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正是二月中,再过半个月,就要到上巳节了,路边的商贩已经开始筹备了,吃食花样都比平常多了不少。
云销雨霁,温和的暖阳逐渐显露出真身。
叶桑水和吴山青看了看前面的魏承情和林俶,四目相对,不言而喻。
方才出门前,林俶被林舒风叫去一旁了,叮嘱了林俶一通。
当时林俶的表情可不太好看。
而叶桑水则是被叶扬天叫去,说了些话。
“你舅舅有意撮合魏承情和你表姐,让我转达给你,但为父觉得,做不做,看你自己。”
叶桑水看着林俶身边的婢女,似乎明白了什么。
总觉得,表姐和舅舅好像并不是一条心啊。
她快步上前,揽住林俶的手:
”表姐,阿水最近缺几套成衣,街头那有一间衣铺,陪我逛逛行吗?”
林俶微微有些怔愣,反应过来后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对魏承情说:
“魏小郎君,我同阿水去逛成衣铺了,你替我招待一下青儿可好?”
魏承情微微颔首后,抬头扫过叶桑水一眼,止步。
叶桑水身边的丫鬟见状,绕过她,走到林俶的另一边,扯了扯她的衣袖。
而林俶却像丝毫没感觉一样,抽走了袖子,拉着叶桑水快步上前。
那婢女站在原地踌躇一会,最终还是跟着林俶走了。
可林俶似乎有自己的主意,拉着叶桑水就往人多的地方走,几次拐下去,那婢女全然不见了踪影。
“表姐,你对魏小郎君可有意?”
叶桑水直言不讳,虽然她同林俶并不相熟,但是好说也是有着表面血亲关系在的,又同为女子,就不再拐弯抹角。
林俶脚步终于慢下来,转头看了叶桑水一眼,怆然摇了摇头:
“阿水,表姐虽同你没说过几句话,但如今却只有和你能吐露心思,你……
“不要同我父亲讲可好?”
叶桑水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支开魏小郎君和表哥,就是为了同你说些知心话。
“我知道,一个人若一直处于压迫的环境,是会疯的,今日见你虽笑着,可笑意却只浮在表面,想来定是有心事,就算我不能为你解忧,做一个听众也能让你好过一些。”
“我倒是,想去雍州。”
叶桑水微微挑眉:“为何?”
二人不知何时,竟上了一家酒楼,进了一个雅间,林俶思索片刻,终于在落座后开了口:
“你应当了解吧,我母亲也早早离世,她给我取了林俶这个名字。
“所为俶,是潇洒坦荡,不拘一格之意,她希望我不受世人约束,做一个潇洒恣意的小娘子,可是,自从她走后,我却背道而驰,走向了相反的道路。
“我不喜欢琵琶,倒是喜欢摆弄花草,喜欢将种子种成大树的感觉……”
说到这,她眉宇更加紧凑:
“可是,世间之事,总是身不由己,父亲希望我能学的一手琵琶,将来嫁个好人家,为他,为昌儿铺路。
“今日,不仅仅是为祖母和青儿接风洗尘,也是为了让我趁便结交魏二郎。
“父亲知道魏二郎虽没什么家室,却前途无量,若入仕,必能有所成就,他说为我的未来着想,此事由不得我。”
叶桑水听到这里,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虽然,她的婚事并无逼迫,可在朝堂之上,身处阴谋算计之中,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的确不好受,所以,她才要向上爬,爬到那个谁都不能左右她人生的高度。
叶桑水想起,前世表姐虽未嫁给魏承情,却也嫁给了长安内的一位簪缨世家的郎君。
“表姐,舅舅不会让你去雍州的。”
叶桑水说道。
林俶叹了口气:“我自然知道,所以才如此苦闷……”
叶桑水摇了摇头,握上林俶的手:
“我的意思是,你林俶非他人之物,为何要走他们的路?既得明志,岂能俯首听命于人,必定要奋然而起,不为盲从才是。
“君子处事立世,无非两条路,为或不为,表姐,既然你觉得你所选的并非是你要走的那条,为何不试试另一种——。”
“咳咳!”话还未说完,门外传来了一男子剧烈的咳嗽声,话题戛然而止,纷纷望向门外。
下一刻,门倏地被推开,抬眼便见林舒风面色愠怒,眉头紧皱站在门前,而他旁边,还站着叶扬天。
“好啊叶尚书,你便是这么教导你的女儿的,竟暗自里如此挑拨我与俶儿的关系?”
叶扬天赶忙走进来,对着叶桑水就是一阵说教:“你今日怎么回事,怎么能同你姐姐说这些话,你舅舅也是为了俶儿好,你不但不劝,竟还劝俶儿起义,为父从前教导你的道理,你竟全忘了!”
