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霍将军,您的粮仓满了 > 7. 鹿角
    文吏把库房钥匙交给陈穗的时候,手还在抖。

    "陈医官,油料在库房最里面那排架子后面,有三坛桐油、两坛清油,还有半坛……硫磺粉。之前修箭矢剩下的。"他咽了口唾沫,"您要用这些做火攻?"

    "嗯。"

    "可是——"文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油料珍贵""烧完了就没有了"之类的话,但他看了看陈穗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她脸上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像她蹲在地头看麦苗时一样的专注。

    陈穗把油坛一坛一坛搬出来,清点了数量,又检查了硫磺粉的干湿程度。三坛桐油、两坛清油、半坛硫磺粉,加上干草堆和芨芨草,足够在营地外围烧出一道持续两刻钟的火障。两刻钟,够她带人把突进来的敌军钉在拒马上了。

    "你负责看好库房剩下的东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所有物资不许任何人擅自取用,除非我亲自来拿。"

    文吏点头。陈穗走出库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文吏正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物资重新码好,手虽然还在抖,但动作已经稳了。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来了。木棍老兵比她更早,陈穗走到营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拄着木棍站在那儿了,身后堆着小山一样的红柳枝和粗木段。三十多个残兵正三三两两地从营帐里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绷着的。

    "按我昨晚画的图做。"陈穗走到红柳枝堆前面,弯腰拿起一根粗枝比划了一下,"三根交叉,捆扎点在这儿和这儿,两头削尖。底座要稳,你们试试能不能徒手推倒。推不倒才算合格。"

    老兵把她的手势和图纸对应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对残兵们喊:"听见没有?开始干。"

    天还没亮透,营地外围就响起了劈砍和捆扎的声音。陈穗自己也拿了一把短刀蹲在地上削木刺,短刀不太趁手,但她削得很快。每削好一根就往旁边一扔,嘴里念叨着数字——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

    木棍老兵蹲在她旁边削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医官,你说匈奴人什么时候到?"

    "斥候说最迟明天早上。"

    "那咱们这些拒马——"

    "今天之内全部立起来。"陈穗把削好的木刺插进土里试了试深度,"立完拒马,挖火沟。干草铺底,浇油,上面盖一层薄土掩着。匈奴骑兵看不见火沟,踩上来才知道底下有东西。"

    老兵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上全是木屑和灰,嘴角有一道干裂的血口子,是昨晚熬夜画图的时候咬嘴唇咬出来的。她戴着手套的手握着短刀,刀口已经钝了,她换了个角度继续削。

    "陈医官。"老兵说,"你不怕吗?"

    陈穗削木刺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营地外那片灰黄色的戈壁。地平线上还没有烟尘,但她知道烟尘正在往这边移动。匈奴骑兵的马蹄正在一步步逼近。

    "怕。"她说,"但怕也不顶用。他走之前把营交给了我,我得让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完完整整的营。"

    老兵不再问了,低头继续削木刺。

    到了午时,第一批鹿角拒马立起来了。粗木段按品字形交叉捆扎,尖刺朝外斜指向四十五度角,三组一排、五排一组沿营地外围布设。陈穗蹲在第一组拒马前面推了推——纹丝不动。又用力推了一下,肩膀扛上去,还是纹丝不动。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合格。继续。"

    第二批、第三批依次立起来。到傍晚的时候,营地外围三面都被鹿角拒马围了一圈,独留东面靠山的一侧没布——那是绝路,匈奴骑兵不可能从那边绕过来。营门主通道设了双重拒马,中间只容单骑通过。所有的尖刺都朝向外面,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反光。

    陈穗验收完最后一道拒马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营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确认了每一道拒马的位置和角度,然后转身往里走。

    刚走到中军帐前面,哨塔上的伤兵忽然吹响了号角——一声急哨,像把喉咙里的气全部逼出来的那种尖利。陈穗猛地转身看向西面。

    暮色将尽的天边,浮起了一道暗色的烟尘。不高,但正在移动,沿着弱水河谷方向向这边推进。陈穗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她没动,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烟尘看了三息。然后她看清楚了——烟尘下面有影子,是骑兵,但数量不多。七八骑,正在向营地方向奔驰。

    "别慌!"她喊了一声,人群里刚起的骚动被她这声压下去了,"先看清楚是谁。"

    七八骑越来越近。陈穗站在拒马后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手套。然后她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马上的人影——身量精瘦,骑术极好,俯在马背上像一片贴在马脊上的影子。她认出来了。

    "是斥候队长!"她喊,"拒马留口,放他进来!"

    拒马被抬开一道缝隙,几匹马从缝隙里鱼贯而入。斥候队长翻身下马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陈穗看见他左肩甲片下面洇出了暗红色的血迹,一直淌到手臂上,整条袖子都是湿的。他身后几个斥候各有负伤,其中一个趴在马背上不动了。

    "匈奴前锋四千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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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斥候队长被老兵扶住站直,喘着气说,"已经过了弱水。霍将军正在上游跟他们接战。还有一支小股部队——"他咽了口唾沫,"大约三四百骑,绕过主力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最迟明天早上到。"

    陈穗听完,闭了一下眼。三四百骑。比她想的最坏情况还多了一百。

    "带他去治伤。"她对灰袍军医说,然后转身面向所有人。营门口已经聚了一大群人,文吏、残兵、伤兵、马夫、伙夫,全部站在拒马后面看着她。一百多张脸在暮色里被火把照得明暗不定,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听我说。"陈穗开口了,声音稳住了,"三四百骑兵,明天早上到。我们有鹿角拒马、有火沟、有长戟和弓箭。我们不跟他们正面打,我们让他们进不来。只要守住这道拒马线,他们攻不破。"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你们谁想走的,现在可以走。出了营门往东走,翻过山去找友军。我不拦。"

    没有人动。

    木棍老兵把她那根木棍往地上一杵,说了一句话:"陈医官,咱们腿瘸了眼瞎了,走也走不远。你种的麦子还在地里长着呢,咱们不走。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陈穗看着他的脸。火光里他的皱纹很深很深,但眼睛是亮的。她又转头看文吏,文吏把钥匙攥在手里抿着嘴点头。再看灰袍军医,军医已经把药箱背到身上了,冲她比了个"我也有份"的手势。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温度隔着羊皮手套透进来,像一声没出口的回应。

    "所有人按昨晚的分组就位。第一组跟我守拒马线,第二组负责火沟点火,第三组跟老兵在营门内侧沙袋后面伏击。伙夫和马夫全部去粮仓边上站着,匈奴人放火烧粮的时候你们用水泼。"她把每一项指令说完,最后看了一眼西面天际线上那道正在变浓的烟尘,"今晚大家轮流休息,睡不着就闭着眼养神。明早天亮之前,所有人吃完早饭,把武器攥在手里。"

    人群散开了。陈穗一个人站在营门口,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鹿角拒马斜指向外的尖刺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还在,羊皮被汗浸得微微发潮。她翻了个面,让内侧那两个字贴着掌心。

    她想起霍去病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下回给你换厚的。"这句话里有"下回"。他说的"下回",意思是他要回来。他告诉她他要回来。

    陈穗把手套重新戴好,转身走向粮仓,去检查最后一批物资。

    明天天亮之前,她要把所有的事都做完。

    然后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