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钰,你给我一个交代。”

    刘秀政终于发话了。

    刘钰一抖,回过神来,赶忙撇清关系:“儿臣从未干过这些事情,陛下明鉴!定是……定是这贱婢同李公公一起,污蔑儿臣的!”

    叶桑水重重叹了口气。

    “是啊,钰儿已经悔过了,这些日子一直为陛下您念佛抄经,是绝不可能再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刘钰见道:“父皇!儿臣早已悔过,每日吃斋念佛,只为了赎清罪过,求父皇明鉴!”

    “是、是李公公!一定是李公公!他知道母后要传召崇宁,便下此计陷害儿臣!父皇明察!”

    刘秀政这才摆摆手:“来人,带人进来!”

    少顷,李公公被两个侍卫压至御前。

    李公公是皇后身边的太监,这入宫之事,本就由他传召安排,入了宫后再换由婢女接待,如今出了这件事,就算他没有问题,也难辞其咎。

    还未等任何人开口,那李公公就低头承认道:

    “奴才认罪,今日之事,是奴才所为,奴才想同那奴婢结成对食,可她不愿,奴才就日日折磨她,后来更是一气之下,将她杀死,但奴才又害怕事情败露,才将事情栽赃给郡主殿下!却不曾想却害了太子殿下,还请陛下恕罪!”

    殿内慌成一片,意苏意茗、李公公跪倒一地,将所有罪责一并承担。

    事已至此,叶桑水心中已经明了。

    刘秀政宠爱刘钰,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李公公如今若不承认错误,等刘钰出来,到时候还是会被他凌辱致死,倒不如如今承了这罪过,就算生不了,也能死个痛快。

    而刘秀政,是铁了心的要装傻,任何人任何话,都没用。

    果然,刘秀政将手旁的茶碗一摔:“贱奴!目无王法,仗势欺人,在后宫中竟如此为非作歹,我决不轻饶!来人!拉下去,三人立刻处斩!”

    随后,他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太子对下人也是看管不严,来人,将他也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几个侍卫互看一眼,上前。

    皇后给了刘钰一个眼神,刘钰原本躁动的脸色瞬间压了下去,安分地被带下去了。

    刘秀政虽然不愿,但还是给了叶桑水一个交代:

    “崇宁今日算是受苦了,几日前宫中新进了一只翡翠珊瑚冠,三十匹锦缎,改日送到叶府,以慰伤累。”

    叶桑水又拱手,还想说些什么,两旁却都跪下人。

    “微臣代小女谢陛下隆恩!”

    魏承情也拱手行礼:“陛下英明。”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出宫去吧,今日之事便到此作罢,毕竟事关皇室尊严,还望各位莫要传扬出去。”

    “是,陛下,微臣定守口如瓶。”

    三人终于从偏殿撤下,被太监领着往宫外走。

    “公公,我们认得路,去忙你的吧。”

    那公公也是眼尖,听见叶扬天这么说,行了礼便走了。

    刚一走,叶扬天便掐了掐身边的叶桑水。

    他看了一眼走在后边的魏承情,小声说道:

    “你方才太乱来了!早教你,凡是手下留情,见好就收,你当真一点没学到。”

    叶桑水听着久违的唠叨,没有生气,反而是笑着挎着父亲的手:

    “父亲,你又不是不知,我从小便同他不对付。”

    叶扬天见女儿如此,气消了一半:

    “为父自然知道,不过你想就凭这件事让陛下……废储,那是痴人说梦!

    “若真到了他非要死的地步,你的手里一定要有他必败的罪证,这件事情,说到头,陛下顶多将他关几个月,但你若逼着陛下处决,陛下才会真的开始提防你!”

    叶桑水敷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可她就是这样,凡是一开始,便要做绝,让对方在这件事中吃十成的苦头才肯罢休。

    “你听进去了没?”叶扬天伸出手指推了推叶桑水的额头。

    “女儿明白!”叶桑水忙点头应和。

    “今日,好在是魏二郎救了你,你现在去道谢,改日,我们叶家定请他上醉仙楼吃饭!”

