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可可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出席晚宴,是在周三的下午。
那天她正趴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给麻圆组装新买的仓鼠跑轮。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尝试了。前两次都因为装反了轴承,导致跑轮转起来像在推磨,嘎吱嘎吱响得震天。她嘴里叼着说明书,盘着腿,对着散落一地的零件较劲。手机响了。她瞄了一眼,是秦墨发来的微信。
“周六晚上有个晚宴。你跟我去。”
王可可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慢吞吞地打字:“什么晚宴?”
“商业晚宴。不少人。”
“我不去。”王可可回得很干脆。
秦墨没回。过了大约半分钟,王可可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只有四个字:“给你加薪。”
王可可“切”了一声,打字:“我没工资。”
秦墨回得飞快:“给你发。”
王可可盯着那两个字,觉得秦墨这个人真是把“资本家的丑恶嘴脸”发挥到了极致。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毯上,把手机举到脸上方。她想了半天,又打了一行字:“我可以去。但我没有能穿的衣服。”这句话发出去之后,王可可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在给秦墨递台阶。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两分钟内是撤不回的。她刚想补一句“算了”,秦墨的回复就来了。
“衣服我让人安排。周六下午会有人上门给你做造型。”
王可可把手机往脸上一扣,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叹。她感觉到一种熟悉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无力感。这个女人连她穿什么都要管。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秦墨做任何事都这样,不给你商量的余地,但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帖帖。王可可从地上坐起来,看了一眼那只装了一半的仓鼠跑轮,忽然觉得这个跑轮和她的处境有种微妙的相似——她也是被装进了一个转盘里,怎么跑都跑不出秦墨的手掌心。
周六下午,造型师来了。是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拎着两个巨大的黑色箱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王可可被按在椅子上,由着她们给自己洗脸、护肤、修眉、吹头发。她像一尊被搬来搬去的瓷娃娃,全程半闭着眼,偶尔发出几声舒适的哼哼。等到衣服被拿进来的那一刻,王可可才彻底清醒过来。
那是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吊带,收腰,裙摆拖地,在灯光下泛着很暗的、像深水一样的光泽。锁骨处有一条极细的银色链子,从后颈绕到胸前,末端坠着一颗很小的黑曜石。整个裙子看起来既低调又隆重,像是专门为“站在权力中心的人旁边”而生的。王可可看见这条裙子的第一反应是:“这很贵吧。”造型师笑了笑,说:“秦总选的。”第二反应是:“这太露了吧。”造型师又说:“有配套的披肩。”第三反应是:“我不会穿高跟鞋。”造型师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鞋面的缎光柔和得像水波。王可可看了一眼鞋跟的高度,觉得自己还没穿上就已经开始崴脚了。
“没有矮一点的鞋吗?”王可可可怜巴巴地问。造型师摇头:“秦总说,您穿这双好看。”王可可心里骂了秦墨一句,但脸上还是乖乖地接受了。她想,秦墨说好看,那应该……确实好看吧。
晚上六点半,王可可终于被打扮好了。她站在落地镜前,几乎认不出自己。头发被挽成了一个松松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脸小而柔和。那条黑色丝绒长裙裹在她身上,勾勒出腰线,又藏住了她那些不够自信的地方。她的锁骨在银色细链的点缀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两弯浅浅的月牙。她的脸因为紧张而泛着一点薄红,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像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又觉得有点好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赶紧摇了摇头,把“好看”两个字从脑子里甩出去。她对自己说,这是为了任务,为了潜伏,为了不丢秦墨的脸……不对,为了不丢组织的脸。
门被敲响了。王可可提着裙摆去开门。门外,秦墨站在那里。她也换好了衣服,一身纯黑色的西装裙,领口开得很低,却因为是纯黑而显得冷艳而不俗。她的长发没有再扎起来,而是垂在肩后,发尾打了一点卷,如深夜的海浪。最让王可可移不开眼的,是秦墨把眼镜摘了,换了一副极细的金丝眼镜,镜腿细得像一根线,隐在发间,几乎看不见。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锋利,也更加……无法靠近。
