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河西的路走了七天。比去的时候慢,因为他的左臂虽然拆了白布但还不能完全使力,骑久了会酸,要隔一段路就停下来歇一歇。陈穗没有催他,她把自己的枣红马骑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上,走一程歇一程,歇的时候她把水囊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两口又还回来。有一天傍晚歇在路边一处废弃的烽燧脚下,两人靠墙坐着吃干粮,暮色把烽燧的残墙染成深赭色,远处的戈壁在最后一层天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反光。他吃完干粮站起来活动左臂的时候她看见他咬牙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看见了。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把他左臂的袖子卷上去,看了看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确认没有红肿发炎才把袖子放下来。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让她看完了。
第七天下午,河西营地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跟上次从长安回来时一样,远远的灰黄色的围墙和帐顶、营门口那排老树的剪影。他勒马停了一下望着那个方向,她也勒马停在他旁边停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催马往前走,一黑一红两匹马并排走在入营的路上。
营门口又有人在等着了。木棍老兵拄着木棍站在门洞正中间,远远看见两匹马并排过来的时候,他先是拄着木棍站直了,然后嘴角慢慢地咧开了。等陈穗走到面前的时候他上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霍去病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陈医官,你把将军带回来了。跟你走的时候一样,一个是活着去的,一个是活着回来的。”他说完自己的嘴唇抖动了几下,然后赶紧把目光别开了,假装在看远处田埂上那排晾晒的干草。
陈穗翻身下马的时候老兵伸手接过了缰绳,握着缰绳的手背上有青筋凸出来:“陈医官,你去北边的时候,麦田的长势记录我一直记着。文吏也记了一份,两份对着核验,一模一样。你放心。”陈穗拍了拍他肩头,侧过头看了霍去病一眼。他已经翻身下马了,手里攥着缰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的方向是麦田。
陈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深秋的茬地在日光底下铺展成一片均匀的灰褐色,草帘已经盖好了,整整齐齐地覆盖着所有地块,边缘用石块压着,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她走之前一个人盖了北面那三十亩,剩下的残兵们在她不在的时候盖完了。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没有说自己要先去看麦子,但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不是往主帐去的方向,是往麦田那边走过去的。
陈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往麦田方向走。他没有回头,步伐不快不慢,走过田埂、绕过蓄水池、经过那架正在缓缓转动的水车,然后在最南边那块田的田埂上停了下来。他站在那儿看着面前整片被草帘覆盖好的麦田,草帘在深秋的风里微微起伏着。陈穗没有跟过去。她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站在麦田边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慢慢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把缰绳交给马夫,走进了营地。
那天晚上主帐的灯重新亮了。陈穗从自己帐里出来到饭堂打水的时候路过的视野里捕捉到了那盏灯光,从主帐帐布上透出来的,淡淡的橘黄色,安静地铺在帐外的地面上。她抱着木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盏灯,然后慢慢走过去了。走到饭堂门口的时候迎面碰见木棍老兵,他正端着碗出来。看到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陈穗看了一眼他走的方向,拐去了主帐。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隔着那道垂落的帐帘,听到了里面有人翻动竹简的声音,还有炭笔划过麻布面的沙沙响。她站在那儿听了片刻,然后没有出声,转身往自己帐里走了。
她坐在灯下,把那四片竹简从怀里掏出来排在枕边。最小的那片新的,刻着饱满麦穗的,已经被她摸得边缘光滑了。最旧的那片上面“穗”字的墨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刻痕倒是还在。她把四片都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掌覆上去,慢慢合拢了手指。然后她把四片收进怀里起身站起来,去饭堂打了水回来洗漱,吹了灯躺下去。
主帐的灯那晚亮到了很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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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她在将要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从帐帘缝隙里看到外面那道橘黄色的光已经消失了,整个营地沉入了深秋夜色的安静之中。她合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墙壁,听着帐外偶尔传来的夜巡脚步声和远处水车在夜风里转动的细微声响。
他回来了。麦田盖好了。主帐的灯重新亮了。她闭着眼睛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数羊一样一个一个地数过去,然后慢慢地放平了呼吸。
第二天他出现在了地头。没穿甲,深褐色的单衣,左臂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已经结了痂的旧伤疤。他走到地头的时候陈穗正蹲在新翻的二百亩地边检查土质,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继续用手捏碎了一小撮土看湿度。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了,也伸手抓了一把土。他捏碎那把土的动作不太熟练——他以前没怎么摸过土,但他捏得很认真,像在学一样新东西。陈穗看了他一眼:“左臂别使力。你摸土可以,翻地不行。”他说:“我知道。”然后他松开手掌把土撒回地面,掌心摊开给她看了一眼——没什么力气,就是确认一下土的感觉。陈穗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手里那撮土:“今年冬天冻得早,草帘要再加一层。”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加。”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走开,依然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日光从东面照过来把她蹲在田埂上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低头用手在土面上画沟播的深度线,画了两道,又画了两道。他蹲回她旁边伸手在土面上画了第三道线,跟她画的那两条平行的。三个人一共画了三条,整整齐齐并排着。
她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土面上那三道线上。她低头把最后一道线补完了。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把线补完,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土面上细碎的土粒吹散了几颗。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去吃饭。”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田埂往饭堂方向走,日光暖融融地照着,脚下的土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