    叶桑水顺着父亲的指示,回头看去,便看见魏承情目光晦暗,静静地走在身后。

    叶扬天停下脚步,对着魏承情行礼。

    魏承情回过神,也拱手作揖:

    “叶公。”

    叶扬天拉着一旁打量着魏承情的叶桑水:

    “魏二郎,还要多谢你今日救阿水一命,日后若有所需,我叶某一定尽力奉上!”

    “叶公严重了,今日就算是宫中婢女,晚生也会出手,无需如此客气。”

    叶桑水温柔笑道:“这是我父亲的一片心意,改日,还想请魏二郎去天下客吃饭,好郑重道谢。

    “魏二郎不必急着推辞,我父亲官职加身,日后定有能帮到你的地方,我想魏二郎日后也会入仕,多一条人情,多一条路。”

    叶扬天笑道:“小女说的没错,你救了小女一命,让她以身相许都是应该的——嘶!”

    叶桑水狠狠掐了叶扬天一下。

    她面色有些尴尬,转而还是双眼闪烁,抬眸去看魏承情的反应。

    可他却看见魏承情的面色一下便冷了,如今仿佛盖上了冬日的雪,森寒无比:

    “那晚生先谢过叶公宴请了,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先出宫吧。”

    叶扬天忙忙点头,拉着双眸逐渐暗淡的叶桑水离开。

    趁着天还没全黑,三人前后出宫。

    叶府马车上,叶桑水还没有完全从那一幕回过神来。

    她想来,前世这个时候,她和魏承情也是刚认识。

    魏承情听到以身相许那样子,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恶心的事情?

    她揉着手中的手帕,心中想不明白。

    原来从前的魏承情是如此不愿受世俗束缚的吗?

    虽然她也并不想以身相许。

    “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今日之事太过惊险,你有些过于冒进了,不过那太子殿下手段阴狠,若非你早有准备,如今,恐怕我叶家百年清誉,皆欲毁于一旦啊……

    “不过,为父竟不知你对那些香料如此敏锐,竟能以此反击?”

    叶桑水看着自己的父亲,笑了笑:“香料之事,其实是胡编的……”

    叶桑水心中却沉稳下来。

    麝香香囊常为侍婢所用,伤身无子,以太子之德行,留个如此危险的婢女在身边,必定是为床笫之事,就算今日不戴,往常也定戴过。

    “不过今日我开口时便已经想好对策,毕竟父亲说过万事要做万全准备,今日表现得如何?”

    叶扬天将叶桑水打量了一遍,终于笑道:

    “不错,真是长大了,不愧我从前对你的教导。”

    叶桑水也丝毫不谦虚,反而是感叹道:“不过,女儿也是如今才明白,这长安,当真是会吃人的,日后,还是要离那刘钰远些。”

    叶扬天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知道你从小就与他不和,但如今你们二人身份有别,不可直呼他的名讳。

    “不过啊,有些话你说的不错,这长安中,尤其是和权势挂钩之处,千万要提防,做事定要有个万全脱身的准备,不可莽撞,不可——”

    “阿耶,不要再说了,女儿刚死里逃生,今日能不能放女儿一马?”

    虽这样说着,但叶桑水心中竟然感到一丝温馨。

    能见到死而复生的人,一切都能够重来,是她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她这样想着,看着叶扬天的眼神就越委屈,眼中的闪烁的光,竟像是一颗露珠。

    “阿水?”叶扬天拍了拍叶桑水的肩,“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真的被吓坏了,回去阿耶就给你请个医人看看。”

    叶桑水看着叶扬天,语气严肃起来:“阿耶,不论如何,我们家都不要参与皇权之争,可以吗?”

