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鸿胪寺卿官职空缺,由礼部尚书叶扬天下令,命朱伯熙这位鸿胪寺少卿接待各国使臣。事一出,便被当时的尚书令虞晓弹劾成太子同党,在太子事发时立即入了大理寺刑狱,并由大理寺卿谢逢声着手调查。
但此事后,却以叶扬天被释,恢复官职,而朱伯熙被斩首结案。
叶桑水想,大概是叶扬天还有开国功封,又为官数载,人脉不少,才得以躲过此劫。
可看来,朱家便没有这么好运,那是朱御史朱道全最看重的长子,在他死后,却不能为其立碑,为其发丧,甚至高门之上,还挂着小儿子半月前成婚的红布喜帘不敢撤下。
叶扬天回叶府后,闭关数日,后又照往常入宫,行官之事,一如往常,可一年后,叶桑水才发觉,叶扬天不知从何时起,竟成了新太子刘康的谋士。
叶桑水曾问过为什么,叶扬天不答,只是抬头看了看这天:“阿水,这天太大了,能赐烈阳,也能赐雷霆雨露。”
叶桑水到如今,也不懂这话与此事何干。
后来,便是父亲被刘济请去郊外。
父亲出门前,叶桑水还同其吵了一架。
因为叶桑水不愿同吴山青成婚,但叶扬天却反常地逆着女儿,想立即为其举办婚事。
二人不快,出门后各奔东西,却不曾想,这竟是此生最后一面。
叶桑水在茶楼听了一出赵氏孤儿,正听到程婴为赵武赴死时,鹿春焦急地寻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吐露出一句话:
“阿郎……中毒……回家……”
叶桑水头也不回的往家中跑,鹿春怎么也跟不上。
等鹿春到的时候,叶桑水正抱着床榻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叶扬天大哭。
她没赶到,叶扬天死在了她赶回家的路上。
她从未如此暴露过自己的情绪,只知道那天她哭到脑袋昏沉。
眼中朦胧,后来,她不喊了,不叫了,只是坐在父亲床头,握着父亲已经冰冷的手,看着那张像睡着了一样,只是额外青紫的脸。
人死了便是这样。
什么话也不会说了。
不会再与她拌嘴,不会生气,不会欣喜,就这样安静地躺着。
虽然面无表情,可眼中的泪,却如同珠串,不停地落下,将她胸前的衣物沾湿。
她恨自己。
恨自己愚钝。
她早该察觉到的。
她早该察觉到父亲在刘钰之事后的性格大变。
她早该察觉到父亲为什么会参与夺嫡之争。
她早该察觉到父亲为什么会反常地逼迫她成婚。
可是这一切她都没想到。
只是在得知父亲中毒的那一刻,脑海中从前的反常如汹涌地海水般全部涌上心头,成了一张网联系在了一起,结成了一个答案。
父亲在为他唯一的女儿,留一条退路。
可她却太蠢,从前什么也不知道。
从此日后,叶家只剩她一人,她要扶起叶家大梁。
后来,她着手调查父亲被毒杀一案,可仵作验尸,却只说是气急攻心,并未有中毒迹象。
她不信,叶府全家上下都不信,于是她入宫面圣,请皇帝彻查此案。
可却不被召见。
原因只有一,所有仵作,都说此案无异。
最后,刘秀政下令,厚葬父亲,并亲自出宫,以扶棺之礼相送,亲自捂住了叶桑水的口。
私下里,她只能孤身一人来找刘济,想得知那日发生了什么,可这个她视为兄长的三哥,却接连数次将她拒之门外,并让侍卫以兵刃相待。
如今,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父亲,心中溢起一股难以言表之感,眼中似有昙花一现。
“崇宁,崇宁?”
叶桑水在虞皇后的叫声中回过神,虞皇后眉头紧蹙:
“看来当真是吓到了。”
刘秀政坐在床前,看着靠在床榻上的叶桑水:
“崇宁,发生何事了?”
