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整个营地反而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很怪——没有人说话,连马匹都像感知到什么似的缩在棚里不叫。只有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掀起营帐边角哗啦响,和偶尔一两声铁器碰撞的脆响。陈穗蹲在营地外围最后一排拒马后面,仰头看天。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剩下半边惨白地挂着,底下全是暗的。正好。
“油浇完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浇完了。”木棍老兵蹲在她旁边,把最后一个空油坛子放下,“从库房到营地西面那两百步,干草沟全浇透了。硫磺粉撒了三道。”
“火折子呢?”
“每人发了一个,攥手里了。”老兵往身后看了一眼。拒马后面沿着营地内壁伏了十几个人,全是还能蹲得下去的残兵。每人手里一支火折子,攥着像攥命。再往后是营门内侧垒起来的一排沙袋,沙袋后面蹲着第二批人,拿长戟的。灰袍军医带着几个伤兵在更后面的空地上支了临时救治点,纱布和止血药摆了一排。
陈穗把手套从怀里掏出来。月光底下羊皮泛着暗光,内侧那两个字已经模糊了,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她看了一息,又塞回怀里。
“我去营门那边。”她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老兵伸手扶她,她摆摆手站稳了:“你在这边盯着。火势一起,匈奴人肯定会往没火的地方冲。侧面的密栅挡不了太久,一旦他们发现侧面包不进去,就会集中撞正门。正门那边有我和沙袋组。”
老兵点头。他拄着木棍站起来,月光底下他那条残腿上的绑带勒得很紧,站姿不稳,但肩膀是直的。
陈穗转身走向营门。经过沙袋组的时候,她弯腰拍了拍最近一个残兵的肩膀:“怕不怕?”
那人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缺了半截左手掌,但右手握长戟的姿势很稳。“怕。”他声音有点哑,“但陈医官你不也在前面。”
陈穗没多说什么,只把手套的系绳在腕上又缠了一圈,然后走到沙袋最前面蹲下来。旁边的人递给她一把长戟——比她整个人还长,铁头沉甸甸的。她接过来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不算太趁手,但她攥住了。
“所有人听好。”她压低声音,“等会儿火墙一起,匈奴主力肯定会被隔开。但会有少数冲进来的。不要慌,看准了再捅。沙袋卡住马腿,人掉下来之后补一下就行。我们不用杀光他们,只要撑到火墙把外面的人吓退。”
身旁的人低声应了。陈穗抬头望向营门外面。月光被云吞掉了,整片戈壁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道暗色的线正在靠近。越来越近。
她把手伸进怀里又摸了一下手套。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从西面传过来的,起初像远处滚雷,闷闷的贴着地面,渐渐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变成一整面被敲击的大鼓。整片戈壁都在跟着震。
“来了。”她低低说了一声,握紧了长戟。
地平线上,天边第一缕灰白色还没出现。月亮被云彻底遮住了,世界暗得像扣了一口锅。但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雨点砸在戈壁碎石上。然后是火把——无数支火把从黑暗中浮出来,像一簇突然绽开的橙色花朵,沿着地平线一字排开,密匝匝地压过来。
三四百骑。匈奴骑兵的轮廓在火光中影影绰绰,矮壮的马匹、披着皮甲的骑手、斜举的长刀和弯弓。他们正在加速,越来越快,马蹄踏碎了戈壁滩上最后的寂静。
陈穗蹲在拒马后面,攥着长戟,盯着最前面那排骑兵。近了。更近了。第一道拒马在五十步外,三十步,二十步——
最前排的匈奴骑兵撞上了鹿角拒马。
尖刺扎进马腹的闷响、战马惨烈的嘶鸣、骑手被甩出去砸在地上的钝声,混在一起炸开。第一排拒马上瞬间挂了四五匹倒地的战马,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减速,有的撞在前面的马身上连人带马翻倒,有的试图勒马绕行,但拒马是三排叠加的,绕过了第一排还有第二排、第三排。
匈奴人的队形散了。但很快后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队伍开始分向两侧——他们想从侧面绕。
“老兵!”陈穗喊了一声。
拒马侧面的密栅发挥了作用。红柳枝编的栅栏原本看着稀疏,但缝隙里嵌的全是削尖的木刺,战马撞上去不是划伤就是扎穿。第一批试图侧绕的骑兵撞在密栅上停了下来,后面的被堵住,整支队伍的冲锋节奏被打断了。
但匈奴人开始在马上放箭。箭矢稀稀拉拉地越过拒马落在营地内,钉在沙袋上、帐布上、地面里。陈穗听见身后有人闷哼了一声——被射中了。但她没回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拒马前面那堆混乱的骑兵队形上。
火。
她在等他们全部压到拒马一线。密栅虽然挡住了侧面,但正面的拒马正在被不断冲撞,粗木段已经开始松动了。她需要在他们突破之前放火。
“再往前一点……”她咬着牙低声念,“再往前一点……”
拒马前面已经堆了二十几匹倒地的人和马,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匈奴人的尖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火光和月光搅成一片明灭的暗橘色。他们几乎全压上来了,整条拒马线都在被冲击。
陈穗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火折子擦亮,抡圆了往拒马脚下的干草沟扔去——
“放火!”
