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月之夜,阴云密布。
郡主府内,一行侍卫跟着一个身着便装的婢女匆匆入府,从蜿蜒的连廊奔向厅堂之内。
“殿下!太极宫变!”鹿春匆忙冲进厅堂,气息未稳,衣衫带血。
“太子、太子被宣王射杀在太极宫门内!”
厅堂之中昏暗无比,灯笼并未被点亮,听闻此信,侍从婢女跪成一团,慌张无比。
而堂上叶桑水身着黄色衣衫,身披红色大氅落座其上,冻红的手捏着茶碗只是微微一紧。
她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
鹿春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响彻整个厅堂之中:“殿下,不若趁现在还未对您动手,提前逃出城去,这样还有一线生机啊。”
叶桑水笑哼一声:
“逃?
“逃去哪呢?
“他们不会留我的,若太子死了,第二个死的便是我。”
在下的侍卫没有一个敢出声,鹿春干着急地踱步起来,也没了主意。
座上的女子眉心一抬,心情似乎并不被这事所难,镇定站起身来,吩咐道:
“鹿春,吩咐暗卫引走追兵,护我出城。
“我要去兰庭,见他。”
“现在去吗?可是……”
叶桑水垂眸颔首,语气中多了几分疲惫感。
“我想,最后再看一眼。”
东郊兰庭曾是太子刘康的宅邸,借与她使用。
如今的兰庭保持着叶桑水初见它时的景色,是那样陈旧,又那样温柔。
在那日的灭门血海之中,她保下了魏承情,并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安顿在兰庭。
“那些婢女和小厮奴婢已一一遣散,另外千里卫传来消息,他们……扛不住多久。”
叶桑水脚步加快了几分,点点头,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书信。
那是她早已备好的和离书。
“鹿春,你将此物呈给郡马,并吩咐他,等我走后,一定要保护好魏承情……还有,你日后改名换姓,跟着郡马吧……多保重。”
鹿春脚步逐渐缓慢,看着叶桑水许久,朱唇张了又张,须臾后还是没说出一句话,垂下头行礼,转身出门,上马匆匆离去。
叶桑水身后跟着一行侍卫,在她进了屋门后,全部站在门外等待。
她推开魏承情寝屋的大门,便见他坐在梨花木轮椅上,身着雪色圆领襕袍,望着窗外。
冷淡的光从左侧的窗上隔着窗栏落下,正好照在他的身上。
他气度雍容,光风霁月,身姿挺拔,背脊不曾弯过一分。
虽是白玉正冠、青丝不乱,但仍然能看出他面色憔悴,神情不佳。
听见响动,他侧目看来,见到来人是叶桑水后眉眼皱起,他别过脸去。
揉着自己多年无感的双腿,闭上了眼。
最开始时,他对叶桑水怀着沉痛的心情。
因为他亲眼见到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小娘子提着兵,将朱家满门抄斩,但却独独救下了自己。
尽管他知晓灭门之事,实在是皇命不可违。
但面对她,纵使循规蹈矩、克己复礼半生的他,随着时间的磋磨,也将这些理解消磨殆尽。
叶桑水装作看不见眼前人的不耐,将吃食一一呈现在他的面前。
她夹起一片竹笋,递到魏承情的面前。
“这竹笋是我安排人去荣州找的,如今是冬日,笋子不好找……”
她一顿,话语一变:
“你多久没回过荣州了?”
魏承情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竹笋片上,又移到叶桑水因用力和苍白的指尖上。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双手,将一碗参汤递到他的面前。
那时他毫无防备,喝下后便浑身燥热,意识模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逼近,逐渐落在他的唇上……
他猛地别开脸,声音冷的刺骨:
“拿、走。”
叶桑水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见了对方眼底无处可藏的憎恶,无力地收回了手,将那竹笋放回碟中,指尖冰凉。
一时间,二人都不再言语,只剩屋内炭火发出急躁的滋滋声。
“放我走吧。”
叶桑水眉目柔和,见他一副求死模样,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沉沉叹出一口气。
想来死前,眼前人对她的态度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好。
“你双腿不便,退路我会安排妥当。”
魏承情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侧眸望向她。
他的眼神带着探究,盯着叶桑水一阵无言,沉思片刻后,他咬咬牙:
“你骗了我多少次,我擢发难数,若我再——”
“太子死了。”
冷冷四个字,打断了魏承情想说的一切话语。
清冷的光隔着窗户纸照在身上,也冷了很多。
气氛在二人之间似乎变得尤为沉重。
叶桑水嘴角轻勾,苦笑道:
“我会让蓝徊接你离开,但你若想见到宣王妃,便等着她来找你吧。”
叶桑水笑的勉强,但目光却炙热,与魏承情四目相对着,心中或许带着几分希冀。
她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心疼,难过,甚至是可怜?
