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永安六年。

    叶桑水赶到时,朱府已然一片血海。

    刘沛对这些事情向来积极的很,竟没有等她,便自行行刑。

    她几乎是跑着去的,在看到刘沛时,他正高高举起刀。

    冰冷的雨水顺着刀身落在刘沛的身上,也落在脚下的稀疏血海中。

    叶桑水来不及阻止,终于大喊一声,刘沛同他的兵卫纷纷回头,却见他们的脸上,沾上一行行血水。

    “叶桑水,你来做什么?”刘沛终于放下刀。

    叶桑水匆忙上前,便亲眼见着,魏承情倒在地面上,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已然没了动静。

    只有硕大的雨水纷纷点在他的衣袍上,衣角微动,仿佛重获新生。

    再往下,是魏承情被打断了的双腿,暗红色的血,沾满了魏承情平生最爱的月色锦袍下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魏承情,在她眼中,魏承情从来都光风霁月。

    刘沛似乎是见了叶桑水的模样,他扬起下巴,解释:

    “本王让他同我下跪,他却一直高高在上,这才用了刑。”

    “来人!把他带回郡主府,再去请个医人!”叶桑水喊着,身后两人便上前,背起了地上那个尚有一丝微弱呼吸的男子。

    刘沛看着魏承情被拉起来,骤然慌张,抬眼却看叶桑水眉目霜寒,冷冷地看着他。

    “这可是陛下的旨意!叶桑水,你要私藏朝廷重犯!”

    叶桑水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似乎正在侵蚀她已经寒冷的身子,衣衫也早已变得沉重。

    她从湿了的衣袖中取出那枚令牌,高高地亮在众人眼中。

    “此事殿下已经同意,还请纪王殿下……高抬贵手。”

    “二哥疯了吗,竟然同意了这件事!还有你,叶桑水,你要害死殿下吗!”

    “若有事,由我和殿下担着,与你无关。

    “况且,此处都是自己人,你我不说,还有谁会知道?其余人我不管,但此人,我今日一定要他活!”

    昔日话语仿佛再一次传入叶桑水的耳中。

    而此时的魏承情,比那时不知好了多少。

    魏承情听见叶桑水的话,手上动作似乎停了那么一瞬,随后解释道:

    “没胃口。”

    叶桑水瘪了瘪嘴。

    这魏承情年轻时候,还没长大些善谈呢。

    怎么觉得如今的他极为冷漠呢?难道上辈子初识的时候,也是这般?

    叶桑水挠了挠头,她实在不记得了,尤其这时候还在林氏祠堂抄朱氏家规。

    几个时辰前,他们刚回到林府,林舒风对魏承情说道:

    “听闻朱家家规传承数载,今日不如让桑水誊写下来,我也想让俶儿和昌儿好好探讨一下?”

    于是,魏承情将他背下来的家规抄在宣纸上,又让叶桑水再以自己的笔记誊抄一遍。

    叶桑水心中倒是开心,毕竟不止她一人受苦。

    魏承情将默写好的宣纸整理好,轻轻地放在靠近叶桑水那边的桌案边,用镇纸压好。

    寒风再次灌入时,纸张倒是完好,但是却吹得叶桑水浑身一颤。

    “啊切——”

    她抬手拢了拢衣服,又顺势向左侧看了一眼。

    魏承情丝毫没有反应,没听见一般,继续默写着。

    叶桑水有些泄了气,刚要继续誊抄,身旁的魏承情也打了个喷嚏,吓得她手一抖,笔下的纸被墨水晕染开一大片。

    魏承情抬头侧头看过叶桑水一眼,对上那双染上笑意的眼神,顿顿地将剩下的纸递给了叶桑水。

    “家规我已默好,魏某告辞。”

    随后他微微颔首,站起身离开。

    叶桑水的笑意僵在脸上,就这么看着魏承情缓缓离去。

    等看着魏承情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她才长长叹了口气。

    此时她不禁思索起来。

    重来一遍,她还要和前世追求一样的东西吗?

    她隐隐有些头疼。

    还未等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一阵脚步身逐渐响起,还没来得及抬头,一身蓝色衣裙和一双白色绣鞋就落在她的眼前。

    林俶双手提着食盒,红唇紧抿的站着,局促的身影完全落入叶桑水的视线。

    叶桑水却向全然忘了白日的事情,如往常一样笑意然然:“表姐,也要来吹风吗?”

