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 30. 回程
    陈穗回到河西的那天傍晚,天气比走的时候凉了一些。她骑马进了营门,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朝麦田方向看了一眼——草帘还没盖,三百亩茬地赤裸裸地铺在那里,在暮色里泛着干燥的浅褐色。她站在营门口看了一下,没有立刻去地里。她先回了帐里把包袱放下,从怀里掏出那片新竹简跟其他三片并排放好,确认了它们都还在,然后站起来走到田埂边蹲下,抓了一把土握在掌心里。土的湿度正好,新翻过的茬地还带着一层细碎的松散感,手一捏就碎。她蹲在那儿把手掌里那撮土慢慢捻碎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帐里烧水洗漱,躺下去。

    第二天她开始盖草帘。北面那三十亩先盖,因为那里地势略高、风更大。她一个人盖了两天,带着木棍老兵和几个残兵把第一批草帘铺完了。盖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她正在田埂上弯腰拽平草帘的边角,听到营门那边传来马蹄声。她直起腰侧耳听了一下,辨别出那匹马的蹄音里有一道她熟悉的节奏——轻重缓急之间的间歇、踩落沙土时特有的那种沉稳的低鸣。她听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盖手里的草帘。她没有抬头去看,但她铺草帘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拽平边角的力度也稳了一些。

    马蹄声在田埂另一头停住了。她低着头继续盖完了手里这张草帘,铺好、压边角、检查牢固度,才慢慢直起腰来。他正站在田埂另一头,身上没穿甲,一身深褐色的单衣,左臂上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白布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厚了。暮色从西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两人隔着一片刚被草帘覆盖了一半的麦田对望着。

    她先开口了:“回来得比我想的快。”

    “伤好得差不多就回来了。”他说。

    她站直了身子把衣摆上沾着的草屑拍掉,然后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左臂那层白布上,又移到他的脸上。他说:“军医说不用换了。再过几天拆了就行。”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从他旁边走过去往营里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草帘还剩南边那一片。你要是有空就过来盖。”他也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但她转身继续走的时候听见他跟上来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中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她没有刻意放慢速度等他并排,他也没有刻意追上来。但两人的速度是一致的,一前一后,保持着那个距离走过了整条田埂。她进帐之前回了一下头,他正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方向。暮色已经把一切都揉进了同一层暗金色的光线里,他站了一息然后转身往主帐方向走去。

    主帐的灯当天晚上亮了。陈穗坐在自己帐里看着那道从主帐方向透过来照在地上的灯光,橘黄色的,安静地铺在地面上,像一小片温暖的水面。她看了片刻然后吹了自己帐里的灯,躺了下去。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来帮她盖草帘。两人从早干到晚没什么多余的话,各自铺各自的那一段,偶尔在边角重叠的地方互相配合一下。第四天草帘盖完了。第五天他开始跟她一起去巡田,她弯腰检查麦茬的腐熟程度时他就在旁边站着看着。第六天他帮她把那架轴承偏了半寸的水车重新校准了,她递扳手的时候两人手指碰了一下,都停顿了一秒然后各自收回。第七天的傍晚,陈穗在地里忙完最后一件事,站起来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发现他正站在地头等她。手里拎着她的水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走的,她喝了两口才意识到他给她续满了才递过来。

    “明天回营里清理军务,可能要忙几天。”他说,“地里的活你先自己干。”

    “嗯。”她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放回他手里,“我这边不急。你先忙。”

    他没有走开。他站在地头看着远处暮色里被草帘覆盖好的麦田,那些覆盖在茬地上的草帘把整片地铺成了一面浅灰色的缓坡,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矮坡脚下才止住。两个人并肩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覆盖好的土地,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指尖离她的手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她没完全料想到的话:“你走了之后,我把你木盒里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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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片也拿走了。”

    陈穗转过头看他:“剩的那片?”

    “你之前木盒里放的。你写了没带走的那些麻布片,后来我让亲卫把木盒捎过来,里面有一片你没有叠好,最上面的那一片。”

    陈穗想起来了。那叠麻布片她写完之后有一部分没有送出去,留在木盒里放着。其中有一片她记得写的是——“等你回来看麦浪”。那是麦子刚抽穗的时候写的,她写了之后叠好放进了木盒里,后来事情一忙就忘记交出去了。再后来他从北边让亲卫把木盒捎过去的时候,她也没想起来里面还留着一片。

    “你留着了?”她问。

    “留了。”他顿了一下,“在怀里。”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过来掠过草帘的表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没有追问“在怀里”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留着”要留到什么时候。她只是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片麦田,过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你回来之后,我陪你去看。”她说“陪你去看”,好像那片麦浪不是长在地里的东西,而是她替他保管着等他来取的东西。他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好,但点了一下头。

    暮色更深了一层。远处的祁连山脊线已经被暗蓝色吞掉了大半截,只剩最高处的几道棱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暗金色的光,像一层极薄的箔纸贴在山的边缘上。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道正在消逝的光线,他的手垂在身侧,左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伸过去碰她。她也没有伸过去。但两人站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点点,近到肩膀之间那拳宽的距离变成了一指宽的距离,再近一点就能碰到但还没碰到。

    黑暗慢慢漫上来把整片麦田都收进去。营地那边的灯火已经亮得很齐全了,饭堂的烟火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草帘和干麦秆的气味,还有远处水车停转之后轴轮间残余的水汽。他先转过了身:“回去吃饭。”

    她在他身后跟上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晚风从背后推着两人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