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桑水侧过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身边站着一个俊美清秀的男子。

    吴山青一袭苍青卷草暗纹锦袍,站在那像是一座青山,任其巍峨,任其清冷,听见外祖母提及他,眉眼突然柔和一些,抬头看来。

    “阿水见过表哥。”叶桑水微微俯身。

    “表妹无须多礼。”

    吴山青也抬手,恭敬地回了礼。

    叶桑水自然记得他。

    吴山青小时候,曾在晋州住过一段时间。

    北梁时,他父亲在晋州从商,发扬至长安,后来更是成为了长安最有名的布商,长安的天潢贵胄、高门显贵无一不是穿着他家的裁剪的衣裳,红极一时。

    只可惜吴双患偕生之疾,不久后因心疾离世,妻子因悲伤过度,也没有抗住,在一个月内,一起走了。

    小时候见吴山青时,还是在晋州,后来他们一家去到长安,再没见过了。

    只听父亲说,吴家人命不好,门殚户尽,只留下吴山青一个独苗,父母双亡后,又被外人夺去了家业,无处可去,没几日就被送去了雍州,外祖母那。

    “好了,你们两个娃儿下去吧,外祖母和你父亲聊聊天。”

    二人行礼退下。

    外头人群熙攘,实则许多人她活了两辈子也并不相熟,可能唯一见过的一面,是那些人死前见过她。

    她杀了太多人了,要每一个都记得,也太耗费心力。

    上一世,她入朝堂,虽官职不高,却成了皇帝心腹,手执皇令,带领左右卫,狐假虎威,打着除奸臣、肃朝堂、清君侧的名号,做了许多党派之争的事。

    叶桑水抚去脑中乌云,回过神后,实在觉得烦闷,正要带着吴山青往后院走,却被人堵住了去路。

    “见过郡主殿下。”

    挡住二人去路的,是一个同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子,许是喝了点酒,面色微红。

    “丈人,您这是?”叶桑水尽管烦闷,却还是开口。

    那人搓了搓手,看向一旁的吴山青:“鄙人窦寻,官至谏议大夫,家母也是雍州生人,近日寿辰将至,总是说想念雍州,我想……可否同吴小郎君小叙一会,帮某选选寿礼?”

    叶桑水侧头看向吴山青,他正好整以暇的眯着眼,打量着这位窦寻,见吴山青并无动静,叶桑水便颔首,先行一步。

    “吴小郎君,这边请。”

    如今又剩一人,叶桑水思忖片刻,便加快脚步,向后院走去,但却不曾想,在后院的月洞门后,被人喊住了。

    她抬头看去,却看见一个同她年纪相差无几的小郎君摇着折扇,站在假山旁。

    叶桑水眼神试探,缓缓上前,那人行拱手礼:“在下窦源,见过郡主殿下。”

    “方才那位,是你父亲?”

    窦源没想到竟这么快便点破了,面色微愣,转而却丝毫不羞耻,笑得张扬:

    “没错,还望殿下莫要怪罪,主要是殿下甚少参与这样的宴会,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

    叶桑水忍下心中不耐:“等我做什么?我记得,似乎从未见过窦郎君。”

    “自然,是我小时候远远见过郡主殿下一面,一见钟情,从那以后,便发誓非殿下不娶,如今你我都到了适婚的年纪,殿下可否考虑考虑我?”

    叶桑水挑眉。

    此话直白且明确。

    可却是假话。

    “窦郎君,莫要用这些甜言蜜语哄骗我,我没什么耐心听你扯谎,一见钟情……不过是你们看重我的身份和身世吧?”

    空气中凝滞一瞬,叶桑水看着那张脸从骄傲终于落得尴尬,刚要开口,却听身后一男子远远便开口。

    “郡主殿下,这可是天大的好姻缘啊。”

    叶桑水回头,却正好看着吴山青背着手,笑着走来:

    “窦大夫和窦郎君都是聪明人,有福之子定要进有福之门,窦郎君你说是不是?”

    窦源本来对吴山青的到来甚是不悦,听见吴山青在为自己说话,面色才好了不少:

    “是啊,若比家风,郡主家风说不定还略逊于我窦家呢。”

    吴山青噗嗤一声:

    “我道也是,若不是家风……良、好,父子两也绝对做不出这事来。”

    “你……什么意思!”

    吴山青略过叶桑水,眉眼弯弯上前一步却吓得窦源后退了一步。

    “你们父子二人,支开我这个同郡主殿下有婚约之人,在此处堵了殿下的路,难不成是为了给殿下一个惊喜吗?还是窦郎君以为,私定终身是什么好词?”

    “家风良好人家,得知人有订婚夫婿,定是知礼不好再上门的,再有过者,也必定是提了礼,父母双方再议亲,窦郎君口口声声说心悦郡主殿下,便是将郡主堵在这无人之处,妄图以私会加以胁迫求得这一门婚事?这样的所为,何谈喜欢?又让姨父如何看待窦家上下呢?”

