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桑水眼前,逐渐浮现那段记忆。

    永安六年一场秋,连日降雨,密云遮天。

    一日早,文武百官中至少一半官员上奏,弹劾御史台主事,御史大夫朱道全贪墨腐败,滥用职权。

    刘秀政当即下旨,令刑部尚书张泉亿与大理寺卿谢逢声联合彻查此案。

    三日后,叶桑水得知此事时,两司已将彻查案卷同结案奏疏一同递了上去。

    此时,任谁来都无力回天。

    她尚在病中,却连夜赶往太子刘康府内。

    刘康也不知为何,已三更还未入睡,见叶桑水到来,不作震惊。

    “此事,是否二哥所为?”

    叶桑水站在厅堂之中。

    主位上,刘康骨节分明的手,从玄色衣袍内探了出来,他挥挥手,便继续低头,摇着手心的碧螺春。

    下人纷纷退下。

    刘康眉目平平:“是父皇。”

    “崇宁不信,既然是陛下所为,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去郡主府?”

    刘康沉下一口气,轻轻抿了口茶:“是孤吩咐的。

    “孤知道你对他的心思,可孤不能任由你坏了事。

    “崇宁,为何你从前看的清楚,但本事上却如此糊涂?

    “孤同宣王只有一人能胜,只有一人能活,若我败,你觉得宣王会如何待你?他誓死追随宣王,你怎知他同你父亲之死无关?况且,任凭他再好,如今你们二人已然道不同,是时候,要做个了断。

    “你要记得,我们才是一路人,你替他着想,他可有半分领情?”

    夜色微凉,晚风从外头吹了进来,带进了丝丝细雨,叶桑水阖眸,双手在衣袖下交织,紧握:“二哥,你还是送了一把火是吗?”

    “……

    “是,孤只不过是……送了些贪墨的证据罢了,不过你觉得,就算没有孤伪造的罪证,父皇那边会毫无准备吗?孤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厅外的风吹得越发大了,竟欲从门缝里钻出来,像是枉死的冤魂,在门缝处传出呜呼呜呼的声音。

    门前的小娘子倏然跪了下来,她伏身行交叉礼:

    “殿下,我想保他。

    “请允我带兵查抄。”

    空气内停滞了须臾,座上的人一只手抵着脑袋,他端起茶托,又猛然松手,将茶碗震的极响,却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沉了良久,他才叹了一气,一块白玉令牌落在叶桑水的影子中:

    “老五早前已经领了旨,如今已经带兵去了。

    “你带着孤的亲卫军,去吧。

    “但今日一举,你便是同孤在一条船上的人了。”

    叶桑水伸出手,将冰冷的玉牌收入袖中,伏身领命,站起身来。

    她眉心微拧,远远看了刘康一眼,便准备开门离去,可在感受到那梨花木门的冰冷的温度时,她心中却突然了悟。

    “殿下,我也算在你计划中的一步吗?”

    她转过头来,眼神中透露着一股莫名的寒意,就这般看着刘康。

    门外的风从方才打开的缝隙中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入,仿佛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双脚,令她一步也动弹不得。

    她那双明目带着几分柔和,剩下的质疑与失望却好像能将刘康碾的粉碎。

    刘康终的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茶碗,扯出一个晦涩的笑意:

    “去吧。”

    “魏小郎君生的当真俊俏!”

    “可不,若能嫁与魏小郎君,就算吃糠咽菜,我也认了!”

    从回忆中醒神,叶桑水抬头看去,心中赞同。

    魏承情俊美无俦,在长安下至三岁孩童,上至年及六十的老妪都听过他的名讳。

    京城内,还传了一首诗:

    “皎如白玉无其二,引得神子下青天。”

    虽然学识不如她,智谋二人却不相上下,他仕途不顺,曾被贬去西北雍州,但却是天底下有名的大善人,自从入仕,便一直在为荣州的涝灾费心劳力,更是为百姓上奏,轻徭赋税,大赦天下。

    座下之宾的议论声,在魏承情到来时逐渐加大。

    她心中想着,那魏承情却像听见了一般,正好侧目看过来,同叶桑水四目相对。

    叶桑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慌忙低头喝水。

    “晚生见过国公,叶公,林大夫。”

    魏承情的声音沉稳又清扬,抬手向诸公行礼。

    “魏二郎,快坐!”林舒风毅然摆出主人的气质,将魏承情引入席中。

    而魏承情的位置,正好在吴山青旁边。

    叶桑水表面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沉稳,但心中不禁赞叹起来。

    真是好一出戏啊。

    魏承情从小没了父母,在舅舅朱道全家长大,传言这朱道全对魏承情可并不好,什么官职都给了姓朱的,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都沾了光,偏偏就给不了魏承情。

    前世,她也曾打听到,魏承情能有那样的成就,都是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今天这一出戏,可谓是三家同心同利。

    一是魏承情,虽同林舒风并无交际,但若能得国公的人情,日后官场上也好走些。

    这边的林舒风则是可以一边收拢吴山青之心,一边也让林家沾个光。

    吴山青更不用说了,魏承情不仅仅长得好看,论心机也同叶桑水不分上下,若真的走科考这条路,定能为其学业提供支持。

    可惜,上辈子这时候,她已经忍不住装病离席了,没看到这出好戏。

    落座后,由外祖母开口介绍:“魏二郎,这位是我家青儿,听闻你也好草圣张先生的墨迹,正巧,青儿那藏有张先生真迹,晚些赠与你收藏可好?”

