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西北角,有一座凉亭,常常是皇后娘娘休憩纳凉之处,但除皇后娘娘之外,很少有人会来此处
叶桑水跟着刘钰落座后,便看见身前石桌上的棋盘。
她暗自冷哼一声,抬眼,却见刘钰面色不善。
“你们下去吧。”
刘钰挥了挥手,身旁站着的太监和宫女却纷纷和附近之人对视一眼,没有行动。
只有为首的一位公公上前一步:
“殿下,娘娘让我们跟着您,寸步不离……”
叶桑水还没来得及说话,上前的公公骤然被踹倒在地。
“孤的话你们不听了是吗?滚!”
底下人被这么一吓,都瑟瑟发抖起来,公公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上半身简直要贴在地面上,声音颤颤巍巍:
“殿下,娘娘的话,奴才们不敢不听啊……”
眼见刘钰闻言再要发怒,叶桑水补救道:
“公公,你们且下去吧,殿下仁慈,定不会在宫里乱来的。”
那公公闻言,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齐声跪拜,赶忙退下。
“还是崇宁心善。”
叶桑水看向刘钰,便看到他面带打量,眼神得意,向棋盘一指。
叶桑水微微颔首,将一枚黑棋落于棋盘:
“不知殿下和皇后娘娘,如今中意哪一家小娘子呢?若有中意,崇宁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刘钰也接着执白棋落在另一个角落:
“母后不知,但孤有。”
“不知是哪家小娘子?若能攀上太子殿下,那真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福分二字被叶桑水着重表达,刘钰没立刻接话,二人这么轮番下着,等棋盘上落了十几颗黑子时,刘钰才开口。
“这么久了,崇宁还不知道孤的心意吗?”
叶桑水执棋的水一滞,不禁一笑:
“殿下莫要取笑崇宁了。”
刘钰听见叶桑水一笑,面色却遽然冷下来:
“叶桑水,别装了,你应当知道陛下和母后,为何会特地嘱咐你父亲让你来吧?”
他对面的少年面上的笑意不减,棋路却突然步步逼人。
须臾后,刘钰能明显感受到自己所占之处在渐渐被对方侵入,区域渐渐减小。
“所以殿下今日是何意?”
她抬起头,看向刘钰,眼神倏然森然。
刘钰装作不见,仰头笑道:
“叶桑水,孤是不是曾经说过,如果你落在孤手里,孤定让你死无全尸!”
叶桑水仿佛刚刚才明了他的心思:
“所以,今日殿下是打算以婚约之事,将我囚于东宫,再将我虐待凌迟,一解你心头之恨?”
刘钰毫不掩饰地扬起下巴,叶桑水见状,眼神却透露出洞察人心的魄力:
“殿下未免太天真了些,若我嫁入东宫,你不仅伤不了我,我的地位还能翻上一等。
“让我坐上那尊贵的太子妃之位,殿下莫不是要以德报怨?”
闻言。刘钰面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孤可从未说过让你做太子妃,你连给孤提鞋都不配,能让你做个侍婢已经是孤额外开恩了,还想觊觎正妃的位置?做梦吧?”
叶桑水显然早已想到这个回答:
“那更不可能了,你觉得我做妾,我父亲同意,皇后娘娘会同意,陛下会同意吗?我尚有郡主之封,祖父又是陛下之师,我这样的家室,若陛下同意让我给你做妾,那才是做梦吧?”
刘钰眉头紧锁,立刻急了,落下手中白棋后,倏地站起身来: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拿家室威胁孤?孤还是当朝太子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孤不信,父皇如此疼爱我,还拿不下你这个贱人?”
随后他便要转身就走,刚要走下凉亭,似乎又想起什么,侧过头来。张扬道:
“今日你等着瞧,孤定会让你这贱人,在孤脚下对孤俯首称臣,到时候,孤让你给孤舔鞋,你就得像狗一样跪着给孤舔!”
“拭目以待。”
二人就此不欢而散,叶桑水看着面前的残局,笑出了声。
对面下的一手烂棋。
虽然没有下完,但叶桑水心中却极为轻松。
第一步棋,落子。
叶桑水回到赏花宴时,刘济已经行过射花之礼,开了席了。
皇后和刘钰已经坐在御花园最为华丽的金玉亭内,同样在内的,还有素妃,她正低垂着双眼择花。
素妃就是刘质的生母。
叶桑水扫视一圈,在桥上的芙蓉榭旁见到了林俶和吴山青。
还有……
此时的魏承情,身旁女子如云,花团锦簇,围着其坐下,送花的送花,倒茶的倒茶。
被围在中间的魏承情虽身姿挺拔,坐姿端正,却眉目微凝,薄唇紧抿,显然有些不适,秉承着礼数,只能推手拒之。
见他像个和尚一般正襟危坐,只能一次次避开大家的举动,更惹得小娘子浅笑。
她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再上前。
此前几番,可以看出魏承情似乎并不想同她交好,若再去打扰,怕是会惹得人厌烦。
芙蓉榭以四面连桥,立于南明湖之上,四面临水,如今正值春日,阳光正好,微风吹得湖面水波粼粼。
林俶和吴山青站在桥面上,俯瞰着水面,正向湖中鱼儿投食,林俶见叶桑水回来,赶忙起身上前:
“阿水,药效怕是快起了,你那边怎么样?”
叶桑水眸色渐亮,语气舒缓:“好,如今便等开戏了。”
林俶赶忙点了点头。
话语间叶桑水看见林俶身后正走来一个人,此人容貌虽比魏承情差些,和颜悦色,如今又身着青衣,比起刘济和刘钰的一身玄衣,更加跳脱,显得更好相处些。
他的确是最好相处的一位皇子。
“崇宁。”他歪头看向叶桑水,眉眼弯弯,“今日也要来选个如意郎君吗?”