林俶见到林舒风,面色倏然慌张起来,而另一边的叶桑水,看着气坏了的林舒风和叶扬天,倒是面色不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头也不抬,反而阴阳怪气道:
“舅舅倒是有教养,听人墙角真君子,阿水自然比不过。
“表姐,确实应该好好学习才是,舅舅你说是吗?”
叶扬天听见自己女儿这么说,双目紧闭,心如死灰。
“你个丫头,竟还教育起长辈来!若我今日不是正巧找到这里,还真听不见你在外如此挑拨俶儿呢!”
林舒风下一秒就要暴走,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林弟!此处还在酒楼,人多耳杂,怕是对俶儿名声不太好。”
叶桑水抬眼看了叶扬天一眼,面色柔和,语气却过于凌厉,像刀子似的向林舒风飞去:
“父亲不必在此遮掩,此事坏不到表姐的名声,是我挑唆表姐同舅舅不和,又有何错?
“我倒想问问舅舅,您上至身为五品官谏议大夫,自己的女儿在外祖母的接风宴上,犹如一戏子,让魏小郎君坐在主桌上,表姐甚至无处同家人用膳,此是何礼?
“难道在舅舅眼中,女儿不是人吗?女儿便只是你一颗棋子吗?”
随后她转头,对着低着头的林俶说道:“表姐,你也莫要再为舅舅辩解,旁观者清,反正我父亲是不会如此对我的,表姐你且好好思索,表妹只能言尽于此。”
林俶闻言抬头,却对上叶桑水那双坚定的双眼。
她咬了咬唇,终于开口:“父亲,莫要动怒,阿水还小,不懂得父亲对我的心思,但俶儿却懂,今日只是有些郁闷,才向阿水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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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伤了两家人的和气。”
林舒风本要继续生气,但听见林俶这说法,立即将矛头全指向叶桑水:“叶尚书,都说您学富五车,为人师表,但如今看您的女儿如此行径,不知传出去,可又有什么说法?”
叶桑水这才软弱下来,嘴却还是硬的:“阿水一人做事一人当,算我今日出言不逊,顶撞长辈,但凭舅舅责罚!”
林舒风抬起头来,好不威风:“舅舅也绝不以势压人,既然你已知错,就罚你留宿林府,跪祠堂一夜!我替叶尚书,好好教育女儿,叶尚书可有异议?”
叶扬天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林舒风那还未消气的面容,只能点点头:“是阿水太过骄纵,那便劳烦林大夫了。”
林舒风点了点头,很是满意,随后似乎还觉得不够:“叶尚书,还有一事,需您一句话。
“听闻陛下有意开设修文馆,前几日给您下了旨意,若叶尚书方便,可否让俶儿,替桑水入馆?”
刘秀政此次开设修文馆,只是一次试验,不会选许多人入馆,能入馆的,都是些三品高官的子弟。
前世,叶桑水的父亲身为修文馆先生,自然能进,而吴山青是因外祖母的庆国公之位才得以入馆。
魏承情的入馆的确不是她意料之中,不过后来她也猜到个大概。
因为他的学识和美貌在京城数一数二,陛下有意将他归为玉华公主的备选驸马,意为撮合。
叶桑水原本还心无波澜,但听见这一句后,她眉心紧拧,抬起头来。
“桑水在叶府长大,有您的教导,自然书通二酉,如今又有崇宁郡主的称号,什么都不缺,而我俶儿,从小在学业上就不是很上心,如今有这么个机会,定是要好好把握不是?”
真是好大一个算盘,就这样落在叶扬天头上。
叶桑水这才对林舒风的心机有一定的认识。
他让林俶进修文馆,怎么想也不是真的让她去读书的。
叶桑水侧头看了看林俶,林俶此时面如死灰。
叶扬天尴尬地笑了几声,无可奈何地瞥了叶桑水几眼,才只能应承道:
“定是,俶儿的事情,我会上奏陛下,不过能不能成,却看陛下的心思了。”
林舒风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叶兄如今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定能办成是吧?”
叶扬天显然没了办法,勉强笑着颔首,算是应下了。
叶桑水暗中冷笑。
林舒风几句话,把她算计进来,把父亲算计进来,不知道若今日没有找到他们,林舒风会损失多少机会。
春初的夜晚还是很寒冷。
晚膳时,外祖母和吴山青曾为叶桑水求情,可被林舒风果断拒绝。
如今的祠堂内,寒风灌入,两个靠在一起的书案上的宣纸立刻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叶桑水正要起身去捡,身旁的人却提前一步起身。
叶桑水偷懒地坐了回去,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欲言又止。
此人正是魏承情。
叶桑水不知舅舅打的什么心思。
二人无话在这做了两个时辰,最终她还是开了口:
“魏小郎君为何也不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