    “哦?那青儿也定是对张先生颇有研究啊,没曾想你们二人竟如此合拍!”林舒风念道。

    “国公的好意,晚生心领了,只是这张先生真迹实在贵重,晚生不敢收,不过若吴小郎君能借阅给在下一二,在下必定感激不尽。”

    吴山青笑道:“少有遇见同好,自然是要与魏小郎君探讨一二,我这就叫下人取来。”

    “多谢。”

    叶桑水心中了然。

    哪有什么突然的巧合,定是先前研究过的,不然外祖母哪里知道一个从未见过的晚辈喜欢什么。

    “对了,说起来,青儿和阿水还有婚约在身吧。”

    叶桑水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逃过一劫,却不曾想被人突然提了名字,抬头看去,却见到林舒风眼神看也不看她。

    被这么一提,她不禁侧头看去,和吴山青四目相对。

    “魏二郎想来还未和阿水见过呢,如今在此相识,也算缘分。”

    叶扬天想说话,却被叶桑水按了回去。

    叶桑水端起茶碗,竟真同和魏承情从不相识一般,嫣然笑道:“在下桑水,见过魏二郎。”

    魏承情也不是个蠢人:“见过郡主殿下。”

    林舒风像是达到了目的,笑道:“魏二郎,在这长安,还要你多替我看顾青儿和阿水,日后若都入了仕,也都算有个照应。”

    叶桑水如今算是看明白了。

    林舒风又在借花献佛了。

    将她扯出来,相当于将叶家扯出来,魏承情就算是觉得庆国公没什么势力,也要顾及叶家是御前红人,有这两重保障,三人在长安算是绑死了。

    叶桑水倒是没想到,前世看着吴山青和魏承情二人,完全不像是有这一段插曲的样子。

    或许,是在开设修文馆后,二人似乎都有了更好的选择。

    只是这林舒风,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吃力不讨好,若没有后代倒也说得通,可叶桑水这上头可有个表姐,下也有个三岁表弟呢。

    拉拢吴山青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日后还不一定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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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用的人做什么?

    叶桑水想,那么大概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他有后手,让吴山青在中间吸血,要么就是确保吴山青会为自己所用。

    不过这两种,对于吴山青而言,似乎都是掣肘。

    她又看向外祖母,外祖母是个凡是看的通透,并且有城府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林舒风在算计她和吴山青。

    若看出来了,又为何不仅视而不见,还要推自己外孙一把呢?

    林舒风的想法,叶桑水很快就看出来了。

    因为林俶抱着琵琶来了。

    林俶是叶桑水的表姐,她一手琵琶响彻京城,许多人为了她,豪掷千金收购名琴,只为博得俶娘一顾。

    如今她抱着的琵琶,是千古第一名琴扶止,身穿着一袭蓝衫,显得肤色白皙,小巧的鹅蛋脸上,是一双桃花眼和樱桃嘴,称不上很美,但却极为标志,气质温润,缓缓行至众人眼前。

    众宾客见林俶来了,神情全然被吸引,无数双眸子都不曾离开一下。

    “俶儿见过祖母、父亲、见过姑父。”

    林俶垂眸行礼,又抬眼扫过堂上诸位,目光只在魏承情的身上多停留了几分,随后又持礼落下。

    林舒风见到自己女儿备受瞩目,头都抬起来不少:“俶儿,今日你祖母回来,又有许多贵客,献一曲如何?”

    “自然是要的,听闻祖母要来,孙女准备了很久,今日,俶儿献丑了。”

    说完,林俶身后的婢女开始布置。

    须臾,林俶落座了,一首东风变,弹得悠扬婉转、徐徐道来。

    在座的宾客都哑了声,似乎都被这激昂振奋的琴声震撼了。

    叶桑水也有些瞠目结舌,她看着林俶的手指在那琵琶上下划动,喝了口水。

    只是她心中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虽然按理来说,此曲确实是为外祖母接风而奏,不过林舒风的心思,恐怕志不在此吧。

    她不禁侧头看去,便见外祖母身边,魏承情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林俶。

    心中又是一愣。

    难不成,林舒风连魏承情喜欢什么曲风都摸透了?

    此时,魏承情似乎感受到了叶桑水的视线,正要侧头看来。

    好在叶桑水收的快,立即将注意力又集中在林俶身上了,

    见林俶马上要奏完,便准备让位子。

    可扫了一眼才知道,桌上根本没有多余的位子。

    一曲毕,众人在须臾后才从振奋的琴声中缓过神来,忙忙鼓掌。

    叶桑水在鼓掌时,眼神落在林俶手上,如今仔细瞧着才发现,林俶的手上,已经全是弹奏琵琶所落得厚厚的茧,同她执笔的手完全是两个样子。

    “俶儿,你这琵琶当真是奏的炉火纯青,可见练得很用功,来,让祖母瞧瞧。”

    林俶将琵琶交给婢女后乖巧上前。

    外祖母似乎也同叶桑水一样,一下就瞧见了那双全是痕迹的手,将她的手摸索了很久,才终于出来一句:“苦了孩子……苦了孩子……”

    林俶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不过很快就又消散下去。

    林舒风如今倒又不开心起来,脸上的笑意减淡,面色冷淡地喝着茶。

    “怎么回事,竟不给俶儿留个位置吗?”

    外祖母开口。

    林舒风这才有了反应,赶忙准备招呼婢女留个座位,却又被林俶阻止。

    “是俶儿今日胃口不好,但又想来为祖母献上一曲,如今奏完,孙女下去休息了……”

    “你这孩子,不吃饭怎么行?怎么说都多少要吃一些,许是这府里的吃食你吃腻了吧……“外祖母眉头微皱,眼神扫过叶桑水一行人,开口说道:

    “那……阿水,青儿,还有魏二郎,你们四人不要陪我们这些长辈用膳了,这长安有什么好玩的,带着青儿去看看!你们该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