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麦晒干之后,陈穗留了一小袋,大约七八斤,挂在粮仓门口的木钩上。文吏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农侯,这袋不归仓?”她说:“这一袋留着碾粉尝新。”文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袋麦子,嘴角是弯着的——大概是在想,农侯和将军又要推磨了。
磨盘是木棍老兵搬出来的。他前一天下午把搁在工具棚角落大半年的石磨擦洗了一遍,上下两扇磨盘之间的沟槽用清水冲了三遍,磨盘上积累的灰尘被冲刷干净后露出了石头本身的浅灰色。他擦完之后拄着木棍退后两步看了看:“能用。比去年还好使。”他检查了磨盘的稳当程度,又给磨棍换了一根新的木柄,才拄着木棍走开了。
第二天陈穗拎着那袋新麦走到空地上的时候,磨盘已经安好了,轴心处加了一层新油,磨棍搭在磨盘边沿,木柄被握过的地方微微发亮——有人提前来过。她蹲下来把麦袋解开,舀了一小碗麦粒倒在磨盘顶部的入料口里,然后站起来握住了磨棍。磨盘推起来的时候比她想象中要轻一些,好像有人提前检查过轴心的润滑程度。她推了两圈之后,从磨盘缝隙里溢出了第一缕新麦的香气——跟晒干时那种干燥的谷物味不同,这是被碾碎之后才有的、带着微温的清甜气息,像把一整片夏天的麦田收拢在石头的缝隙里慢慢压出来。
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他走到磨盘对面,握住了另一根磨棍:“我来推。”陈穗没有松手,她握着磨棍继续往前推:“一起推。”两人同时发力。磨盘转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石磨碾过麦粒的声音从沉重的闷响变成了均匀的沙沙声,新麦的香气更浓了,从磨盘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溢出来,在日光里变成肉眼可见的细碎粉尘。两人围着磨盘绕圈走。她迈一步,他也迈一步;她停一下换手,他也在同一拍停了一下换手。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面粉从磨盘边缘的缝隙里慢慢落下来,在底下的麻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细粉。日光把两人绕行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一圈一圈地交叠又分开,像两株被同一阵风推着转圈的草。
磨了大约半个时辰,陈穗停下来看了一眼底下的麻布。面粉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细白如霜,带着新麦特有的那种温热的光泽。她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面粉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甜的。”她说。他也蹲在她旁边,也沾了一点放到嘴里尝了尝:“是甜的。”陈穗抬头看他的时候,看到他嘴角沾了一小撮白面粉,在日光照耀下闪着细小的光泽。她看着他那撮面粉没有忍住笑了一下:“你嘴上沾了面粉。”他抬手想擦,方向偏了,擦到了下颌上,把面粉蹭开了一小片。她伸手帮他把嘴角那撮面粉擦掉了。指尖蹭过他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呼吸在她手指下方微微停顿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律。两人蹲在磨盘旁边距离很近很近,面粉的微尘在日光里浮动,像无数细碎的光点围绕着他们旋转。
她收回手低头继续搓手里的面粉,把沾在掌心的细粉揉进另一只手里,细细地揉着,感受着面粉在指缝间滑过的细密触感。“明年磨更多的。”她低着头说。她听到他蹲在旁边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一起落定在空气里:“每年都磨。”
那天晚上新麦粉做的饼端上了饭桌。饼是陈穗亲手和的,木棍老兵帮烧的火。饼在铁板上烤到两面焦黄的时候麦香味从饭堂门口飘了出去,在营地前的空地上绕了好几圈才散尽。陈穗掰了一块递给他的时候,饼还烫着,冒着细碎的热气从他手里升起来。她自己也掰了一块,低头咬了一口。新麦的香味在嘴里一层层地铺展开来——表皮焦脆的部分带着炭火的微苦,内里柔软的部分带着麦粒本身的清甜,被碾碎之后释放出来的那种温热的香气一直漫到了鼻腔深处。她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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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慢。他坐她对面,也嚼得很慢,像在吃一样很值得慢慢对待的东西。
她把咬了一口的那块饼翻过来看了看横截面——组织松软,气孔均匀,是新麦才有的那种温润而扎实的质感。她看完了把饼放回碗沿上,抬头的时候发现他正在看她看饼的表情。“好吃吗?”他问。“好吃。”她把碗推到他面前也让他吃,“明年还有,后年也有。”他没有回答,但他低头吃饼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弯。他咽下去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每年都吃。”然后继续低头吃他手里剩下的半块饼了,没有多说话,但那四个字落进了空气中,像一粒种子落进了湿润的土层里。
陈穗也低头把自己那块饼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碗收去洗了,洗完碗站在厨房门口的水槽边上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面粉,她用水冲掉了。水从指缝间流过去的时候她想到了今天推磨时两人绕圈走的步调、磨盘转动时均匀的声响、面粉落在麻布上堆积成白色小山的画面。她把手擦干了,转身回帐里,经过他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帐里灯还亮着,从帐帘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灯光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她没有叫他,她在那线灯光旁边站了片刻,然后继续走回了自己的帐里。
躺下去的时候她闻到自己头发上还残留着新麦粉的气味,淡淡的,像被太阳晒过的麦秆和碾碎的麦粒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温润香气。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四片竹简,最上面那片刻着饱满麦穗的被她摸得边缘光滑微温,像被反复摩挲过很长时间的样子。她合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帐外远处弱水河的水声在夜幕里均匀地淌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那些磨过的面粉会在明天变成更多的饼分给全营的人吃,但她和他一起吃的那一块她已经记住了它的味道,会把它存在心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