    “尤其,不要靠近宣王。”

    叶扬天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到了,他看着叶桑水的目光疑惑。

    须臾,他终于缓过神来,诚恳地点了点头,认真道:“你怎么还教育起你阿耶我了,不过你放心吧,你阿耶我从不愿做任何人的棋子。

    “只要做个小官,将你平安养大,看你成婚,看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无神,嘴角却噙着笑。

    “我才不成婚呢,女儿要继承父亲的衣钵,日后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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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致仕,便由我来保护叶家,保护阿耶。”

    叶扬天听见叶桑水这么说,竟然大笑起来:“口气还不小,成啊!这便是我叶家和林家的子孙啊,有志气。

    “不过,若要为官,必少不了勾心斗角,阴谋算计,你母亲,就是因少了几分心机,才会……”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渐渐暗淡,偷偷瞄了叶桑水一眼,咳嗽几声。

    随后想到了什么,赶忙说道:

    “对了,为父差点忘了,明日,你外祖母带着青儿回长安,要在你舅舅家中办接风宴。

    “明日记得早起些,你还未见过你外祖母吧,她同你姨母久居雍州,这次回来就在长安住下了,日后免不了往来,定要懂事,谦逊,才能——”

    “阿耶,你又来了……”叶桑水无奈苦笑。

    她何时不懂事了,从小到大,她就是家中最懂事的那一个。

    虽然她是独女。

    不过,不过,她从小被父亲耳濡目染,真的没怎么让父亲操心。

    虽然暗地里有时候很想趁父亲睡觉,将他嘴封上。

    但是始终没这么干不是吗。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了家中,如今日色已晚,她却还是很清醒。

    重生之后,要她操心的事情变得更多了。

    父亲离世那一年,是永安五年,如今是永安元年,而这五年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修建修文馆、废刘钰立刘康、父亲入狱,这些事情,在前世都是掀起了不少风波的。

    她重来一世,好便好在拥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让一切事情都变得可控。

    可她也在担心,是否会因为一时选择的不同,改变这些事情的大走向。

    她不愿细想。

    她从来不是个喜欢在阴谋阳谋中生存的。

    但是如今的立世之本,只能是心计。

    正值初春,府中的花儿终于有待放的模样,将冷冷清清的庭院显得都热闹了不少,月光洒在花瓣上,竟显得有些动人。

    一夜无梦。

    夜幕沉落,日出几分。

    阴云密布,细雨绵绵。

    叶桑水一早洗漱好了,今日她扎着小双环髻,上身梨黄纱襦,下头搭的深色缠枝珠蓝罗裙,披着珠蓝披帛,头上只带了几个珍珠点缀在发间,和平常别无二致。

    叶扬天见了直叹气,在马车上,又唠叨了一路:

    “哎,昨日特地提起你祖母和青儿会来,你今日穿的如此素雅,当真是一点也不在乎这门婚事啊。

    “虽说礼数不在外,在内在心,但还是多少注意一下仪容仪表才好,毕竟那是你外祖母啊。”

    “阿耶……别念了……”叶桑水听着也无奈。

    “您都说了那是我外祖母,是亲人,亲人怎会以外表来评判他人?再说了,若吴山青真是那种会以外表断人的人,女儿又何必与这种人相与?”

    叶扬天想反驳,最终却只是唉声叹气:“你真是长大了,为父说不过你。”

    叶桑水到林家时,外祖母已经在高堂上坐着,旁边坐着的,是叶桑水的亲舅舅。

    不过如今的林舒风,面色却不好看。

    叶桑水进门就瞧见林舒风勉强撑着的笑意。

    “外孙见过舅舅,见过外祖母。”

    叶桑水跪在外祖母脚下,鹿春将赠礼递给下人。

    “起来吧,让外祖母看看。”

    叶桑水起身,恭敬地笑了笑。

    外祖母此时身穿一袭紫衣,庄重端雅,气度风范竟丝毫不像是在民风彪悍的西北雍州长大的妇人。

    她看着眼前的叶桑水,一阵打量,少顷,眼中竟闪过泪花:

    “阿水都长这么大了,你母亲若能见着你长大,该有多好……”

    提及叶桑水亡母,纷纷噤了声,就连一旁维持着体面的舅舅面色也突然冷了下去。

    “母亲,大喜日子,就不要提那些伤心事了。”

    林舒风语气委婉,但却丝毫不带情绪,似乎叶桑水的亡母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般。

    外祖母哑然,也没在继续说下去,转头将身旁的人拉了过来,对着叶桑水说道:

    “阿水,这位是你表哥,青儿,记得你们小时候最要好呢,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