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很快发现自己是真的闲下来了。
头两天她还去田埂上走走,但每次刚走几步就有人从不同方向“恰巧”路过,手里捧着水囊或者干粮或者草垫,用各种自然的理由递过来。第三天她绕开所有人走了一条小路,从营地北面绕到麦田最边上蹲下来看麦苗——她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期间有三个不同的人假装巡视经过她附近,其中一个还“刚好”在她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株麦苗的长势,检查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说“长势不错”然后走了。她蹲在原地看完了他那套完整的表演,然后站起来走回帐里。
她坐在帐里,面前摊着一卷她自己整理的屯田手稿,笔搁在砚台边沿,墨已经干了一层。她拿起笔蘸了墨准备写今天的记录,但下笔之前停了一下——她今天没干什么活,没什么好记的。她放下笔把手稿合上放回桌角,然后坐在那里看着帐帘缝隙外面来来回回走动的脚。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看了一眼——水车那边有人在蹲着调试角度,渠口有人在弯腰清理堵住的枯草,田埂上有好几个人正在各自干各自的活,但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拖延时间等待什么。她看了片刻,把帐帘放下来坐回去了。
她坐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有点无所适从。她站起来在帐里转了一圈,又坐下来,把桌角那摞手稿拿起来重新理了一遍又放回去,然后她把目光投向挂在帐内木架上的几件衣服。她走过去在那几件衣裳前面站了一下,伸手拨了拨最外面那件——是他的一件旧单衣,深褐色的,料子洗过多次已经发软了,袖口处有一道刮破的口子,大约一寸多长,边缘起了毛。她用手指轻轻拨开那道破口看了一眼,边缘的布丝已经被磨得很脆弱了,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过很多次,他也没提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破的,他穿这件衣裳去田里的时候她也没有留意过这道痕迹。
她把那件旧单衣从木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走到桌边坐下,把衣裳铺在桌面上摊平,用手指把破口两边对齐了。然后她低头翻了一下桌案旁边的针线盒——这只针线盒她平时很少打开,里面只有几根粗细不一的针和一束深浅不一的棉线,勉强能用。她捻了一根细针穿线,线头穿过针孔的时候需要稍稍眯眼,她穿了好几下才穿过去,然后在尾端打了个结。她把针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压住衣料,开始下针。她缝东西的动作和翻地的动作完全不一样——翻地的时候她每一锹都利落干脆,但缝东西她下针之前要犹豫一下,针尖在布面上比划两三次才落下去。第一针下去之后她抽线看了看针脚,歪的。她吸了一口气把线拆了重新缝,第二针直了一些但还不够整齐,第三针稍微好一点了但也算不上漂亮。
她坐在灯下缝了很久。日光从帐帘缝隙移到正中间,又从正中间慢慢滑到西侧,她在同一个姿势里坐着,把每一针都缝得认真而专注。那道破口她缝了拆、拆了缝好几次,指尖被针扎了两回,冒了点血珠被她用嘴唇抿掉了。最后缝完的时候破口已经合上了,一排针脚沿着裂痕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虽然边缘微微有点皱,但确实被封住了。
她把缝好的衣裳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破口闭合紧密,线脚在布面上留下了一道细密的纹路。她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回木架原处,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被针扎过的手指,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腰间那只浅灰色的小布袋——里面干桂花的气味还在,淡淡的甜暖。
天黑之后霍去病回来了。他掀帘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地里的土气和晚风裹挟的凉意,在帐门口站了一下拍了拍袖口和裤腿上的草屑和干泥。拍完之后他走到木架前面,伸手够那件旧单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到了袖口那道被缝好的破口。他把衣裳拿下来展开,翻到袖口的位置低头看了很久。缝线在他的指尖下呈现出歪歪扭扭的轨迹,像田间新翻的垄沟在黄昏下的影子——不够笔直,但每一步都没有走过样。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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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在那个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针脚的触感凸出布面,带着一种不熟练但极度认真的质感。
“你缝的?”他问。
陈穗坐在桌边,手里刚拿起一卷手稿还没有翻开:“嗯。”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回木架上,什么也没说,出去打水洗漱了。陈穗看着他的背影从帐帘处消失又回来,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多说。但在那件事过去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她看到他把那件衣裳穿在身上,袖口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着。他穿着它去了地头,弯腰翻土、蹲下检查水渠、站起来跟木棍老兵说了几句话。她站在帐门口看着那道深褐色的背影在麦田边缘移动,袖口处那道被缝好的痕迹在日光底下泛着略深于衣料的颜色,像一小块被补好了的土地。她忽然觉得比收完八百亩麦子还高兴一点。
到了下午她又在木架前站了一会儿,翻了他另一件衣裳的袖口有没有需要补的地方。他那件黑色的外衣袖口的线也有点松了,她把松线重新缝了一道,针脚比第一次的时候齐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手熟了。然后又翻了自己那件旧外衣——袖口磨得发毛了但没有破,她也给缝了一道边。到了傍晚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木架上两件被重新缝过的衣裳挂在那里,他在木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她旁边坐下来,隔着桌面看着她,他伸手握了一下她放在桌沿的那只手,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下午缝线时被针勒出来的红痕,他握着那只手没有说什么,就那样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她坐在灯下拿起那卷手稿继续翻,他在旁边坐着削他的竹片。两人各做各的事,但桌案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肩膀照在了同一片暖黄色的光圈里。帐外有风经过麦田的声响,草帘被掀动又落下,水车的吱呀声在远处持续着,模糊而恒定。缝好的衣裳已经挂回了木架上,袖口上那排针脚正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安静地合拢着那道被时间磨开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