叶桑水莞尔一笑,微微躬身:“明王殿下万安。”
刘康上前一步扶起:“你又这样见外。”
旁边的二人才反应过来,赶忙抬手:
“山青见过明王殿下。”
“林俶见过明王殿下。”
刘康垂眸示意,看了眼这二人,叶桑水答:“这二位是崇宁的表哥和表姐。”
刘康侧头,看着吴山青若有所思。
吴山青感受到目光,有些愕然。
“这位就是那位从小和你定了亲的表哥?”
叶桑水看着吴山青,应了一声,刘康见状,才开始打量起吴山青。
“我以为,会是个什么彪形壮汉,原来也是个文质彬彬的郎君。”
吴山青再次拱手:“殿下过誉了。”
随即,他又看向林俶:“本王听过你的传闻,改日若得空,可否请林大娘子来本王府上奏上一曲,让本王见一见世面?”
林俶嫣然一笑,垂首:“恐污尊耳,不过能为殿下奏一曲是俶儿之幸。”
刘康满意地笑了笑,随后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
“听玉华说你来,我便来找你了,怎么,今日可做了什么准备?”
叶桑水道:“自然,殿下不必担心。”
刘康了然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插手了,等着看出好戏吧?”
随后,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刘质,此时的她目光幽怨,撵着手绢,看向被簇拥着的魏承情。
刘康无奈地叹了口气:“六妹日后,怕是不好过了……”
叶桑水顺着视线看过去,却不为所动:“玉华真的能凭借外貌,看上魏二郎吗?”
刘康回过头,对上叶桑水那双清丽的眼:“连本王见了那张脸都甘拜下风,难道你不喜欢?”
叶桑水眼神划过远方的魏承情,耸肩笑笑,没否认。
说起来,叶桑水所见之人内,能与魏小郎君所比的人没几个,虽说刘济与刘康、苏幕能比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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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但若不看身份与门第,要从中挑一个,十成人都会选魏小郎君。
刘康眼神意味不明地扫了叶桑水一眼:“好,好,本王这便找机会,替你试探试探六妹的心意?”
叶桑水嘴角不免挂出一抹笑,温柔颔首。
但其实她知道,刘质前世,并不同意这桩婚事。
想来,是不喜欢的。
至于为何不喜欢,她倒没能摸得清楚,谁能知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不论行至何处,都被仰慕之人簇拥的魏小郎君,竟然有人看不上。
思绪落即此处,金玉亭内立即传来一道声音:
“赏花宴第一戏——摸花赋诗,各位娘子郎君,自选位置落座。”
闻言,四人相看一眼,纷纷上前,选位置落座。
林俶落座与叶桑水左侧,她的右侧则是吴山青,三人坐于一排。
魏承情坐在最后排,眉头紧锁地看着叶桑水。
席面坐满,各个宫女便端上来一些细长的白绸。
皇后身边的公公上前,宣读规章:
“请各位小娘子、小郎君用白绸遮眼,稍后,着人奉上十二花枝,各人只能摸其叶,闻其香,从中抽取一枝,等揭开白绸后,便寻到与你选择相同的花枝之人作诗。
“最后,再承给皇后娘娘、素妃娘娘和太子殿下评判,选最中意的一首,夺冠者赏黄金百两、芳华翡翠明珠钗和风华白玉明珠冠一对!”
须臾,在各自遮面之后,换了一批宫女,端上来各种花枝。
这摸花赋诗,是往年赏花宴常唱的戏,想来大家都明了。
早在这之前,三人便商量,要让林俶成为最瞩目的“花旦”。
这样,两场戏才好继续唱下去。
但好笑的是,林俶虽懂花枝,却不懂诗。
叶桑水和吴山青才学过人,却不识花。
但是若择花,必不能选那些名气极高的花,这样人多,难以出头,也难以控制。
思索再三后,三人想了一计:
“抛却牡丹,不论出什么花,便由梨花、海棠、桃花、杏花、的顺序选择,若呈递上来的花枝没有前者,便取后者。”
此刻,三人不断摸索。
以叶桑水昨夜的刻苦程度,今日本来不该错。
可却没想到,十二花枝内,竟有一种花的花瓣,同梨花极为相似。
可多种花香交叠,根本不可能用花香来判断。
不久之后,那花瓣都被叶桑水摸蔫了,她却还毫无头绪。
“小娘子,请即刻择花,其他小郎君小娘子都选完了。”
叶桑水闻言,只能二选一,从中选了一束。
她拿着那只花,过了许久眼前的黑影才消失。
她紧紧捏着花枝,沉重地叹了口气。
“还请各位揭下白绸。”
众人纷纷解开白绸。
在强光之下,叶桑水一时并未看清,等从虚影中缓过神来,看向手中花,心中不由得一喜。
正看向林俶邀功,却看见,林俶见到她手中花后,面色勉强。
“你手中的,是李花。”
叶桑水很是震惊,拿着手中花左看看,右看看,才发觉此花花药发黄,的确和梨花的红色花药不一样。
倏尔,她又想起吴山青,回头看去,却听见林俶无奈地声音:
“那是绿萼梅。”
叶桑水和吴山青的笑容僵在脸上,二人都有种将手中花摧残成汁的想法。
“还请各位小娘子小郎君,寻到你们的诗友,一炷香后,请将诗覆上,此戏共行两轮,第一轮同写一首,第二轮将由胜者队伍人员各自写一首,请各位慎重行之。”
叶桑水也来不及无语了,左顾右盼找着人。
在春日柔和的光下,人群纷纷走动起来,叶桑水仔细观望,终于在两人手里发现了同自己一样的李花。
再抬头,对上那那两张面容,怔愣住了。
竟是魏承情和刘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