    林俶听了一顿,这才望了望门外,凝眉,缓缓蹲下身子:

    “是我思虑不周,竟没给你带件衣衫,方才见魏二郎在这,我不太敢进来。”

    叶桑水顺着林俶的手看过去,就见到林俶将食盒打开,里头竟都是些平常她喜欢吃的菜肴。

    “魏小郎君又不是什么妖魔,怎么会怕?”

    林俶耸了耸肩,将叶桑水面前的桌案清理处,将菜肴一份一份端上去:

    “他长得的确是我日前所见男子中,最好看的那个,不过,我总觉得这些个长相出众的人,都长得一个样子……

    “实不相瞒,我还身染怪病,见到了长得极为好看之人,便心慌害怕,难受至极,而且我总觉得魏二郎表面和善,与人却总是隔着一堵墙,疏离淡漠……”

    叶桑水有些难以置信,不论前世今生,她眼中的魏承情都是极好的人,虽说规矩多了点,像傀儡,但说疏离却远远算不上。

    林俶见叶桑水沉浸在回忆中,抬手递给她一双筷子,言道:“快些吃吧,莫要凉了,方才父亲让我做的,不知道我做的合不合你胃口。”

    叶桑水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接过,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旋即突然想到了什么,手上动作一顿:

    “舅舅让你做的?做给我吃的?”

    林俶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僵在原地,恍然大悟:

    “啊!”

    “父亲原是这个意思!”

    叶桑水眉头微微挑起,觉得好笑。

    林舒风是要林俶向魏承情示好,结果林俶根本没做魏承情的份。

    林俶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算了,在叶桑水面前坐下。

    “恕我直言,今日若不是我当真无处吐诉,是不会同你说那些话的。”

    林俶撑着脑袋,在一旁看着叶桑水吃饭,顺便吐露出知心话。

    “父亲和姑父出现的时候,我都认命了,准备好挨罚,却不曾想,你竟将责任全担住,还示意我撇清自己的关系,不过,我这个做姐姐的,未免也过于懦弱了……”

    叶桑水刚夹了一颗丸子入嘴,听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

    “谁说的,若我父亲和舅舅一样,是个利益至上的人,我也绝不会跳出来说话,定会好好求饶。

    “是因为我知道,我父亲从来不会真的对我生气,我才会站出来,毕竟,我们两家虽有血缘关系,但我母亲去世的早,没什么来往,舅舅要罚我,也定不会真的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林俶歪头看着叶桑水,感叹道:“你倒是看的挺明白的,只是没想到,我们二人还是将姑父扯了进来,那修文馆的事情——”

    “你想去吗?”叶桑水嘴上功夫没停,继续吃着。

    “不想,你也知道我父亲的意思,若我真去了,那麻烦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我当然不愿意啊。”

    叶桑水心中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白日的事情你可想明白了?”

    林俶闻言,倏地泄了气,打量了一下四周,俯身上前,小声说道:

    “我自然是想的,可我做不到,父亲虽对我不算很好,但好歹也将我平安养大,我若真走了,那父亲只能依靠昌儿,若我没走成,那代价,我也背负不起……”

    叶桑水若有所思。

    也是,若是叶桑水,也绝对是要思量很久的,不能逼迫人做决定。

    可若是林俶不走,恐怕入修文馆的事情定是板上钉钉了,父亲当然也不愿将两家人的关系闹得太僵。

    话语间,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二人对视一眼,赶忙将饭菜都一股脑塞进食盒里。

    正想着将食盒藏在何处,有人逆着月光,站在门外。

    林俶将适合往背后塞了塞,紧张地咽了口水。

    门外人见到叶桑水,快步走进来,二人这才看清,竟是吴山青。

    他眉头微皱,身形挺拔,将大氅隔着书案递了过去:

    “天冷,今夜起风了,想到你还在受罚,就问外祖母要了件大氅给你送来。”

    叶桑水接过大氅,是很普通的款式,素净典雅,可叶桑水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前世,她活的小心翼翼,从不与任何外人深交,只做个表面功夫,连吴山青也是如此,所以只有父亲对她这么好。

    可如今叶桑水看着眼前二人,很是奇怪。

    她只是做了那么一点小改变,对方的行为便能差别这么大。

    “多谢表哥……”

