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 48. 礼成
    婚礼那天,天蓝得像被水洗过。

    陈穗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帐帘缝隙里涌进来了,铺了满地的暖色。她坐起来的时候手先碰到的不是枕边那卷竹简,而是那件叠好放在枕侧的嫁衣。红色,布料柔滑,日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伸手碰了一下衣料表面,触感冰凉而光滑,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那种细密的质地。

    她穿上那件嫁衣的时候动作很慢。先穿中衣,再套外袍,最后系上那条红绸腰带。腰带收紧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红绸在腰侧打了结,多余的绸尾垂下来搭在衣摆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伸手抚平了衣摆上最后一道折痕,然后站在帐里低头看了自己片刻,伸手进怀里摸了一下那片红布包着的小竹片——它依然贴在胸口的位置,那片最旧的“穗”字竹片隔着红布贴着她的心跳。她把手收回来,掀帘出去了。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礼帐挂满了红绸,门口两侧各垂了一幅,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地上撒的干桂花被日光晒了一早上,香味已经被蒸出来了,飘在空气里,甜而暖。木棍老兵换了件干净衣裳,站在礼帐门口迎客。他看见陈穗走过来的时候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没说话,只是侧过身把那扇正门彻底打开了。

    礼帐里面比外面更亮堂。顶上的篷布被重新绷过,日光从半透明的布面透进来,把整顶帐篷照得通透而明亮。地面上桂花细细地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每走一步都带起一丝干花的清甜。帐内正前方摆了一张矮几,几面上搁了两盏新酒和一只合卺杯。两侧的席位上已经坐了些人——文吏坐在左手边第二排,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和一支笔;灰袍军医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把刚采的野花放在膝头;木棍老兵站在入口一侧,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木棍,今天特意把木棍上缠的旧布换成了新的。

    陈穗走进礼帐的时候,霍去病已经站在矮几前面了。他没穿甲,一身玄色的礼服,领口和袖口用红绳扎着,腰间系了一条暗红色的带子。他站在日光透下来的光柱中央,整个人被照得轮廓清晰而温和。他看见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穿那些繁复贵重的衣裳,全身上下唯一属于她的、她陪着自己一路走过来的东西——是怀里那片贴了三年多的小竹片。她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和两盏新酒,日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人包裹进同一道明亮的暖意里。

    木棍老兵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祝词不长,说的都是吉利话,他说完之后把两盏新酒倒进了合卺杯里递到两人面前。霍去病接过来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她接过来把剩下的喝完了。酒微温,不烈,咽下去的时候有一道暖意从喉咙滑到胸口。她放下杯子的时候也放下了心里最后那一丁点悬而未落的东西,抬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她。两人隔着矮几对视了几息,日光把彼此眼底的瞳孔照成两汪浅褐色的水。

    拜礼。第一拜是天地——两人同时朝着帐外的方向弯下腰去,弯腰的时候她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腕碰了一下她手腕内侧那根细细的骨线,碰了一下就分开了。第二拜是她怀里的那四片竹简,它们被叠好收在怀里,每一片都贴着她胸口的位置。第三拜是夫妻对拜,两人相对而立,同时弯下腰去。她的视线低垂着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那里撒了桂花和一层薄薄的细土,像把田埂上的土带了一点进来铺在脚下。他弯腰的时候衣摆擦到了她的衣摆边缘,红绸和玄色布料互相蹭了一下又分开了。整个礼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木棍老兵开口宣布了礼成。

    众人站起来的时候掌声和笑声同时涌了过来。文吏的笔在竹简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灰袍军医把手里的野花放在了矮几旁边,木棍老兵背过身去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继续笑着。陈穗站在帐内被这些声音和光线包围着,然后她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握住了,掌心贴掌心,手指慢慢合拢。她没有低头看,她知道是他。两人并肩走出礼帐的时候日光正盛,大片的暖光从头顶倾泻下来。

    礼帐外面就是麦田。整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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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田在日光底下铺展成一片连绵的金绿色,穗头正在灌浆期,饱满而微弯,风一吹整片地涌起来像一面被抖动的绸缎。她穿着红色嫁衣站在麦田边上,风把她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又理顺了。他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开口的时候风正好小了一些:“第一年你说‘四百年第一’。”她偏过头看着他,“第三年你说‘一直翻’。”他接上了她的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第五年、第六年……一直。”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麦浪推得更远了一些,穗头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同说同一句话。

    他在麦田边沿站着,日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皮肤上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灌浆的麦田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持续了很久没有收回去。

    那天晚上营地里摆了几桌简单的酒席。霍去病在席间坐了一会儿之后不见了,过了片刻陈穗起身去找他的时候,在田埂上看到了他的背影——他正蹲在那片新翻的地头,手指按在土面上,像在感觉土的温度和湿度。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在这儿做什么?”他说:“看看明天能不能翻。”她蹲在他旁边,也伸手摸了摸土:“能翻。”然后她站起来,伸出手拉他。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的时候她弯腰把落到土面上的红绸衣摆捡起来拍干净了。他站在她旁边,看她拍衣摆的动作。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摆吹到一起,红绸和玄色布料再次贴着,像是两棵树的枝条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长到了同一片土壤深处。

    两人并肩走回营地。营地里的灯火还亮着,席间还有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她走在他旁边,脚下踩的是河西的土、松散而踏实的、每一粒她都摸过的土。他走在她旁边,手还握着她的手,两人并肩踏着夜色走回那间新帐里。帐门口的地上,他放的那壶热水还在,壶嘴的白气在月光底下袅袅地升着,像一条细而不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