十几支火折子同时从拒马后面飞出去,划了十几道弧线,落在干草沟里。桐油遇火即燃,干草和芨芨草的火势在十几息之内窜起来,沿着营地外围烧出一道环形火障。火光冲天而起,把整片戈壁照得像白昼。硫磺粉遇热炸出刺鼻的黄烟,呛得陈穗后退了一步,但她站住了。
火墙沿着拒马线烧成了一道移动的屏障。正面的匈奴骑兵被火障挡住,战马受惊疯狂后撤,互相踩踏。几十匹战马带着背上的骑手冲进了火里,惨叫声和马嘶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陈穗站在火墙后面,半边脸被火光照得发烫,但她没动。
火墙撑住了。主力被隔在外面。
“侧面包抄!”她扭头喊,“注意侧面!”
密栅虽然没有火墙,但木刺的威力在第一批冲撞后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余的匈奴骑兵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七八骑从密栅最薄弱的东南角撞了进来,木栅断裂的声响炸开,紧接着马蹄声从侧面灌入了营地内部。
“来了!”陈穗攥紧长戟蹲回沙袋后面,“所有人稳住!”
七八匹战马冲进营地的时候,第一匹撞上了营门内侧的沙袋。沙袋沉重,战马的前蹄陷进去栽倒在地,骑手被甩出去砸在沙袋上,闷哼一声不动了。第二匹试图越过沙袋,被两把长戟同时捅进马腹,战马惨叫着侧翻倒地。
陈穗蹲在最前面,手里那把长戟沉得像灌了铅。她没捅。她在指挥——“左边!左边那个马腿!右边的别让他绕!沙袋补上——别慌!”
第三匹战马冲上来的时候,她终于出手了。长戟横在沙袋上沿,马头撞上铁杆顿了一下,她顺势把戟尖往下一压,扎进了马颈侧面。战马狂叫一声往后仰翻,背上的骑手摔下来滚在她脚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旁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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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戟钉在地上。
陈穗喘着气把长戟拔出来,手在抖。铁杆上全是血,滑腻腻的,她攥不住,换了一只手继续攥。
七八个突进来的骑兵被解决了一半,剩下的两三个掉转马头从冲进来的缺口又跑了。马蹄声远去,营地内部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围火墙焚烧的噼啪声和伤员低低的呻吟。陈穗蹲在沙袋后面,长戟横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她手腕上的手套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溅了几滴暗红的血迹。不是她的。
“还有人吗?”她哑着嗓子问。
“没了。”老兵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冲进来的七八个,走了两三个,剩下的……”他顿了顿,“全在这里了。”
陈穗站起来。膝盖发软,她撑了一下长戟才站稳。营地外围的火墙还在烧,但势头已经开始弱了。干草烧得差不多了,桐油也耗尽了,火光从明黄色渐渐变成暗橘色,再变成灰白色的余烬。戈壁上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皮毛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她走出沙袋防线,往外走。经过第一匹倒地的战马时她停了一下,那匹马还没死透,胸膛还在起伏,四蹄无力地踢蹬着。她蹲下去,伸手按了一下马脖子上的动脉,跳得很快但弱了。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外走。
营地门口的地面全是烧焦的黑色。鹿角拒马烧了一半,残存的尖刺上挂着布条和皮甲碎片。火墙外围散落着几十具匈奴人和战马的遗体,有些还在冒烟。更远处,剩余的匈奴骑兵正在撤退,火光映出他们灰扑扑的背影,逐渐变小、变淡,最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天边正在泛白。真正的白。晨光从祁连山脊线后面渗出来,淡金色的,像兑了很多水。陈穗站在营地门口,被晨光从背后照透,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烧焦的地面上。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看。
粮仓完好。水源完好。麦田完好。营地内侧那几排绿油油的麦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草帘没被烧到,田埂没被踩踏。她种的东西全都还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套上全是灰和暗红色的斑点,右手腕露出来的皮肤上也溅了几滴。她把手套摘下来,翻了个面——内侧那两个字还在,被她掌心的汗捂得微微发潮,但炭笔的字迹没散。她看了两秒,低头把脸埋进手套里。
系统就在这时候弹出来了。
『营地防御成功。防御工事等级提升至中级。奖励:水车图纸×1。备注:干得不错,陈博士。』
陈博士。
三个字劈开晨光砸进她眼睛里。她蹲在营门口,把手套贴在脸上,羊皮被烧焦的气味和汗味浸透了,但她闻见的是那三个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没人能懂的三个字。她攥紧手套,鼻子酸了一下,使劲吸了吸,站起来。
“清点伤亡。”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但稳住了,“死了几个,伤了几个,全部报到中军帐。伤员送到军医那里,其他人在营地外围继续布防,防止匈奴人反扑。”
老兵拄着木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脸上有一道划伤,但精神还好。他看了一眼营地外围的狼藉,又看了一眼陈穗脸上的灰和血迹,说了一句话:“陈医官,咱们守住了。”
“守住了。”陈穗重复了一遍。她把手套重新戴上,系绳在腕上缠紧,然后往营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西面。晨光已经铺满了地平线,匈奴人撤走的方向安安静静的,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尘。
霍去病还没回来。
她攥了攥手套,转回身往中军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