍晚收工后,陈穗坐在帐里给孩子洗脸。霍去病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和孩子的表情。她给孩子擦完脸,把孩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毡子上让他自己玩,然后她偏过头看着他说:“你真的不走了?”他坐在她旁边,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到她脸上:“不走了。朝廷把河西防务全权交给了我,以后驻守河西。”陈穗听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她说:“那你以后每天都可以去水车那边看。”他说:“每天都可以。”她说:“每天都可以带孩子巡田。”他说:“每天都可以。”她说:“每天都可以跟我一起——”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孩子正伸手够她袖子上的系带,她低头去给他解开。
那夜孩子睡着之后两人并排坐在灯下,她缝一件小衣裳,他在旁边削竹片。竹片削得很薄,边缘磨得光滑,像是准备刻什么东西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抬头看他的侧脸了——他削竹片的时候微微偏着头,灯影落在颧骨下方的那一小片区域里,他不说话,但刀锋贴竹面推进的声音均匀而持续,整个人的状态是松弛的。他以前在北线大营养伤的时候她见过他那个样子——整个人放下来、没有防备的、不需要随时起身去做什么的状态。现在他在家里也是这样的。她低头继续缝手里的衣裳,针脚比她缝过的任何一件都整齐,大概是因为不需要赶时间了。针穿过布面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跟他的刀锋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并行的渠在同一个坡面上缓缓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