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 61. 他回来了
    冬天过半的那天,陈穗正在给孩子穿鞋。

    那双手工纳的小鞋已经换过两回了,脚长得太快,上一双刚穿了两个月就挤脚了。老兵又做了一双新的送过来,鞋底加了一层,鞋面上绣的还是麦穗,比上一双针脚更密了些。她握着孩子的小脚丫慢慢套进鞋口里,他在她手心里动了动,像是觉得鞋面比旧鞋要硬一些,低头看了自己的脚一眼。她把两只鞋都穿好之后把他放在地面上,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然后自己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等她跟上来。

    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掀帘出去的时候外面日光正好,薄薄的,不暖也不冷。草帘边缘挂着一排细小的冰凌,正在日头的照射下慢慢滴水,水珠从冰尖坠下来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她抱着孩子沿着田埂走了一圈,麦田伏在草帘下面,隔着厚厚的覆盖层,什么都看不见。但陈穗知道麦子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每年冬天它们都在草帘下面安静地歇着,等雪化了、霜退了,再重新往上长。她把孩子放下让他自己走,他沿着田埂慢慢走,步伐不快,偶尔停下来蹲着看看冰凌反光。

    她走在他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偶尔扫过营门方向,又收回来,落在孩子背上。他在前面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了,蹲在路边用一根小树枝戳冰凌。陈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树枝从手里拿过来折成两段,递了一段给他自己拿着。“你爹今天该回来了。”她说。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听不懂,又低头继续戳冰凌。她蹲在路边看着他戳冰凌,日光晒在肩头的地方稍微暖了一些。

    她听到马蹄声的时候,手正握着孩子那截小树枝的另一端。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传过来,不算快,但节奏稳当。她没有立刻抬头,先等那阵马蹄声过了营门进了营地,然后在离她大约半截田埂的位置上放缓了速度。她等马蹄声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彻底停下来了,才慢慢抬起头。

    他勒停了马,坐在马背上。玄甲边缘带着赶路的灰土,脸上也有风尘的痕迹,但他的目光直接越过那几截田埂落在了她身上。然后他的目光往下偏了一下,落在了蹲在她旁边的那个小身影上。孩子正蹲在地上戳冰凌,也抬起了头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人。他看了片刻,然后又低头继续戳冰凌了。

    霍去病翻身下马的动作跟以前一样利落。他站在那里隔着几丈的距离看着她,目光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像在确认她完整无缺。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然后她把手伸过去,牵起了蹲在地上戳冰凌的孩子。孩子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截小树枝,另一只手被她牵在掌心里。她牵着他沿着田埂往前走,走了大约十步,在他面前停下来了。

    “你回来了。”她说。

    他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个正在抬头看他的孩子。孩子仰着脸,手里攥着树枝,眼睛睁得圆圆的,日光把他的瞳孔照得浅而透明。他在看这个人——这个骑马来的人、这个长得比他高很多的人、这个声音跟他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同的人。霍去病蹲了下来。他蹲下来跟孩子的视线平齐,两个人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对视着,像一个大人和一株麦苗在互相辨认春天的路径。

    “霍一。”他叫了他的名字。孩子眨了眨眼,手里的树枝还攥着,但他没有躲。他看着面前这个蹲下来的人,他伸出了那只攥着树枝的手——不是把树枝递给他,而是用树枝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人的手指边缘。霍去病低头看了一眼被小树枝碰到的手指,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拢住了树枝的另一端。父子俩各握着树枝的两头,像在传递一件不需要语言的东西。片刻之后孩子松开了树枝,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他握着那根手指攥了一下,然后放开了,又低头开始研究他靴子上的泥土了。

    霍去病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陈穗一眼。她站在旁边,看着孩子抓完他的手指又低头去研究他的靴子,嘴角一直弯着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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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认得你。”陈穗说。霍去病也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研究他靴子的小孩:“他刚才用树枝碰了我一下。”陈穗说:“那是他的方式。他碰过的东西就是他认为可以碰的。”

    当天傍晚营地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回来了。木棍老兵远远看见他抱着孩子往主帐方向走,拄着木棍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不少。文吏在主帐门口放了一摞账本——全是这一年屯田的记录,从春播到秋收,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灰袍军医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抱着孩子的姿势,什么也没说,但夜里药帐那边飘出来一股药膳的味道。

    孩子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他的手掌托着孩子的后颈,感觉那颗小脑袋的重量正在慢慢沉下来,呼吸逐渐变深变匀,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里的幼苗正在慢慢安顿它的根须。他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正坐在对面灯下缝衣裳的陈穗:“他比走的时候重了。”陈穗抬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小孩:“长了四斤。会走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正在熟睡的孩子:“他刚才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比我想的稳。”陈穗放下针线:“他等你回来走给你看。你不在的时候他走了很多遍。”

    那天晚上她把孩子放回被窝里,自己也躺下去。他躺在她旁边,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她感觉到他的指腹上有新的薄茧——是握缰绳握久了的痕迹。她没有抽回来,翻过手掌,让两人的掌心贴在一起。黑暗里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这次回来还走吗?”他沉默了片刻:“不走了。朝廷已经把河西的防务全权交给了我。以后驻守河西。”陈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在那个位置放平了。

    冬夜还长,但最冷的那段已经过去了。草帘底下的麦子正在安静的土层深处缓慢地积蓄着力量,等着开春破土。而他已经回来了,不走了。她闭着眼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像握住一把已经被焐暖了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