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化得比往年早。
陈穗蹲在弱水河上游那道渠口边上,伸手试了一下水温。融雪水比去年暖了大约一两度,不算明显,但她的手在水里停留了几息之后确认了那个细微的变化。她把手抽回来甩掉水珠,站起来朝身后看了一眼。残兵们正三三两两地从营帐里走出来,扛着铁锹和种子布袋往东面那块新地的方向走。她转头看了一眼主帐,帐帘已经掀起来了,里面没人。他又比她早到了。
她走到东面那片新地的时候,霍去病已经站在地头了。他身上穿着那件深褐色的单衣,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拎着一布袋种子。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脚下的土面照得泛着细碎的亮光。他看见她走过来,没有说早,把手里那只布袋递了过来。陈穗接过去的时候掂了一下重量——里面是分好的种子,按地块分隔成四个小包,每包上系了不同颜色的小绳,红绳代表南面那块、蓝绳代表东面那块,一目了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系绳,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弯腰画撒种的间距线了,手指在土面上划出一道道等距的浅痕,每一道都笔直而均匀。
陈穗走过去蹲下来,打开布袋把第一包种子倒在掌心里。新麦种从她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粒粒饱满、颗颗金黄,泛着日光晒过之后的温润光泽。她沿着他画好的间距线开始撒种,手指捻出一小撮种子均匀地落入土面。撒完一垄之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侧头看他的进度。他的种子也已经落进了画好的那道线里,跟她的垄间距完全一致,两人中间隔着两条已经撒完种子的垄和一条还在空的垄。他看到她也撒完了第一垄,然后低头开始撒下一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木棍老兵带着几个残兵在不远处翻西面的那片坡地,铁锹入土的声响隔着一整块地传过来,闷闷的、有节奏的。文吏蹲在田埂边上铺开一卷新竹简,笔尖悬在竹面上,等着记录第一组数据。陈穗直起腰缓了一口气的时候往远处看了一眼——残兵们正在翻那片坡地,木棍老兵拄着木棍站在田埂上指挥,灰袍军医的袖口挽到了肩口正蹲在药田边上移栽新苗。她看着这些散布在田间各处的人影和声音,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撒手里的种子。
撒到第二块地中间的时候她手里的布袋空了。她停下来弯腰检查了一下已经撒过种子的区域——种子分布均匀,间隔合适,覆土的厚度也很合适。她准备转身回去拿下一包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个东西。她不抬头,把手伸过去接住了。是一包新的种子,系着红色小绳的,她刚刚撒完的那一包的补充,已经打开了袋口等她继续倒。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腹,干燥温热的。然后她继续低头撒种,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他也继续在自己的那一排往前推进,两人之间隔着三垄的距离,但各自的速度几乎一致。她在田埂这头撒到尽头的时候,他在另一头也刚好完成了最后一行。同时起身、同时转身、同时往地头走。两人在田埂正中间碰上的时候同时停了一下,然后各自偏了一下方向错开,继续往前走。
日光升得更高了,风从弱水河方向吹过来掠过整片刚刚撒完种子的土地。陈穗走回田埂边上蹲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他走到她旁边也蹲了下来,两人并肩蹲在田埂上看着面前那片被新麦种覆盖过的土面。种子在土面上安安静静地待着,深褐色的土层表面点缀着无数金黄色的细粒。
她看着他画的那一道道间距线。他画的线跟她在河西种了四年地的经验几乎完全吻合——垄距没差、深浅没差、连转弯的弧度都是一致的。“你练过。”陈穗说。他说:“练过。”她没问他什么时候练的,他也没有自己说。但她大概能猜到——大概是在那些她没有看到的清晨、或者是在她熟睡之后、或者是在他处理完军务的间隙里,一个人蹲在地头,用一根树枝或者自己的手指在土面上反复划线。她把自己的手指伸出来,在他画的那道线旁边补了一道浅浅的平行线。两道线挨着,像一双手画给另一双手看的。她低下头看着土面上两道并行的线,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空布袋折好放回腰间。
“今年种完这一片之后,”她说,“南面那块坡地翻好就该种豆子了。”
“豆子什么时候种?”
“等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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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到这么高的时候。”她抬手比了一下高度,大约到膝盖的位置。他看着她的手势点了点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种。”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空布袋,他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往回走了,衣摆上沾了一点土粒,风一吹就落下来了。陈穗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然后低下头,把自己脚边最后一小撮漏撒的种子捡起来放进另一只布袋里收好,然后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风把刚刚撒过种子的土地上细碎的土粒吹起来飘了几寸又落下去,日光把整片新播的地面晒得暖融融的。那些种子正安安静静地待在土面下,等第一场雨落下来就会破壳、生根、长出第一片嫩叶。陈穗走回营地的时候经过文吏身边的账本处,他正好在竹简上记完了最后一笔。她侧头看了一眼——新的一列写着“春播完毕,面积二百亩,日期”,后面留了空行等着补充后续。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经过水车的时候听见转轴的声音比昨天顺滑了一些——大概是早上已经被人调过了。她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水车方向,他正站在水车旁边弯腰查看什么,一只手扶着轮轴,另一只手在调整某个地方的松紧程度。她没有走过去,弯腰拿起帐门口放着的热水壶倒了一碗端起来慢慢喝着。日光晒在脸上暖融融的,新翻的土味从田那边飘过来,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他蹲在水车旁边背影被日光拉出一道短而结实的影子。她端着碗站在帐门口看着那道影子,喝完了一整碗热水才把碗放下,掀帘进了帐。
等到秋天的时候这些种子会长成麦子,麦子熟了之后入了仓,来年又会变成新的种子撒进下一片土地。而她和他大概会一直站在田埂的两头,隔着一整片正在生长的麦田,偶尔抬头的时候能看到对方同样躬着身的轮廓。她坐在帐里把今天穿的外衣叠好放在枕边,躺下去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枕边那只木匣——里面放着那四片竹简,还有一片新的他今早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还没拆开看。她的手指在木匣边缘停了一下,没有打开,合上了眼。外面水车的吱呀声还在持续,均匀而恒定。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把呼吸放平了,弯着嘴角进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