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来的那天是个好天气。
陈穗正在水车边上调试轮轴的松紧度,听到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营门方向来了几匹马,马上坐着的人衣袍整洁,马鞍两侧挂着书箱和竹简卷轴。她看了两秒又低头继续拧手里的螺丝,等人走到面前了才直起腰来。
领头的是一位中年文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下摆被马鞍蹭了一道土印。他翻身下马之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河西农侯安好。我等奉天子之命,前来河西学习屯田之法。”他说完之后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拱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提前练过的。
陈穗把手里的扳手放在水车旁边,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学多久?”
“朝廷批了两个月。”
“两个月够了。”她朝营门方向指了指,“先把马拴好,行李放下。一刻钟之后到东面那块地来找我。”她说完转身就朝东面那块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对了,换身旧衣服。你们穿的这件下地不方便。”
她走到东面那块地的时候,那几个人也到了。换了旧衣服,但一看就是临时找来的旧衣——袖口宽大、下摆太长、鞋子还是街面上走路的薄底布鞋,踩在田埂上明显不太稳当。陈穗看了他们一眼,从工具棚里拿出几把铁锹放在地上:“从翻地开始。”她弯腰拿起一把铁锹踩进土里示范了一遍——下锹的斜角、入土的深度、翻土的方向、敲碎的力度,每一个环节都慢动作演示了一遍。她做完之后直起腰:“看明白了吗?”
领头的文官看着自己面前那把铁锹,又看了看脚下那片土面。他在这之前大概没怎么摸过铁锹,但他弯腰握住了锹柄,踩下去翻了第一锹。土块翻出来的时候边缘不整齐,斜角偏差了大约十五度,深度浅了半寸。陈穗看着他说:“斜角再大一些。别怕锹插深,土翻透了根系才能扎下去。”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比第一次好了不少。陈穗点了点头:“还行。继续。”
接下来的三天,那几位农官每天日出前就到地头翻地,日落后才回去。头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手抖得夹不住菜,第二天晚上腰直不起来,第三天晚上有人已经能边喝粥边跟旁边的人讨论沟播法了。陈穗每天来看他们的进度,弯腰检查土面的平整度和翻土的均匀程度。第四天的时候她站在地头看着他们已经能连续翻出三排均匀的垄沟,弯腰捡起一块被敲碎得不够细的土坷垃捏了一下:“再细一点。这么大的土块压着种子,芽顶不出来。”她说完之后那位农官蹲下来把土块重新敲碎了,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跟三天前那个端架子拱手行礼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霍去病是第五天路过的时候看到那一幕的。他处理完军务从营门方向出来,沿着田埂往东走的时候远远看到一群人蹲在地头围成一圈。陈穗蹲在最中间,手里捏着一把土正在讲什么,旁边的人伸着脖子认真听,有人还在自己随身带的麻布片上记笔记。他放慢了脚步,站在大约五十步外的一棵老胡杨树下面看着。她没有发现他,正讲到一半半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面上画了一道弧线,抬头跟其他人确认他们是否理解清楚。他站在胡杨树下面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走近。但她讲到某一节抬头擦汗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远处胡杨树下一道正在走远的深褐色身影,她认出来了,但低头继续讲完了那一节。
那天晚上她回帐里备课——把第二天要教的内容写在麻布片上,写完一道工序之后在旁边画了一幅示意图。霍去病掀帘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画水车的结构分解图,笔尖在麻布面上沙沙地响。他端着一碗水放在她桌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路过的时候怎么不过来?”
“你们在讲课。我走过去会打断。”
“你站在胡杨树下面站了一炷香,我看到了。”
他沉默了一下:“站得远也能看。”陈穗低头继续画图:“教他们不累。就是话说得多了,嗓子有点干。”他看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空碗走了。过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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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又进来了,把碗重新放到她桌上。陈穗低头一看——碗里泡了两片干菊花,热水冲的,花瓣正在水里慢慢舒展。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微甜的,菊花的气味在帐里慢慢散开。她喝着那碗菊花水继续写完了最后一段笔记,他没有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偶尔伸手帮她压一下麻布片被风吹起的边角。
最后一天结课的时候,那几位农官把各自翻过的地指给她看。他们翻了整整一周的地,每一块都翻到了该有的深度和细腻度,垄沟笔直、土面平整。陈穗蹲下去检查了一遍,抓了土、捏了湿度、拍了紧实度,然后站起来看着他们说:“地翻成了。回去能自己试种了。”领头的文官朝她拱手拜了一拜:“农侯的方略,我等记在竹简上了。回去之后一定照此试行。”他说完之后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农侯……我们带的种子,能多给一些吗?”
陈穗看了他一眼,走到粮仓去打开种子粮仓的门,抓了满满几布袋新麦种出来:“一人一袋。回去先试一小片地,别贪多。试成了再慢慢扩。”那几位农官一人背起一布袋种子的时候,动作跟当初翻第一锹土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腰板挺直、步伐利落,布袋子在身后稳稳地随着脚步起伏。陈穗站在营门口送他们上马,看着那几匹驮着种子的马沿着官道往东走远。马蹄扬起的沙土落定之后,她转身往回走。霍去病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拎着那只空水囊,正看着她。
“你教得挺好。”他说。
陈穗走到他面前:“他们学会了不少。回去之后能把我的方略传到更远的地方去。”她说完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以前我要一个一个地教,现在有人帮我传了。”他看着她,把手里的空水囊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了一句:“明天你休息一天。”她摇了摇头:“明天麦田要浇第二遍水。”他说:“那我也去。”然后转身往回走,走的方向不是主帐,而是麦田那边。陈穗站在原地,看着他往麦田方向走远的背影,低头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