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尖锐的女声传入耳中,而自己浑身软弱无力,脖颈被一道极大的力气桎梏住。
她眼前糊做一团,思想愈发笨重,那道气力让她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好不容易定眼一瞧,一位宫女跨坐在自己身上,发丝凌乱,簪花乱点,妆若戏子,面目狰狞,死死咬着牙齿,双目却不得聚。
叶桑水面色已经有些发紫,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了力气。
她拼尽全力,将右手握拳,左手包住,一同击向身上人的左手。
那宫女一时吃力,左手一弯,力道松了半分,叶桑水便趁机顺势一倒,逆转战局。
叶桑水将那宫女按住,她却不知道在嚎叫着什么,眼中依旧无神。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她转头,在床榻上找着什么,在搜寻无果后,还是扯下了一旁的床帘,身下人一直挣扎,叶桑水便将身下人从手肘处捆住。
叶桑水这才得以脱困,她秀眉轻蹙,抓着那人张牙舞爪的手:
“你在做什么!”
那宫女却如同失了智,嘴里不停地嚷嚷: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叶桑水见无果,只能退下床,准备退出去,离开这里。
可刚落地,却一不小心踩了地上的空烛台,狠狠崴了脚,重重摔倒在地上。
仓皇中抬眼一看,不知何时,眼前竟已经燃起了大火,黑烟已经在房顶蔓延。
这是哪?
怎么回事?
叶桑水心中一愣,脑海中似乎有什么记忆涌现出来。
还没等她完全想明白,身后的人竟起了身,奔向叶桑水。
好在叶桑水往旁边一躲,完全避开,顺便扯住了绑着宫女的床帘。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叶桑水见她不老实,便扯着她一起,寻找出口。
她看向床旁边的窗,却发现如今这唯一一条出路竟已经被堵死,怎么推也推不开。
那宫女许是吃了烟气,力道渐渐不如从前,缓缓没了力气,晕了过去。
叶桑水则是弯着腰,捂住口鼻,疯狂地敲着窗户。
可不论她如何敲,门外都无人应答。
如今的火势,只差四尺之距便要烧到她的脚下。
没时间了!
情势紧急!她只能用肩膀去碰,可惜以她如今的力量,很难推开这扇窗。
无奈之下,她只能弯曲宫女的腿,尽量让她们二人的身形往下压。
做好这些,依旧抬起一只手,敲打着窗框。
火势逐渐变大,空气中到处是木材被烧的滋滋声,空气也逐渐稀薄。
在眼前逐渐恍惚时,她才明白自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死!
她回到了七年前。
此年为永安元年。
正是宣王父亲,刘秀政从晋州起兵谋反,打入长安称帝这一年。
他灭了北梁皇帝后,独断专行,略过正妻嫡长子,转眼抬了小妾为后,庶子为储。
如今的太子刘钰,便是这位圣宠加身的庶子,也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孩子。
所有事务都由刘秀政亲自教导,可自己又狠不下心,过于宠溺,致使太子暴戾无情的名声传扬在外。
这一年,宣王刘济还未与她反目,她的父亲也还没有因为中毒而亡。
正处及笄之年的叶桑水,承了父亲的开国功封,有了崇宁郡主之封,还得了“享公主之尊荣,受皇室之礼待”的封赏,可谓是风光无限。
若不是家中尚有一门亲事,怕是登亲的门槛都被踏烂了。
而现如今,正是她被皇后请入宫,却被太子引入偏殿,诬陷她虐杀宫女,火烧宫殿脱责之时。
她和刘钰自从认识,却一直不对付。
刘叶两家也算是世交,叶桑水祖父那辈便随刘秀政父亲一起为官,后来虽然分开过几年,但刘秀政继承父位时,和叶扬天又在晋州重逢,后来两家经常往来,不止是刘钰,叶桑水更是和刘家兄妹从小相识。
这刘钰,刁蛮纨绔,在晋州时,便是当地闻风丧胆的存在,奈何太受宠,刘秀政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叶桑水不怕,她会背地里使绊子。
有一次,那刘钰当众给她难堪,扯破她的衣裙,还要划花她的脸,第二日,这纨绔就被她设计推下河中。
要他性命可不敢,但在这之后,叶桑水却荣获救命恩人的名号,见到刘钰那落魄气极又在刘秀政面前不好发作,还要憋着气谢她的模样,着实过瘾。
也正因如此,刘钰早看她不爽了,变着法地想要报当年这仇。
若不是刘秀政看重叶家,明王刘康、宣王刘济又和她交好,怕是早就被挫骨扬灰了。
如今,不就找到机会了。
要是一把火将她烧死,那最好了,若被她侥幸逃了,也能治她一个虐杀宫女之名。
细想来,她慈女的名声,便是从此刻开始,逐渐崩塌、瓦解。
此事后,叶扬天苦了脸,其一是差点害了他唯一的孩儿,其二是叶家百年清誉,竟毁于一个纨绔之手。
叶桑水倒不在乎这些,名声在她内心算不得什么,从前赈灾济民,不过是做给父亲看。
不过,她却恨透了此等侮辱残暴的恶行,在乎的也只有自己被陷害,能不能出这口恶气。
于是上辈子,在刘钰被废,囚禁佑华宫后,她不禁远赴万里,命人将刘钰残忍地凌了迟,分了尸。
痛快的是,百姓和朝廷许多官员心中明了,却都憎恨刘钰曾经的所作所为,装作不知情,瞒了皇帝一辈子。
今日之事,她记得。
上辈子她入偏殿时,便察觉到不对劲,抄了一旁的烛台,握在身后,在那宫女对自己下手时,她便将那烛台扎向了宫女脖颈。
可今日她醒来之时,却动弹不得,许久才缓过来,这才让火势有机会蔓延。
宫女的确是被她杀死的,可却是为了自保。
上一世的最后,她见火势大起来,便跑了出去,谁知道,竟被刘钰诬陷她残害婢女。