秦墨的目光落在王可可身上,从头顶到脚尖,很慢很慢地扫了一遍。王可可像个被老师检查仪容的小学生,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连呼吸都放轻了。秦墨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造型师立刻会意,上前给王可可整理了一下裙摆。秦墨侧过身,淡淡地说:“走吧。”
王可可跟在秦墨身后下楼。高跟鞋在楼梯上发出“叩叩”的响声,每一下都让王可可心惊肉跳。她怕自己一脚踩滑,从楼梯上滚下去,像上次越狱一样在秦墨面前再摔一次。她太专注地盯着脚下的台阶了,以至于没注意秦墨在楼梯口停下来等她。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秦墨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挽着。”王可可没反应过来:“什么?”秦墨微微抬了抬自己的手臂。王可可迟疑了一下,把左手很僵硬地伸过去,搭在了秦墨的臂弯里。秦墨没再说话,带着她走出门,上了等候在外的黑车。
车里很安静。司机在前面开车,秦墨坐在王可可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王可可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像要去参加面试。她偷偷用眼角瞄了一下秦墨,对方正用手机回消息,屏幕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王可可又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车子沿着山路往下走,城市的光从远处浮起来,像一片铺开的星海。她的心跳得很快,嘴唇微微发干。她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秦墨带她去的地方,一定不是她能应付的场合。
晚宴设在市中心一栋私人会所里。会所的外观看起来像一座欧式老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门前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门童穿着挺括的制服,帽子上的金线在灯下闪光。王可可一下车就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那些从门口经过的人,男人们都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女人们的礼服一个比一个华丽,像是来参加什么流动的珠宝展。王可可的黑色长裙在这里面并不出挑,甚至可以说是低调的。可秦墨一站出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自动让了路。有人从远处就看见了秦墨,三三两两地迎了上来。
“秦总!好久不见!”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率先走过来,笑得满脸堆笑,目光在王可可身上飞快地停了一秒,“这位是?”
秦墨微微侧身,将王可可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的手很自然地扶在了王可可的腰后,没有真的贴上去,只是虚虚地护着。可就是那么一个不显眼的动作,让周围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味。
“我的私人助理。”秦墨说。
“私人……助理?”那个中年男人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他的目光在王可可脸上和肩颈之间游移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秦总什么时候也找‘助理’了?我记得您以前不是最烦这些的吗?”
秦墨没有否认,也没有接他的话。她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人一眼,说:“李总,今晚人挺多。”那人不识趣地还想说点什么,秦墨已经带着王可可迈步走了进去。王可可感觉那只搭在自己腰后的手稍微用了一点力,像在把自己往她的世界里带。她的呼吸一紧,脚下的高跟鞋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秦墨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走稳了。别慌。”
王可可心里一暖,鼻子有点酸。她跟在秦墨身旁,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森林的小动物,而秦墨是这片森林里最有力量的猛兽。所有人看秦墨的眼神都带着敬意,也带着警惕。他们朝秦墨举杯,朝秦墨微笑,朝秦墨说着一些王可可听不懂的行话和暗语。而秦墨应对自如,姿态从容,像在自家的客厅里闲庭信步。王可可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商界都叫她“黑豹”了。这个人在这里,就是天然的焦点,天生的猎手。可她同时又很不合时宜地想:秦墨今晚真好看。这个念头让她差点原地摔了一跤。
秦墨带着王可可转了一圈之后,将她安置在靠窗的一处沙发上,说:“坐这等我。别乱跑。”王可可乖乖点头。秦墨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有人给你递东西,先别收。”王可可“哦”了一声,心想谁会给我递东西。可她很快就知道了。
