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 49. 新日子
    新帐比陈穗原来那间大一些。朝东开了一扇窗,窗框是用红柳枝扎的,上面蒙了一层透光的薄麻布。每天清晨日光会先一步从窗纸透进来,在枕边的地面上铺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她成婚之后醒得比平时早一些,有时候睁眼的时候日光还没完全透进来,窗纸外面是灰蓝色的天光,隐约能听到早起的鸟在叫。但她再也不是一个人翻身坐起来套靴子出门了。

    她醒的时候他通常已经不在枕边了。但枕头上还留着压过的痕迹,微微凹陷的轮廓像是刚起身不久。桌案上放着一只倒扣的碗,她掀开来看,碗底温着一碗热水,刚好入口的温度。她端着碗喝完,把碗放回原处,掀帘出去。铁锹靠在外墙最顺手的位置,刃口是干净的,像被人擦过。田埂上已经有了一道朝水车方向去的脚印,靴印均匀,每一步间距相等,沿着渠边一直延伸到水车那边去了。她拎着铁锹沿那道脚印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水车的挡板打开了。水流正从渠口涌出来,哗哗地灌进新修的那段渠道里,他站在渠边弯腰看着水流的走向,听见她的脚步声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南面的水够用了,今天浇北面那片。”

    两人从水车开始,沿着北面那片地的田埂一垄一垄地走过去。他走在她旁边,步调一致。经过一株被夜风压弯了的麦苗时她蹲下去扶正了,他也蹲下来帮她压了一下根部的土。两人的手在土面上碰到了同一个位置,指腹交错了一下,然后她收回去继续往前走。他站起来跟着走,两人经过渠道、经过水车、经过新翻的那片坡地,日光升得更高了,把整片麦田照得亮堂堂的。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他站在她旁边,两人肩并着肩看着面前的麦田。

    过去并肩走的时候总是隔着一点距离,碰了手之后各自收回去假装没有发生。现在不一样了——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她顺势把他手背整个覆住了,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往前走。他走在她旁边,多看了她一眼,然后也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她在他多看她一眼的时候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分量,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文吏远远跟在后面。他今天带了账本,本来是要记当天的巡田数据的。但他跟了大约半程之后就停了下来,站在田埂上看着前面两道并肩走的背影——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从前近了一些,步伐的频率完全同步,偶尔会看到那个稍微矮一些的肩膀往旁边靠一下,碰一下旁边那人的肩臂又分开,然后继续走。文吏看了片刻之后低头翻开账本,在“同巡田”那一列后面画了一笔正字。画完之后他想了想,在旁边新开了一列,标题写了三个字:“同耕田”。他在第一行下面画了一笔,然后合上账本,没有继续跟,转身往回走了。

    木棍老兵最近走得比以前慢了一些。他的背比去年弯了一点点,拄木棍的那只手偶尔会换一下。但那天下午他在田埂上看到两人并肩在地里翻土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直了一下腰。他在原地站着看完了两人翻完一整排垄沟,日光把他们肩并肩的影子投在刚翻过的土面上,边缘贴在一起,像两株被同一阵风同时吹弯又同时弹起来的麦子。老兵拄着木棍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灰袍军医的药田今年开了一片新花。他采了一束浅紫色的小花放在两人帐门口的石台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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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瓣上还带着露水。陈穗收工回来看到那束花的时候弯腰拿起来闻了闻,没有花香,只有草叶的青涩气味,但她还是把它带回帐里插在窗口的缝隙里了。那一束浅紫色的小花在窗台上待了好几天,直到花瓣边缘开始变干卷曲才被换掉。第三天换成了一束白色的小花,第四天是浅蓝色的。药田里大概开了什么颜色,军医就采什么颜色放过来,没有规律,但每天都有一束新的。她从不问他为什么放,他也不说,只是在隔几天之后把晒干的旧花收进一只布袋里攒着。

    有一天傍晚两人收工之后没有立刻回营地。她坐在田埂边上,他坐在她旁边。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手搭在他手心里。他握着她的手搁在膝盖上。麦田在暮色里安静地伏着,穗头在风里轻轻摇动。远处水车还在转着,吱呀吱呀的声响均匀而持续。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面前那片麦田开口说了一句话:“这样的日子我可以过很多年。”他坐在她旁边,握着她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那就过很多年。”她在他肩头弯了一下嘴角,合上了眼,没有再说话。

    暮色从两人身后慢慢合拢来,把并肩坐着的身影收进同一片暖橙色的光里,麦浪还在面前一层一层地涌着。营地里有人开始点灯了,一盏接一盏的暖光从各个帐帘缝隙里渗出来,在暮色里连成一片细密的星点。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听完了一整首麦浪和晚风合奏的曲子,然后她慢慢直起身来,拉着他的手说走吧回家吃饭了。他站起来,握紧她的手,两人并肩往营地的方向走。夜色在他们身后合拢,把麦田收进了安静之中,而前方灯火正亮着,一盏一盏地照着通往营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