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苗破土是在春播后的第十二天。
陈穗每天清晨都会蹲在地头拨开土层查看发芽情况。前五天土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第七天的时候她翻到第二块地的东南角，指尖触到了第一个破壳的芽尖——细白的，软得像一根丝线顶穿了土壳冒出来。她蹲在那儿看着那颗芽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第十二天再去的时候，整片地已经蒙上了一层极浅的绿色，像一张纸被水洇湿之后微微泛出来的底色。她蹲在田埂上，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那株麦苗的叶尖，触感软嫩微凉，带着刚出土的那种怯生生的柔韧。
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霍去病已经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了。他也蹲了下来，伸手碰了碰同一株麦苗的叶子。两人蹲在同一株麦苗的两侧，手指在叶尖上方碰了一下。他收回手站起来：“南面那片出得比这边晚两天。”他说完这句话已经往南面走了。陈穗站起来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
南面那块地的麦苗确实比东面晚了大约两天，但也已经破土了。陈穗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出苗密度均匀、叶片舒展没有卷边、根系在土下的长度正常。她看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在她旁边，两人并肩沿着田埂一垄一垄地看过去。经过第五垄的时候陈穗停了下来，蹲下身。有一株麦苗明显比旁边的细弱一些，叶片微微发黄，边缘卷了一点点。她把叶片轻轻翻过来看背面，又拨开根部的土层看了一下。“这株根系没扎深。旁边那株的根抢了水。”她说。
霍去病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拨开了那株弱苗旁边的土看了几息：“拔掉？还是移？”
“拔掉。”陈穗伸手把那株弱苗连根拔起来，动作干净利落。她拔出来之后把根须上的土抖掉看了一眼，根系只有旁边那株的一半长。“留它也是抢水。不如把空间留给旁边那株。”她把拔出来的弱苗放在田埂边上，又蹲着看了看旁边那株壮苗的根系伸展开来的方向，确认不会再有遮挡之后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她发现一个问题——她全程没有刻意放慢或加快自己的速度，他也一直走在她旁边。两人步调的节奏一致，她弯腰的时候他也弯腰，她站起来的时候他也站起来，间距始终保持在一臂之内，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绳子系着。她走到一条排水沟前面的时候停了下来，他也停了，她就站在他旁边多停了一拍，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在看沟边那排麦苗的间距，没有察觉她的目光，但她看了他那一眼之后转回来继续往前走了。
文吏远远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账本和一支笔，正在往第三页上记东西。他记的是一组和农作物相关的数据，但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远处田埂上并肩走着的两道背影，低下头在账本的边缘画了一道细线。那道线画得不算工整，但看得出来是一条弧线，沿着纸边柔和地弯着，像是某种无法在正式记录中落笔的东西。他画完那道线之后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咳嗽了一声，把账本合上了。
巡田巡到第七垄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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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陈穗停了一下，蹲下去拨开一排麦苗查了土下的湿润度。手指触到土层时感觉湿度合适——不干也不涝，正好在麦苗最喜欢的那个范围里。她收回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来：“今年雨水比去年匀。不用太操心。”他说：“操心也操过了。”陈穗看了他一眼：“你操什么心了？”他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来看过两回。前两天晚上水车的方向偏了，我调了一下。”陈穗没有说话，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继续往前走，他也跟上。两人的步调仍然一致，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并排的影子投在麦苗地两侧。
巡完一整片地之后陈穗站在地头最后看了一眼。整片麦田在日光底下绿茸茸地铺展着，每一株麦苗都伸直了腰往光的方向顶。她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发现霍去病没有立刻走——他正弯腰把那株被拔掉的弱苗捡起来，放在田埂边上一块不会被踩到的干土面上。她从远处看见了这个动作，想了一下还是没有问为什么，但把它记在了心里。然后她就先走了，低着头往营地的方向走，大约走了十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那天傍晚她坐在灯下写巡田记录的时候，在最后加了一行备注：“第三十七日，巡田。北坡第二垄有一株弱苗已移除，旁边的壮苗发育正常。另——水车方向被调整过，角度精确。”她写完这行字之后搁下笔，把它看了一遍，然后吹了灯。帐外夜风把新出的麦苗吹得轻轻摇动，她侧躺着听了一会儿那种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麦叶摩擦声，然后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