叶桑水抬头看向父亲,叶扬天正面露担忧地站在一旁。
“崇宁不敢说……”
刘秀政挥挥衣袖,点头首肯:
“莫怕,吾在呢,如实道来便是。”
叶桑水装作扭捏地咬了咬嘴唇,终还是将前世的记忆梳理好,娓娓道来:
“崇宁也不清楚,只是娘娘来请我入宫,我便来了。
“入宫后,娘娘身边的婢女说娘娘尚在梳洗,便让崇宁在那偏殿等着,可刚进去不久,便有一个画着戏子妆的宫女朝我扑来……”
刘秀政抬头,看向站在床头的虞燕:“可有此事?”
虞皇后慌张片刻,却还是点了点头:“今日的确邀崇宁进宫,我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想同她说说知心话,谁知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崇宁,反而是下人通传说偏殿失火,臣妾这才赶了去,谁知竟在这偏殿中寻到了崇宁。”
随后,她转头看向叶桑水:
“崇宁,你莫不是看错了,本宫身边就意苏一个宫女,今日一直同本宫在御花园喂鱼,如何能分身再将你引去那偏殿?”
“陛下,娘娘,崇宁这孩子不会说谎。”叶扬天俯身上前行礼,说道。
虞皇后回头剜了一眼:“那叶尚书这是说,本宫在说谎了?”
“娘娘慧眼,微臣不敢,只是觉得,这之间当有什么误会。”
正说着,门外进来两个羽林卫,上前禀报:
“陛下,臣已查明,那宫女名为吟玉,是浣衣局的一位浣洗丫鬟。”
皇后大惊:“陛下圣明,三个月前,便有下人禀报少了个丫鬟,臣妾也去查过了,可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便只能作罢,此事真不是臣妾所为啊!
“臣妾虽然愚笨,但一同崇宁无仇,二也不能放火,烧了一整座宫殿吧!在宫中纵火可是大罪!臣妾绝对不敢!”
“是啊父皇,母后怎么可能会在自己宫里放火啊!
“儿臣想,定是崇宁撒谎,我看那宫女,多半是被崇宁给折磨死了,现如今又害怕,这才命人在外头放了火,演了一出苦肉计给父皇和母后看呢……”刘钰在一旁皆道。
叶桑水抬头看了刘钰一眼,却看见刘钰面露得意,向她挑了挑眉。
刘钰向来是个藏不住事的。
叶桑水看着眼前这人,便想起父亲,便是因为此人,才会深陷朝堂,心中自然蔓延起一股无名之火。
叶桑水手中虽捏着衣裙,面色却无波,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他,逐渐看的刘钰心中发毛。
“太子殿下,你可莫要血口喷人,崇宁当时身处何等险境,殿下没看到,那外头的魏小郎君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若我使了苦肉计,却还差点将自己烧死在里头,未免过于蠢笨。
“况且,这位宫女如今可只是昏迷不醒,只要御医稍微查看便知,这宫女身上,都是些陈年旧伤,我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让皇后娘娘都查不到,却只拿这手段来残害一个婢女,是不是太过大材小用了些?
“殿下这么着急栽赃我,倒是让崇宁觉得殿下心里有鬼啊……”
叶扬天看了对面的刘钰一眼,向叶桑水提点:“阿水,若无实证,可不能如此污蔑他人”
叶桑水面色苍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解释道:
“崇宁确实想不到其他人了,娘娘虽与崇宁并不熟稔,可娘娘厚德的名声在外,与崇宁又无私仇,定不会是皇后娘娘要害我。
“但来请崇宁入宫的,又的确是娘娘身边的公公和婢女,定是一位位高权重的人才能使唤的了,思来想去,也只有太子殿下从小就看不惯我,更是一直捉弄于我,所以……”
刘钰轻蔑一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有证据,如今不就凭你这张巧嘴胡说?”
“是不是欲加之罪,现在下定论是不是太早了些?”叶桑水对着刘钰扯出一个笑。
刘秀政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眼底蔓延出烦闷和怒气,见刘钰又要接话,正要发怒,此时门外却又正巧进来两人。
“参见陛下。”魏承情恭敬地行礼,眉眼低垂,同之前比变得更恭敬无澜些。
“回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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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娘娘之命,小臣调查了偏殿四周,发现火源在偏殿外的东北角,但此处火势过大,如今已经查不出什么了。”
刘秀政火气歇了半分,点了点头:“徐义,可找到什么可疑之人?”
