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穗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铁锹不见了。
她掀帘出去的时候晨光刚刚铺满营地,她走到外墙最顺手的位置——昨天下午她明明把铁锹靠在这里的,锹柄上的布条朝上,摆得端端正正。但现在那面墙空荡荡的,只有一道浅灰色的印记留在土墙上,是铁锹靠久了压出来的轮廓。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道印记,然后转身朝地头走去。她不慌不忙,想着大概是早上有人拿去用了,用完了会放回来。结果她走到地头的时候发现昨天她还没翻完的那半排地已经全部翻完了。土翻得又深又匀,每一锹都踩实了、敲碎了,垄沟笔直。翻地的风格她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陈穗站在那排已经被翻完的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摸了摸土面。土刚翻过不久,表面还带着晨露的微湿,铁锹入土的痕迹很新,像是一个时辰之内刚干的。
她直起腰往水车方向走去。水车已经在转了,挡板被调到最合适的位置,水流均匀地灌进渠里,沿着渠道平稳地流向各块地。她站在渠边看了一会儿,水的流速和方向都正好是她昨天准备调但还没来得及调的那个角度。她蹲下去用手试了一下水温——凉的,但流速正合适,不会冲垮田埂也不会淤积渠底。她站起来在田埂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营地走。走到半路正好碰见木棍老兵拄着木棍迎面过来,她还没开口问他铁锹的事,老兵先说了:“陈医官早。”
“早。你看到我铁锹了吗?”
老兵的目光微微移开了一下:“没有。我没看到。”
陈穗看着他,他拄着木棍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把目光收回来:“那行,我自己去找找。”她转身的时候听到老兵在身后长出了一口气。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在营地里绕了一圈。库房里没有,工具棚里没有,药帐门口没有,粮仓边上的工具架也没有。她走到水车旁边的时候停下来想了想,然后转过身往主帐方向走,走到主帐门口站着等了片刻。过了一会儿霍去病从里面出来,手里没有拿铁锹。“我的铁锹呢?”陈穗问他。“不知道。”他回答得很自然,表情很平。她看着他的表情:“你昨天说帮我翻地。今天那半排翻完了。”他说:“翻完了。”她把话说完了:“所以你拿了我的铁锹。”他没有否认。他站在主帐门口看着她,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明亮而温和:“你那把铁锹我收起来了。这几个月你用不着。”陈穗站在他面前:“那我用什么?”他说:“你什么都不用。”
陈穗站在主帐门口沉默了片刻。“那水车呢?挡板的角度我不每天看一眼——”“我调好了。军医说孕早期不宜久蹲。”陈穗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她沉默了几息之后转过身往自己的帐里走。走了几步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你想看麦田的话,我陪你去。你看着就行。”她没有回头继续走,但步伐的速度和节奏还和平时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她接连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每天早上她走到地头的时候该翻的地已经翻完了;她去水车检查的时候挡板的开度正好在她习惯的角度;她蹲下去摸土的时候木棍老兵总会“刚好”路过她旁边递一把干草过来垫在她的膝盖下方;她想自己烧壶水喝的时候掀开盖子发现水壶已经是满的。有一天傍晚她终于忍不住了,抱了一摞账本去找文吏说要核对数据。文吏翻了两页就接了过去:“农侯,这些我来核就好,您坐着歇息。”陈穗站在那里看着他把账本从自己手里接走放到他的案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没事可干”的滋味了。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出库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片被所有人分担走了的田地和营地。
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你怎么来了?”她说。“看到你坐在这里。”他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在想什么?”陈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今天蹲下去摸土的时候,旁边有个人递了干草垫在我膝盖下面。我没抬头看,但我猜是老兵。水车的挡板不用我调了。铁锹被你收走了。账本文吏帮我核了。我想翻一垄地就被三个人轮流劝阻——每个人都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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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来’。”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绷了一下,但没崩。她坐在石阶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所有人分担走的麦田。
霍去病坐在旁边听完了她说的所有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记得在长安的时候,巷口有人传你流言那次,你蹲在后院看葱。”陈穗偏过头看他:“你怎么记得那件事?”他侧过头跟她对视:“你在巷口听完流言之后走回府里,没有关门,没有回屋,直接去了后院蹲在那排葱前面。你在长安的时候被人传流言之后也是先去看了葱。”陈穗愣住了。她确实忘了自己在长安时听过流言之后做过什么事,但他记得——他记得她在被人议论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她种的那排葱。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她说。他说:“我记得。”
陈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片刻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说得对。我去看了葱。”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转过头看着他,暮光映在他的瞳仁里。她在那个站了很久的位置上靠在了他肩膀上:“那这几个月我就看着——你们干活,我看着。等我好了再接手。”他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行。”
那天晚上陈穗坐在灯下,没有账本,没有铁锹,没有水车数据。她坐着把那四片竹简掏出来在桌上排了一遍,又收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帐外,走到田埂边蹲下来——垫了干草——伸手摸了一下土。月光照在土面上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光泽,她摸着土面上的凉意,腹中那粒看不见的种子也在安静地待着。她蹲了片刻站起来走回帐里。掀帘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灯下削竹片,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继续削了。她在桌案的另一边坐下来,把双手搭在桌面上,看着他削。
夜风从帐外经过拂动帐帘边缘,两人坐在灯下各自安静地待着,像两株被种在同一片土壤里的植株正在以自己的节奏生长。她会看着的。等他回来的时候她不会一个人蹲在田埂上。她会坐在帐里等他带着一天的地里的事情回来讲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