    吴山青勾了勾嘴角,随后他看向书案上的宣纸:“这么多,你还要抄到几时,今晚真的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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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桑水撇撇嘴:“如今在林府,若我真的偷懒,被舅舅抓到,怕又是会留下把柄,一晚上而已,不算什么。”

    前世,她作为刘康的谋士后,为了替他筹谋,更是整夜整夜的不睡。

    “那怎么行?让青儿替你分担一下吧,我在这陪着你,若你困了,就在表姐的肩膀上睡一会,表姐替你看着。”

    吴山青听见林俶给他揽活,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随后又看了叶桑水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顺势在旁边的桌案前落座。

    “那是自然,表姐既然来了,也定是来为表妹分忧的,来,这份,便由表姐来吧?”

    林俶看着吴山青递过来的几张宣纸,一愣,随后不自然地说道:“青儿你确定吗?那可万不能后悔哦?”

    吴山青不明所以,林俶却勾了勾嘴角接过。

    须臾后,吴山青和叶桑水明白了。

    林俶虽然弹得一手琵琶,但写出来的字,却宛如一只疯狗,撕咬着笔杆挥出来一样。

    “……”

    “表姐你的字竟如此秀美,青儿真是自愧不如。”吴山青扶额,自愿承担了誊写这件事情。

    林俶勉强地笑了笑,一旁的叶桑水看到这一幕,一脸不可思议,拿着那张纸,顺着光线看,逆着光线看,打着圈看,似乎想看出什么花儿来。

    “表姐……你……

    “舅舅让你入修文馆,可能真的是想让你沉心思学的……”

    “叶桑水!”

    吴山青一边誊抄一边笑。

    三位倏地打闹起来,浑然不决门外已然出现一个清冷的身影,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

    那人见到这一幕,手上抱着大氅的力道紧了紧,转身离开。

    林俶见自己抢不到,只能作罢,随后又想起来什么事情:

    “对啊,那修文馆之事,你可有什么解决办法,可否让姑父骗一骗父亲?表姐真的不想进那修文馆……”

    叶桑水将自己身前纸也递给吴山青:

    “倒是有一个,只看表姐你是否能豁得出去……”

    林俶身子向前,眼神中充满好奇:“只要不是当下要求我同父亲反目,我什么都能做到!”

    叶桑水无奈地笑了笑:“你这样说,我倒真成了诱子反目的纨绔了。”

    “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装病。”

    林俶闻言,摇了摇头:

    “再不说我从小体质康健,很少生病,就算是真的病了,父亲也一定有一百种办法让我痊愈……

    “父亲想做的事情,千方百计也要做到,此计行不通。”

    叶桑水面色不改:“谁说要装给舅舅看?

    “这舅舅之上,可还有千万个人上人。”

    林俶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指外祖母?可父亲同祖母母子二人似乎貌合神离,这能行吗?”

    叶桑水坐的笔直:“表哥说,是舅舅亲自邀他下长安科考,又安排与外祖母一同入长安。

    “你们细想一下,舅舅是爱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人吗?这一番下来,恐怕是为一石二鸟之事……”

    叶桑水重新思索起前世那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断定,林舒风此番,是有求于外祖母,亦或者,外祖母身上,有他要的东西。

    例如……权力。

    或者……爵位。

    “再不济,我也还有郡主之封,舅舅私下虽然看不起我,但若我真借了郡主之势,他也绝对违抗不了,只是可惜我父亲还想让两家交好,这么下来恐怕要势同水火了……”

    林俶似乎被叶桑水所言震惊了,她感觉浑身发冷:“阿水,你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竟然懂得这么多……

    “不过,若真要如此,那我当真是对不住姑父了……”

    夜色微凉,叶桑水和林俶在一旁谋划,吴山青在一旁静静听着,顺势沉稳地将手中誊好的宣纸整理成册。

    “表姐,如今已至深夜,我们不好再久留……”吴山青提醒道。

    叶桑水这才发现,吴山青已经将朱氏家规全部誊写完毕,她向吴山青致谢,顺便向林俶点了点头:

    “那表姐和表哥早些回去休息吧,事不宜迟,明日,便开始计划,如何?”

    林俶和吴山青已经起身,闻言点了点头,一前一后缓缓离开。

    须臾,整个林氏祠堂便只剩叶桑水一人。

    门外,鹿春左顾右盼,走了进来,她眉目幽幽:

    “小娘子,当真要如此算计林大娘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