可惜。
这样笑着,却突然感觉眼眶一热,旋即一滴泪落下。
魏承情见状,眉头微皱。
“你……为何哭?”
叶桑水怔愣着抬手,抹掉脸颊上的泪,搓了搓冰冷的手。
“没什么,我想我阿耶了。”
魏承情睫毛微颤。
下一瞬,他别过头,移开了目光,双唇紧闭。
叶桑水笑不出来了,歪着头看着魏承情。
她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过许久。
亦如她尚年少时,日日与宫墙下形单影只的少年前后同行。
那时,她等到夕阳落下,便能与父亲撒娇,遇见朋友,亦能斗嘴手谈取乐。
可如今,留给她的时辰不多了
太子失势她自然难逃一劫。
她心中苦笑,握住对方那只炙热的手,将一把白玉匕首交付在男子手中。
“这是我阿耶送我的及笄礼,魏承情,死前,我想我还是要和你说声再见。”
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可还未走出几步,魏承情却又开了口:
“叶桑水。
“来世,你做个好人吧。”
不知为何,叶桑水觉得屋中暖意渐寒。
此话如同尝了一颗还未及月的果子,心中、眼中皆酸涩无比,可最终她却没有回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她笑魏承情天真。
曾经的她,也是个好人。
赈灾济民,为百姓谋福祉,可是自从父亲死后,她才发觉,这做人为官,许多事情皆身不由己。
许多时候,横在她眼前摆着的,不是杀与不杀的问题。
而是杀百人,还是杀千人的选择。
门外的厮杀声响起,她抹了抹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孑然打开了门。
门外的寒风被带了进来,卷挟着叶桑水飘逸的裙摆和发丝,将她的身姿勾勒了出来。
在意她的人都死了。
她如孤狼,形单影只。
魏承情,下辈子,愿你自由。
须臾,绣花鞋双双跨出了门槛,吱呀一声,两方隔绝。
门外的厮杀声更响了。
彻骨的风令她一抖,她裹了裹身上的大氅。
前院内,死伤无数。
叶桑水如今二十二岁,已经见过了不少这样的场面。
她心中毫无波澜,或者说是麻木,走向站在一旁的副将:
“不是说好,不论谁来都直接归顺吗?”
那人隐了隐眼神:“太子殿下死前,命我等互你离开长安。”
叶桑水哑了哑,哽咽片刻。
“多谢,只是……
“我不想逃一辈子,停手吧。”
看着一个个将士在自己面前倒下,她却只能缓缓阖眼,独留身姿感受着寒刀般月光的撕裂。
片刻后,那副将终于喊道:“住手!”
厮杀声逐渐减小,她还是没有睁开眼,一阵银甲相接的声音越来越近,随后她脖颈一凉:
“我家殿下有请。”
叶桑水缓缓睁开眼,却笑道:“哪个殿下?宣王?”
那人不语,让出一道位置。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还未平静过几年的长安,如今又因太子和宣王夺嫡之争卷入祸事。
叶桑水怎么也没想到。
太子兵败,自己作为恶贯满盈的奸佞,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竟然是自己的情敌。
杨述雪披着白狐大氅,一身端庄素净,挥挥手,身后的婢女便将一杯毒酒呈上她们面前的桌子。
前几日,叶桑水才刚得了太子殿下赏下的狐绒金桂朱红大氅,今日因得长安大雪,她有幸穿上,可还未几个时辰,便被人扒了充公。
如今她则只穿得一件单薄的鹅黄色衣裙,适才,已经因为暴力执法的北衙禁军变得破烂,下摆和袖口都沾上了不少灰尘。
叶桑水耳朵通红,脸庞因为严寒冬雪也开始泛红。
她端坐在一方还没有手臂高的小窗底下,从窗外涌入的阳光一点也没洒在她身上,如盐细雪倒是落了不少在她肩头。
地牢潮湿,叶桑水全身暖气逐渐散尽,不出须臾,浑身便哆嗦起来。
她不想再等了。
“宣王,他在何处?”
