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吏的账本最近多了一列新内容,他自己加的,没有请示过任何人。
他把它写在最后一卷竹简的背面,用极细的笔尖,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一列的标题是“同巡田”,下面画了一排正字,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画完一个正字他就在旁边注个日期,日期连起来看,密密麻麻的,几乎没有断过。他合上账本的时候会多看那排正字一眼,然后把它放回架子上,跟自己说一句“今天又画了一笔”。
那天陈穗来送最新的粮草记录。她站在他案前把一卷竹简递过来,文吏接过去翻了两页,看到上面工工整整的数据,随口问了一句:“农侯今天巡田了?”陈穗说:“巡了。南面那片抽穗了,北面还差两天。”她说完就走了。文吏等她走远了才翻开自己那卷账本背面,在“同巡田”那一列下面又画了一笔正字。画完之后他搁下笔看了看整排正字——已经快排满三行了。他数了数,然后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他弯腰伸懒腰的时候正好看到陈穗从田埂上走过来,肩膀上的衣料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文吏看了片刻之后转身回了案前坐下,翻开账本又补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在旁边加注了一行字:“是往北面去的。”他写道,然后合上账本放回架子上。
过了几天他去主帐送物资清单。掀帘进去的时候霍去病正背对着门坐在胡床边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削。文吏先看到的是桌上已经削好的几片竹片——比他以前见到的任何一片都要薄、都要光滑,边缘打磨得像玉一样。霍去病正在削的新一片,手指稳稳地推着刀片贴着竹面走,细碎的木屑落在他膝头的麻布上,堆了一小撮。他削得很专注,刀刃和竹面磨擦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均匀得几乎像水声,隔着一整张桌案都能感觉到那种持续的力度和韵律。
文吏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但他看到了那几片已经削好的竹片被整齐地码在桌案左侧,最上面那片表面隐约有炭笔的痕迹,像是已经画好什么图案了。他大约知道那是要刻给谁的,但他没有问。霍去病削完最后一片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放下。”文吏把物资清单放在桌角,转身就跑了。他出了主帐快步走过空地,直到绕过工具棚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他不是被吓的,他是觉得自己大概看到了不该看的场景——一个将军低着头坐在灯下削竹片,比画作战地图还要专注,削完的每一片都整整齐齐地收好。他站了一小会儿冷静下来,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走回了库房。
第二天他在田埂上又看见两人并肩走。陈穗走在前面大约半步的位置,霍去病走在她侧后方。两人步伐一致,她低头看麦穗的时候他也低头,她直腰的时候他也直腰。风把麦浪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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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两人的衣摆同时被吹起来又同时落下。文吏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两道并行的影子从田埂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折返回来,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俯身的麦穗和它旁边的影子。他低头打开账本,在“同巡田”那一列下面又画了一笔。画完之后他顿住了笔,看着那排越来越长的正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账本边缘留下了一行极小的字:“快了。”
旁边的人恰好经过问他在写什么,他咳嗽了一声合上账本:“没什么。数据核对。”他把账本收进怀里走开了,走到田埂另一头蹲下来假装检查麦苗长势,但那道被他留在账本边缘的“快了”一直安静地待在纸页的角落里,像一粒被种在数据旁边的种子。
后来有一天傍晚,文吏收工前最后一次清点账目时翻了翻那卷背面画着正字的竹简。他数了数“同巡田”那一列的总笔画,数完之后他算了一下总天数,发现已经占了最近三个月里大约八成以上的日子。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掂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账本,放回架子上最顺手的位置。外面暮色正在变暗,他走出库房的时候看到田埂上两道并肩走回营地的影子被最后一层落日拉得很长,在麦田边缘平行伸展着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才停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两道细长的影子边缘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位置,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合上了库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