秦墨刚走开没两分钟,一个穿着酒红色丝绒裙的女人就走了过来。她端着一杯香槟,笑得温婉可亲,在王可可身边坐下。“你就是秦总的新助理吧?”女人说,声音甜得像泡在蜜里,“我叫苏雯,是秦总的大学同学。以前也没见过你呀。”王可可僵笑了一下,说:“你好,我叫王可可。”苏雯把香槟放到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说:“王小姐,你们秦总最近在忙什么呀?我约了她好几次,她总说没时间。你可得多帮我在她面前说说好话。”说着,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王可可手里,“小小心意,你拿着。以后有什么内幕消息,记得先透个风给姐姐呀。”王可可的手像被烫了一样:“这、这我不能收!”苏雯笑着把她的手合上:“有什么不能收的。你和秦总天天待在一起,以后想买什么不容易。这是给小妹妹的见面礼,不是给你的‘任务’。”王可可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拒绝,苏雯已经拎着包风一样地走了。王可可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像捧着一颗定时炸弹。
紧接着,又来了一个年轻男人,自称是某科技公司的创始人,说话时眼睛一直往秦墨的方向瞟。他把一张名片和一把车钥匙放在王可可旁边,说:“王小姐,帮个忙。这是我公司新出的限量款跑车,您要是喜欢就开着玩。帮我在秦总面前提一嘴我们的项目,她最近在投新能源。”王可可把车钥匙推回去:“我不会开车。”那人一愣,笑了:“不会开没关系,我可以送您个司机。”王可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人又把钥匙推回来,态度诚恳得让王可可想哭:“您就拿着吧。就当我交个朋友。”说完也走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王可可经历了人生中最夸张的“礼物轰炸”。有人送她爱马仕的包包,有人送她全套的珠宝,有人直接递过来一张黑卡,说“密码在背面”。甚至还有一个人问她:“王小姐,您喜欢什么?车?房?还是股份?”王可可被围在一群人中间,像被一群饥饿的鲨鱼盯上的小鱼。她开始疯狂地摆手:“那个……其实我连公司产品都还没搞明白……”众人听了,反而更加热情:“没关系!我们帮你搞!你只要在秦总面前多笑笑就行!她心情一好,我们的事就成了!”王可可欲哭无泪。她想跑,可高跟鞋太细,踩在地毯上像踩在泥地里,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她只能坐在那里,被迫接受各路人马的“投喂”,身边的小桌上很快堆起了一座礼品小山。
秦墨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她没有过来解围,甚至连看都没怎么往这边看。但王可可不知道的是,秦墨的目光其实每隔几秒就会扫过来一次。她在看,只是看得不露痕迹。她把王可可被围堵的狼狈模样全看在了眼里,那具不知所措的身体在黑色丝绒裙里显得格外柔软。秦墨抿了一口酒,借着杯沿挡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个傻子,别人送她什么就收什么,回头准是又不好意思拒绝,把东西全堆在门口。
她甚至能想象到今晚散场后,王可可坐在车里,怀里抱着一堆来路不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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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盒,像个捡了一堆松果的松鼠,又兴奋又心虚。那画面让她觉得很有趣。更有趣的是,她很清楚,王可可收下的每一份礼物,最后都会变成她的筹码。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人好。他们送出的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标着价码。王可可不懂,但秦墨懂。那些想通过王可可来接近她的人,打错了算盘。不过秦墨不介意他们继续打下去。因为王可可的不知所措,让她觉得今晚这场宴会,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聊。
“秦总,您什么时候也学起那些人了,带个小姑娘在身边。”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侧响起。秦墨偏头,是苏雯。她端着酒杯站到秦墨旁边,脸上还挂着刚才跟王可可说话时一样的笑,但眼神冷了不少。秦墨没看她,淡淡道:“我的人,我愿意带。”苏雯说:“她看起来可不像会应付这种场面的人。你也不怕她给你丢脸。”秦墨终于转过头来,直视苏雯的眼睛。她的目光平静而有力,像一堵不会移动的墙。
“她不需要应付。”秦墨说。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在宣告某种边界,“有我在,她不需要应付任何事。”
苏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秦墨,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秦墨没有接。她重新望向王可可。此刻王可可正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拉着说个没完,她一边笑着点头,一边用眼神疯狂地搜索秦墨的身影。秦墨看到了。她看见王可可找到自己后,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只在陌生环境里发现了主人的小狗,整张脸都放松了下来。秦墨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却很实在。她抬手对王可可招了招。王可可立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她快步走来。