刘秀政嘴上说相信她,但心底却未必。太子便钻了这个空子,四处传扬她虐害宫女。
只是如今,她心中竟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不想再重来一世。
旁人都说她是家中独女,父亲受皇帝重视,自己也分了恩典,理应比其他人过得好。
叶桑水也这么认为,可是她却在心底里,觉得自己孤独。
虽有父亲疼爱,她却只见过母亲三面,其中两面,也只见到母亲远去的背影。
刘家兄妹同她做朋友,可却不深交。
而后来,宣王毒死了她的父亲。
她成为新太子刘康的谋士,却发觉也在被他人算计。
十九岁便父母双亡的苦,她也是熬了许久才熬过来的。
后来她甚至觉得,生老病死,是人一生的四个诅咒。
人生来,便要吃很多苦,直到死去。
曾经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一生太累了,她好不容易死了,本想好好休息一下,却不曾想,又回到十五岁这年。
思及此处,她心中竟蔓延起一丝心安。
空气渐暖,她也再也撑不住了,她还想回到黑暗中那一幕,缓缓阖上了眼。
几乎是闭眼的下一刻,身旁的窗户骤然被人破开,一阵风吹过,火光被燎到她们的脚下,有人跳了进来,迅速将她抱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逐渐变得清凉,她听见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泼水声,人群熙攘,她的意识渐渐也清明过来。
“崇宁怎么在这!”虞皇后惊叹的声音传来,“快!快传太医!还麻烦小郎君将郡主抱去寝殿安置!”
小郎君?
叶桑水脑海中有些诧异,她撑起有些清明的意识,睁开眼想看清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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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未曾想,刚刚睁开眼,自己略带打探的眼神,完完整整地撞进一双深邃墨黑的瞳孔中。
叶桑水傻眼了。
她没想到来救她的会是眼前这人。
毕竟前世这时候,她和此人此时还不认识。
背后的火光冲天,他逆着光,抱着叶桑水与救火的人群渐行渐远。
叶桑水怔然地看着眼前人。
他和前世初见一样,修长的身形身着一身白色锦袍,依旧是那皎如白玉,矜贵俊秀的翩翩君子。
他眉骨出众,底下一双清秀明丽的桃花眼,高且直的鼻梁下,薄唇微抿。
许是刚从火中走出,灰尘沾上了他的衣服,仔细一瞧,也沾上了他的脸。
他下颚线分明,一双有力的双手将她整个人揽在怀中。
不过,却一直眉目紧锁。
不知是不是叶桑水的错觉,她看到魏承情在目睹她试探的目光后,眉目竟然渐渐舒展起来。
在其余宫女引路下,她们很快就到了另外的偏殿。
魏承情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时,叶桑水才想起来一件事。
她伸出手拽住魏承情的衣领:
“还有人在里面!”
那可是她的证人!不能死!
魏承情的视线划过叶桑水的脸上,又低头落在叶桑水的那双手上,声线清寒:
“已经救下来了。”
叶桑水长舒一口气。
随后,她便是一愣。
这自然的对话,仿佛二人已经相识很久。
须臾,叶桑水自嘲地笑了笑。
她松开手,这才发现,魏承情身前原本平整的衣领,已经被她揉成一团,于是她抬起手有些慌张地抚了抚,意图抚平。
魏承情此人最注重礼数,凡是出门必定穿戴整洁,一丝不苟。
虽然他嘴上说着无碍,却最讨厌有人破了他的规矩。
这是在他身边,待了多少年才悟出的习惯。
叶桑水还沉浸在回忆中,下一刻,她的手腕便遽然被魏承情狠狠抓住。
手腕上传来的痛令她回过神来,抬眼却见眼前人却眉心微拧,语气若寒夜冬风一般凌冽:
“不必。”
说完,便起身离去。
叶桑水知道,他肯定生气了。
可一边也有些震惊,原来从前的魏承情,对她已经够好了吗?
真实的魏承情,竟如此疏离高冷?
这边将叶桑水安顿好,另一边,火势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御医为她诊脉:
“殿下心绪不定,许是被吓到了,并无大碍,微臣这就去开些安神香,回去睡前点上,不过七日便会恢复如初。”
皇后听完,这才长舒一口气。
“娘娘,宫中意外失火是大事,恐危害娘娘安危。”魏承情道。
“魏二郎说的有礼,意苏,你去调查一番,此事是何人所为!若查出来,非得断了他的双手!”
“请娘娘恩准晚生一同调查。”
虞皇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魏承情便行了礼,同婢女转身出去了。
虞皇后回过头想说些什么,刚要开口,身后却突然传来通报:
“陛下到!”
叶桑水看向来人,正是刘秀政,刘秀政的旁边,还站着两位她许久未见的人。
一位便是太子刘钰。
一位是她的父亲,叶扬天。
前世,在她十九岁时,便中毒身亡的人,如今,竟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永安五年春。
先太子因勾结邻国,意图谋反,加行巫蛊之术,咒刘秀政早故,于是朝臣皆上奏请求刘秀政废太子。
那时的刘秀政,也因刘钰过于暴戾跋扈而寒了心,此事一公之,登时便下了旨,废太子刘钰,将其送往潭州,囚禁佑华宫。
而这件事情,也牵扯到叶扬天和魏承情的表兄朱伯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