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 25. 麦浪
    麦收那天,整个营地天不亮就醒了。

    陈穗走到田埂上的时候,三百亩麦田在晨光里铺成一片没有边际的金色。麦浪一层一层地涌着,穗头饱满得弯了腰,麦芒在日光底下泛着细密的亮白色光点,像整片地在发光。她站在田头看了很久。这是她到河西的第三年。第一年一百亩,第二年一百五十亩,第三年三百亩。三年的时间在这片戈壁和绿洲交界的地方,被她一寸一寸地翻成了金色的土地。

    木棍老兵拄着木棍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新磨的镰刀,刀口亮得能照见人影。他低头看了一眼镰刀,又抬头看了一眼麦田,然后说了一句:“陈医官,你说咱们今天能割完吗?”

    “割不完,明天接着割。”

    “明天割不完呢?”

    “后天继续。”陈穗把袖口卷到肘弯,弯腰握住第一把麦秆,“反正它们长出来了。不急在这一天。”镰刀斜着切下去,麦秆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响,第一把金黄色的麦穗倒在她臂弯里。她直起腰把麦捆放在身后,然后继续割第二把、第三把。

    全营出动了。连平时不干农活的亲卫都来了,霍去病把演兵停了,让所有休整的士兵来帮忙。田埂上蹲了一大片人,镰刀割麦的声音连成一片低沉的沙沙声,像三百亩地同时在呼吸。陈穗割在最前面,她身后跟着木棍老兵和几个老把式残兵。再往后是文吏带着人负责捆扎和搬运,灰袍军医在田埂边支了一口大锅煮水,方便大家歇息时解渴。麦捆从地里一捆一捆地搬出来堆在空地上,麦堆越堆越高。上午堆了一堆,中午又堆了一堆,下午第三堆起来的时候文吏捧着账本过来想估算总产量,挤了半天没挤进麦堆中间的过道,最后站在旁边踮脚望了望,把算筹放下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收割接近尾声。最后一片麦田倒伏之后,剩下的活是捆扎和搬运。陈穗直起腰来的时候后背一阵发酸,她把手里的镰刀放在麦堆旁边,走到田埂边坐下来。手上全是割麦时粘的麦芒和汁液,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口上蹭出一道浅绿色的印子。

    霍去病是收工后才过来的。他没参与割麦——亲卫里有他派去帮忙的人,但他自己一整天都在演兵场上安排防务,直到日头偏西才脱了甲走过来。他走到麦堆附近的时候陈穗正坐在麦堆边上歇息,膝盖上摊着一把新麦粒。她随手从麦捆上掐了几粒搓了搓壳,露出来的麦粒饱满金黄,圆润光滑,落在掌心里像一小把浅金色的珠子。

    他走过来坐下了。不是站在田埂上,是坐下来了。在她旁边坐下来的,隔了大约半个巴掌的距离。陈穗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玄甲脱了,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深褐色单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像他以前坐在沙盘前面看地图时一样。她没有挪开,他也没有挪远。

    两人坐在麦堆边上,面前是收完的空旷麦田。茬子齐齐整整地留着,暮光从西面照过来把整片土地染成温热的暗金色。麦堆在背后堆得高高的,散发着干燥的麦秆和籽粒混在一起的清甜气味。陈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把新麦粒,伸手递到他面前。他没接,直接低下头,从她掌心里捻了几粒放进了嘴里,嚼了嚼。他嚼得很慢,像在尝一样需要仔细品味的东西。嚼完之后他咽下去,说了两个字:“甜。”

    陈穗说:“新麦都甜。”

    “不是新麦甜。”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那片空荡荡的茬地上,“是这片地甜。”

    陈穗没有接话。她把手心里剩下的麦粒放回膝头,然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片麦田。暮光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深,风从祁连山方向吹过来,掠过麦茬地时发出低低的呼啸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慢生长。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

    他没有躲。他动了一下——但不是躲,是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他的肩膀隔着那层薄薄的褐衣有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坚硬轮廓,但她的头靠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个轮廓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了。

    “你明天还来收吗?”她问。

    “来。”

    “后天的晾晒呢?”

    “也来。”

    陈穗弯了一下嘴角,但没有抬头,依然靠在他肩膀上。风从两人面前吹过,把麦茬地里的干草屑卷起来飘走了几片。远处祁连山脊线上还留着一线深橘色的余晖,像一道没有完全合上的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麦芒和干汁液,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土粒。她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慢慢伸进了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双旧手套。磨透了掌心的、羊皮软塌塌的、内侧写着“陈穗”两个字的那双。她离开河西去长安的路上被他收走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放了回来,她发现的时候它叠好放在她的枕边,内侧那两个字被重新描过了一遍。笔迹比之前稳了一些,但笔画还是认得出来的,是一个人在灯下拿着炭笔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放的。他把描过的手套还给了她,像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她手里。

    她把它托在掌心里。然后她把那只手套递给了他。霍去病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去。跟上次在长安小院里一样,他把手套揣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半句,但剩下那半句她听清了:“你等我。”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清晰了一些:“等我把匈奴赶远了,回来跟你一起种地。”

    陈穗靠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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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肩膀上,看着暮色尽头那道正在变淡的橘色光线慢慢收窄、变细、最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面。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弯了弯手指,然后说:“好。”

    麦堆旁边安静了一会儿。风小了一些,远处营地里传来换岗的号角声,低沉的、缓慢的,像一天结束时的最后一次呼吸。两人肩并肩坐着,面前是收完的三百亩麦田,背后是堆成小山的金黄色麦垛。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蓝黑色,第一颗星在祁连山脊线上方亮了起来,细细的、冷冷的、像一根针尖戳破了那层正在变暗的幕布。

    陈穗慢慢直起身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薄暮里轮廓半明半暗,眼睛正看着远处那道开始浮出星光的山脊线。她也跟着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麦芒碎屑:“回去吧。”他站起来。两人并肩沿着田埂往回走,经过新翻的茬地、经过那两架还在缓缓转动的水车、经过蓄水池和工具棚。营地里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饭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气味。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往左,她往右。他走了两步之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她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他怀里那双旧手套,还有他说要“回来跟她一起种地”的那句话。她站在原地慢慢弯了嘴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回到帐里洗了手脸。坐在灯下把怀里的三片竹片掏出来排在枕边,然后躺着看了一会儿。三片竹片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她伸出手指依次碰了一下,然后合拢手掌,把它们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之后她吹了灯躺下去,侧躺面朝帐篷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最后一丝暮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夜空里铺满了细密的星子,一眨一眨的,像整片天都在呼吸。

    她合上眼。他的那句话在耳边又过了一遍——“回来跟你一起种地”。她闭着眼弯着嘴角,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点盖住半张脸,然后把呼吸放平了。心里有一个念头:她会等。多久都等。他赶完匈奴会回来,路过那片已经收了麦子的茬地时放慢马速看到她站在田埂上,然后下马来,跟她一起蹲下去摸下一季的土。她闭着眼把这个画面又过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像抚平一块麻布的褶皱一样慢慢把它展平。

    然后她松开了那画面,合上眼。远处祁连山的方向吹来了深夜的风,掠过麦茬地时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微凉的泥土味。她在这片气味里慢慢地、彻底地沉入了睡眠。那三片竹片在她枕边并排躺着,月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它们上面,把它们光滑的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最上面那片刻着饱满的麦穗,穗头弯弯地垂着,每一根麦芒都在月光底下泛着极细的光泽,像一个许诺,像一个等在那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