杨述雪的手搭在案台上,似乎在沉思些什么,手指的敲击不自觉跟随上水滴的节奏,眸色微暗:
“他不会来的。”
语气冷冽,却又掺杂着一点惋惜。
叶桑水只是眉头紧皱,眸中的厌恶似乎要从眼眶溢出,勾唇冷笑:
“相识数载,临死前竟也不愿来见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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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前的人咬了咬唇,顷时,还是接了话:
“从前你在朝堂上可谓只手遮天,好不威风,其间得罪了多少官员,又有多少忠臣为你而亡,如今长安大乱,宣王的部下和一众恨你入骨的朱紫之臣,将长安翻了个底朝天,如今都赶着来喝你的血,食你的肉。
“但只有我能保你留得全尸,还请郡主殿下九泉之下莫要怪罪我。”
叶桑水闻言,像是听到了笑话,嘴角高挂,眉目却疏离:
“这么说,那多谢宣王妃了。
“我倒是有些好奇,我同王妃并没有什么交集,今日为何竟亲自来送我一程?”
杨述雪眉头微敛:“我有些问题,想要知道答案。
“自叶少傅死后,郡主殿下立即参与了朝堂的党争,明知宣王战功赫赫,手握重权,是为人心所向,为何转头加入太子一派,表面,又为陛下铲除异己,不惜谋害忠臣,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叶桑水沉寂了片刻,才点头道:
“王妃殿下能知道我从一开始便为太子谋士,崇宁佩服。
“可我却有些惊讶,宣王殿下所作之事,王妃竟全然不知?”
杨述雪愣道:“什、什么?”
叶桑水摇了摇头:
“好啊,我告诉你为何。
“只因宣王他薄情寡义,我曾将他视为挚友,却不曾想他竟毒杀我的父亲。
“你同他已经成婚,也该好心提醒你,莫将真心付毒蛇,他并非善类,你若执意跟他,到头来,或许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因为在他心里,爱人、朋友都只是他手上的一颗棋子,落败则掷。”
语落,杨述雪听着眉头却紧皱: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同我成婚几载,虽同我感情不深,我却知道他并非是那样薄情寡义之人。
“反倒是郡主殿下,奸佞不仁,不行正道,反而蔽圣听,指鹿为马,妖言媚主……你的话,我不敢信。”
叶桑水了然垂眸,没有继续劝诫。
毕竟她曾经,也被表面之事蒙了心智。
“今日我来,是问你为何抛却家训和从前善名,执意背负千古骂名作奸臣之首,如今想来我已得到答案。
“但我还有一问,你知道,我同魏承情总角之交,三年前你接旨抄了朱家,我却未见其人,可是你将其藏起来了?”
话语间,叶桑水只觉得,自己心头仿佛藏着一根根倒刺,每每闻言,都要被扎上一下。
“王妃娘娘,这才是你今日拦截我的目的吧?为了你的心上人?”
叶桑水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
“可我不太想让你如意,若想见他,自己找。”
她看着眼前的杨述雪:
“王妃娘娘若心善,便帮我这将死之人带句话给宣王。”
叶桑水的目光逐渐变得犀利凌厉。
“我叶桑水,从参与夺嫡,投仕二哥开始,便早有预料到今日。
“今日的结局或许算我罪有应得,但我却绝不后悔。
“我做的恶事,与他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皆为强权所争,他身坐高位,大手一挥便有许多人为此丧命,我不信他的手不沾一丝无辜之人的血。
“我死后,定会去阎王那告他弑父杀兄,毒杀忠良,将他也一并拉下地狱。若我不得超生,他也永坠阎罗!”
语落,地牢安静的出奇,远处的滴水声不知何时停住了。
空气中,只留下这些平静又恶毒的魔咒,仿佛与这漫天飞雪一起,在人世间转了一遭,又一遍一遍的传回地牢里来,如阴魂般缠绕在众人耳旁,随后又轻飘飘的随风而去。
杨述雪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顿下来,她抬头看向叶桑水,凝眉。
叶桑水本以为她会发怒,却没想到须臾后,她只是语重心长,欲言又止,最终所有的话语只化作一声轻叹:
“崇宁郡主,你的执念很重,下辈子,还是换种活法,做个好人吧。”
叶桑水有些愣住。
想来是在这地牢待的有些久了,叶桑水看着眼前的人,竟和故人重影,二人的话语交织,重重地敲击在她的心头。
她逐渐有些呼吸不过来,紧紧攥起胸前的衣衫,想让自己透出气来。
“怪不得他喜欢你,你们很像。”
可是,我不想再有来世。
下一瞬,她不再犹豫,端起酒盏,爽快地一饮而尽。
随后,在自己炽热的眼泪中,逐渐陷入黑暗。
她感觉自己身处虚幻之中,再无那些杂念,黑暗中,她看见了一抹高挑有力的黑色背影和她的父亲。
父亲那张熟悉的脸和蔼的笑着,向叶桑水伸出手。
她跌跌撞撞上前,快触碰到眼前人时,父亲竟和黑暗一起,从他的腰腹处化作灰烬,渐渐显现一道有色的口子,那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直到眼前一切的朦胧,都被她收入眼中。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