说是“快”,其实就是小心翼翼地拎着裙摆,像企鹅一样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挪动。秦墨看她走来,朝旁边的人微微侧了侧身,让开一个位置。王可可走到她身边,长出了一口气,小声说:“我想回家。”秦墨说:“再待一会儿。”王可可说:“我快被他们送的东西埋了。”秦墨说:“那说明你受欢迎。”王可可急了:“他们喜欢的是你!”秦墨低头看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王可可被这五个字堵得说不出话。她抬头看秦墨,秦墨也看着她。头顶的水晶灯在她们之间投下细碎的光,像无数片微小而透明的雪。王可可的心忽然静了下来,周围的声音都远了,那些人、那些酒、那些话,全都不见了。她的眼睛里只剩秦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秦墨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待会儿散了,我在门口等你。别让别人送你。”王可可的耳朵被那阵温热的呼吸扫过,像被羽毛擦了一下。她整个人都僵了,半晌才“嗯”了一声。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王可可提着一堆礼品盒站在会所门口,夜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像几缕柔软的细丝。秦墨从人群中走出来,看见她那副“大丰收”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她走过去,把王可可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全接过来,递给了跟在身后的司机。王可可松了口气,揉着发酸的手腕,说:“这些东西怎么办?”秦墨说:“你想怎么办?”王可可说:“我想还回去,但他们都跑得太快了。”秦墨说:“收着。”王可可说:“不行,我不能要。”秦墨说:“为什么?”王可可抬头看她,很认真地说:“因为我没有理由收。他们给你送礼,我帮忙转交,那我不就成了你的……你的……”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秦墨替她说:“白手套。”王可可说:“对,白手套。我不当白手套。”秦墨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丝意味深长。她说:“你倒是有原则。”王可可哼了一声:“那当然。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知道什么东西该拿,什么东西不该拿。”秦墨说:“那你还拿了一堆。”王可可“我”了半天,憋红了脸:“我拒绝了!没拒绝掉!”秦墨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绷不住,笑了一下。王可可看见她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站在夜风里,笑得像两个偷到了星星的小孩。
回去的车上,王可可脱掉了高跟鞋,光着脚缩在座椅上。她的脚后跟磨红了一片,脚趾头像终于从囚笼里解放出来一样舒展着。秦墨坐在旁边,目光扫了一眼她的脚,没说话。然后她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两度。王可可抱着一个靠枕,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倦意像潮水般漫上来。她半阖着眼,小声说:“秦墨,今天谢谢你。”秦墨说:“谢我什么。”王可可说:“谢谢你在。”秦墨没有回答。过了很久,王可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很轻地盖在了她的肩上。她睁开眼,发现是秦墨的风衣外套。她偏过头,秦墨正看着前方,侧脸沉静,像一幅被夜色裱起来的画。王可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进去,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想,她可能真的没救了。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时,王可可已经睡着了。秦墨没有叫醒她。她让司机先走,又让管家多拿了一条毯子。然后她坐在车里,就着车顶灯那点微弱的光,看着王可可睡得微张的嘴和轻轻颤动的睫毛,坐了很久。最后她伸手,帮王可可把盖在身上的风衣又往上提了提。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很轻很轻的梦。
“晚安。”秦墨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只说给自己听。然后她开门下车,绕到另一边,把王可可连人带毯子抱了起来。王可可在她怀里动了动,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继续睡。秦墨抱着她,穿过夜风,走进门廊。管家跟在后面,识趣地没有出声。
那一晚,王可可没有做梦。她只是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裹得很紧,很暖,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被妈妈抱着从外公家回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在某个人的怀里,很安心,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