    窦源想了想,自知理亏,略过吴山青看了看叶桑水,见叶桑水眉目冷冽,又哑了口,抿唇看了看吴山青,便甩袖离去。

    叶桑水差点没笑出声。

    如今再次相见,对于吴山青来说,或许是生疏的。

    但对于叶桑水来说,是故友重逢。

    上辈子二人相熟,是在修文馆建立后,吴山青和她一起,进了修文馆求学。

    虽然叶桑水同刘家兄妹最为相熟,但是除了刘家兄妹外,便是吴山青,这位虽无血缘,但是非常合拍的表哥。

    只是……

    叶桑水看着吴山青的侧脸,顿时惋惜起来。

    前世,吴山青同他父亲吴双一样,也是心疾去世的。

    那时候,他们虽然都二十出头,她却从未料到,一个人会走的这么突然。

    “表妹,怎么了?”

    吴山青感受到叶桑水打量的目光,又扯出一个笑来,笑意却只浮于表面。

    叶桑水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地摇了摇头。

    叶桑水记得,吴山青和她一样,似乎都对他们之间的婚事并不认同。

    前世她去退婚时,吴山青的婚事已经由林舒风做主,林舒风表面同意,但实则也下了不少绊子。

    那时候外祖母去世,林舒风就继承了外祖母的庆国公爵位,似乎仍然觉得不够,还要认吴山青为义子。

    吴山青不愿,毕竟养他长大的舅舅舅母尚且摆在前,再拜林舒风为义父,倒是扯远了养父养母的关系,定会让这两位寒心。

    但又知道林舒风实际的目的——以认子和叶吴两家的婚事,来拉拢叶扬天和叶桑水。

    于是就私下同她商议,请她来做个恶人,提出退婚,吴山青则好摆脱林舒风的控制。

    那时候的叶桑水不明白,为什么林舒风要绕这么大一圈,让叶桑水从自己的外甥变成自己的儿媳妇。

    直到吴山青告诉他,他曾听见外祖母说,叶桑水的母亲林舒月、姨母林舒兰并非外祖母亲生的,林舒风和这对姐妹更并非血亲。

    后来,吴山青开始转达外祖母的话,叶桑水也大概明白了,从前的她,从未了解过母亲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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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祖母说,那也是早春,在怀着林舒风时,她上山祈福时,在路边看到了一对孪生姐妹,已经奄奄一息的躺在同一个篮子里。

    外祖母那时候怀有身孕,见到这对孩子已经没了血色,实在是于心不忍,便带回家中,认作自己的女儿。

    那山上开满了一种野花,名为二月兰,这种野花耐寒耐旱、耐贫瘠,在民间传有坚韧希望之意,遂取了舒月,舒兰这两个名字。

    后来,这对孪生姐妹也的确非常争气,叶桑水的母亲林舒月虽然没什么心机,但学得外祖父亲传的枪法,武功极好,姨母林舒兰武功稍逊,但论兵法心计,也完全不输外祖母。

    反观林舒风,似乎并没有什么出彩的长处,并且似乎因为某件事情,一直在怨恨外祖母和两姐妹。

    至于是什么事情,吴山青不知道,叶桑水更不知道。

    叶桑水想到这里,才回过神来。

    “表哥同外祖母为何突然准备回京?”

    林府的庭院内,两位少年立于微开的桃花树下。

    “是为了我。”吴山青说道,“是小舅写信来说,陛下有意重办科考,让我来长安备考,小舅便让外祖母同我一起入长安了。”

    叶桑水若有所思。

    前世的确重办科考,只不过还在几年之后,林舒风也算得上有些高识远见了。

    只是,她不明白。

    今日看着林舒风,不像是真的开心。

    莫不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怎么了吗?”

    叶桑水回过神来,温柔地对他笑了笑:“舅舅有远见,我不能比,不过表哥在备考时,也切莫忘了照顾自己,照顾外祖母的身体。”

    叶桑水突然认真起来。

    尽管她同外祖母并不亲近,但是血缘关系在此,她也绝不能什么话也不说。

    “自然,兰二娘和二叔常年劳累,我便是靠外祖母带大的……”

    ”殿下!小郎君!”

    二人向声源处望去,便见鹿春正走来。

    “国公传二位回去用膳了。”

    接风宴上,大家都极度热情,不知是对林家,还是对叶家,纷纷奉承。

    叶桑水表面如一的应对,心里烦透了,只一顾盯着眼前的饭菜,有些喘不上气。

    她也不是个爱吃的,只是今日她可还未进食呢,如今看着眼前的佳肴却不能动筷,憋屈的很。

    “青儿,其实小舅早想让你回长安,毕竟这边人才济济,出头的机会多,定然会比雍州好些,只是……

    “怕戳了你的伤心事,今日看你如此得礼,小舅心里也放心多了。”

    林舒风面色温柔,终于在一众对叶桑水的询问中开了口,将众人议论的矛头指向了吴山青。

    吴山青接道:“多谢小舅挂念,青儿早就想通了,兰二娘对我极好,我也早将小舅视为亲舅舅看待,如烟往事俱忘却,仰目方能望远山。”

    林舒风很喜欢这套说辞,连连大笑:“说得好!过去的让他过去吧,人要向前看才是。

    “小舅今日啊,还专门邀请了朱家外甥,那位名动长安的魏二郎来,你……可别辜负了小舅的心意啊。”

    叶桑水刚喝了口茶,有些没忍住。

    吴山青刚要谢过,远处一阵动静,抬头望去,一位芝兰玉树,身形颀长的小郎君,在下人的引导下,缓缓行进过来。

    叶桑水心中复杂。

    若非前世囚了他三年还未改变此人心意,如今倒真要信什么缘分使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