徐义是宫内的太监总管,在宦官中算得上是顶尖的,自从刘秀政登基,徐义便一直跟在刘秀政身边:
“回陛下,救火之时过于慌乱,如今虽火势已歇,却也看不出什么……”
叶桑水心中了然,低头思忖。
刘秀政面露凌厉和审判,转头问徐义:
“那宫女醒了吗?”
徐义微微伏身退下,不久,又回到了偏殿之中,说道:“醒是醒了,可是却……
“好像疯了,见人便要杀……”
“疯了?”
刘秀政转头看向叶桑水,叶桑水微微颔首:
“崇宁见到她时,便已经疯了,她上来便掐着我的脖颈,嘴里还总是嚷嚷着要杀了我。”
随后,她似乎还觉得不够,便将自己的头发撩开,露出原本雪白,此时却有清晰的红色大块印横的脖颈。
刘秀政面色沉重,叶桑水见状,却不放弃这个机会:
“陛下,崇宁听闻这疯癫之人,只要见到熟悉的人,便会恢复些思绪,陛下可否将这宫女压过来,说不定,能认出凶手呢?”
“不可!”刘钰突然一喊,大家目光聚集于他,他眼轱辘一转,“这疯子怕是不要命的,父皇龙体贵重,怎么能面见这种人?”
魏承情却行礼接道:“羽林卫如今就在门外,若太子殿下不放心,那便暂立屏风,陛下暂且一避,请徐公公来看,有了结果,陛下再出来。”
刘钰回头眼神恶毒地扫了魏承情一眼。
叶桑水抬头看向魏承情,却正巧和魏承情对视,一双桃花眼如今略带沉稳,一动不动地盯着叶桑水看。
叶桑水面若无澜,先别开头去。
“好,便这么办。”
刘秀政说完,徐公公退出去,另两个公公上前,展开一旁的雪梅金玉屏风,刘秀政落座其后。
随后又立起一展,去请皇后,皇后却门眉头紧锁,一双丹凤眼盯着底下跪着的刘钰,摆了摆手。
须臾,门外响起吵闹声,随后徐公公进殿,身后正跟着被两个侍卫架住的宫女吟玉。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徐义行至屏风前,行礼:“陛下,人带到了。”
随后站于一旁,一双锐利的眸子便开始观察起殿中局势来。
魏承情先上前,如今这屋子里,只有他是完全的外人,可以主持局势。
吟玉先是双脚胡乱踢着,在看见有人影靠近时,眼中如虎盘袭,骤然盯上魏承情,可却在见到魏承情那张秀色的脸时愣住了。
“我要!
“杀了你……”
魏承情同侍卫对视一眼,那两名侍卫便扶直了吟玉。
“还请小娘子认一认,此地可有你熟悉的人?”
叶桑水心中一愣,正暗自嘲笑。
疯子哪里会听。
可吟玉却还真听懂了,她目光从偏殿的另一边的叶扬天开始,再行过皇后,和皇后娘娘身边的公公,落在意苏那张好奇的脸上一抖,随后整个身子软了下来:
“不要……不要……放过我吧……求你放过我……”
两名侍卫强硬地将吟玉架直。
叶桑水朝意苏看去,却见意苏原本好奇的脸上,竟闪现出几分害怕和心虚。
随后吟玉便又开始,这次便看向了床榻上的叶桑水,再落在刘钰的身上,整个人发颤得更厉害了,迅速闭上眼,张着嘴疯了般的大叫。
整个殿内的人纷纷一惊,皇后捂着胸口,退了几步,靠在意苏身上喘起气来,叶扬天则是抬步走到了叶桑水的床尾,整个人十分警惕。
魏承情怕惊了圣驾,正要让侍卫带她下去,那两名侍卫却也突然松了力,吟玉如同滑溜溜的鱼一般挣脱了束缚。
“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