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你的丈夫——”
“是要告诉他你准备离开的事吗？何必这么麻烦，给他留一封信就好了。你想去哪里？回北境还是先散散心？”
他在说什么？
黛西听得直皱眉，“我为什么要离开阿希礼？”
话音刚落，威尔就眯起眼睛，几乎是瞬间，他收起了轻松的姿态，起身挡在了楼梯处。
“我很抱歉，我没有放你离开的权限。”威尔眼神牢牢盯着黛西。“并且……”
他拾起地上精致的匕首，放在食指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我也不想放你走。”
“你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黛西忽然明白过来。
她原以为塔楼是威尔藏匿脏物的地方，可现在来看，远没有这么简单。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气息，半点没有隐藏的意思。看得爱拉直打哆嗦，缩在了她身后。
“你是赛琳娜神官推荐的。”黛西似乎抓住了什么。
“黑暗植物和洪灾，对正在扩张的七神殿来说是一场灾难。神殿急需稳定人心。而阿希礼一直卡着程序……你们是冲他来的？”
威尔没有解释的意思。
见他默认了，黛西护着爱拉向后退去，仿佛眼前是什么猛兽一样。
“威尔。”她瞪着他，眼神里充满敌意。
“阿希礼做事一定有他的理由。据我所知，黑暗植物难以处理，可洪水呢？这对神殿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都不用神官出面，神学院的学徒就能引流平息的事情，为什么神殿不去做呢？”
她在他的面前，维护着她的丈夫。
威尔面色阴沉下来。
从小跟狼群长大的经历下，人类的道德对威尔来说形同虚设，也正因为此，酒神才会选择他作为沉默的信徒。
他并非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破坏。
可他执拗而贪婪，一步步的试探、确认。沉迷的过程，威尔把自己活成了情绪的囚徒、欲望的奴隶。
也可以是他。
静谧的雨天，和爱人拥吻的……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威尔缓缓上前。
“你不要动！威尔！你听我说。”黛西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试图安抚他的情绪，避免他做出冲动的事情来。
她在安抚野兽……
可野兽的欲望是汹涌无尽的。威尔轻嗤一声。
“我不在乎神殿。黛西小姐。”
威尔给黛西换上了未婚女性的称呼，意有所指。可黛西只是认真构思着交涉的措辞，同时避免触怒眼前的人。而她身后的爱拉，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漆黑的瞳孔惊讶地望向眼前这个英俊的青年。
他跟她一样……
“你想想吧。淹没最厉害的地方，都住着些什么人，为什么神殿对这些人不管不顾？你想过没有？”
黛西面上闪过一丝失望。
“您也在乎这些人死活吗？”威尔勾起嘴角，不屑道，“不就是一些商人和——”
他猛然止住。
“一些商人和北境的迁徙者。”黛西声音疲倦，“国王尽可以拆除神像，修改信仰。可对于生活在那片土地的人们来说，那是他们世世代代供奉的神明。”
“融合需要时间。但我想，七神没有这样的耐心……”
黛西轻轻擦去泪水，胸膛不断起伏，声音却坚定道，“威尔，我再说最后一遍。”
“我要去北边找我的好友、我的丈夫，如果你还要拦着我……”黛西安抚地拍了拍爱拉，上前拿过威尔手中的匕首，扯下一丝布条将头发绑好，目光平静。
“我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解决问题。”
她想要跟自己打斗？看着眼前握紧匕首的黛西，威尔不可思议地歪头。她真的以为能打过自己吗？毕竟，两人体力悬殊如此之大。
黛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她看着威尔，琥珀色的瞳孔盛满了哀伤。为了她的丈夫、为了北境的子民。
威尔扯了扯嘴角。
原来，就连她的哀伤，也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好啊。”威尔面无表情道，“让我看看你都能做什么。”
话音刚落，黛西竟然真的朝他挥起了匕首。威尔脊背微微弓起，指尖微动下，沉默地蓄着翻涌的怒火。
黛西微微一笑。
下一秒。
手腕翻转，手中的匕首猛然转向，狠狠向心口刺去——
“不——”
威尔瞳孔紧缩，快步扑向黛西，抬手就要打掉她手中的匕首，可匕首已经刺入半寸，不详的血腥气味激得他目露凶光。
他狠狠抓住黛西的手腕，快速拿掉匕首。
伤害自己的身体需要极大的勇气，她怎么敢这样威胁自己？威尔上前查看，却发现伤口只是看上去害怕，并没有刺中任何器官。
他一把推开黛西，她便顺势跌落在了地上。
“……下手的力度不错，可准头还是差远了。”他讽刺道。
黛西被爱拉扶起，抬头望去，却只有威尔的背影，看不清具体神色，可是点点阳光照在他身上。
纤长的睫毛微颤间——
一滴泪珠飞速坠落，快得像是黛西的错觉。
“……在我反悔前，还不快走？”
他语气依旧恶劣。
.
北林。
越过一片沼泽之后，又穿过了一片荆棘丛。
带着虚弱的爱拉，黛西的速度慢了不少。好在北林不大，沿着林中的小路走了许久，就看到了阿希礼的马。
似乎察觉到了主人有危险，马儿嘶鸣着示意。
顺着马儿的方向望去，黛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神殿和王室成员尽数集结。
山谷对岸，神殿长老高高举起权杖，发射出璀璨的光芒，牢牢织成致密的结界，击向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希礼——”黛西心脏停了半瞬。
她认出来那个权杖。
那是历代主教的神力聚集而成的权杖，数十代的信仰凝聚的厚重神力层层叠加，就算阿希礼能力出众，可凭借一个人，总是难以抵挡这样的攻击。
阿希礼立在神力的洪流中，竟然直面迎上！
稀碎的圣洁光纹从他额发间迸发，周身泄出刺眼的神力，就算远在山谷这边，黛西都能感受到强大的神力波动。
两个力量不断拉扯、碰撞，维持了一个精妙的平衡。
阿希礼竟然硬生生接住了神殿的攻击。
黛西看呆了。
丝丝风雨飘下，簌簌吹气阿希礼的衣角。濡湿的发丝贴在额发，精致深邃的眉眼被雨水衬得越发夺目，睥睨的神态下，像是从祭坛高处俯视蝼蚁的神明。
黛西强行抑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栗。
将爱拉安置在大树下，黛西用尽全力向山谷的方向奔去。
她跑得快极了。可是不够。感受到风声擦过面颊，黛西拼命地奔跑。很快，树木一个个向身后退去。
却依然不够。
肺部似乎要爆炸了，连呼吸间传来刺痛感。黛西从不知道自己能跑得这样快。
神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组织。
传播教义、组建团队，构建规则，信仰从来是一个组织协同合作的结果。区域内，主教的决策往往决定着范围内民众的生死。
黛西并非是拥有神圣天赋的幸运儿。
也不是如格尔戈王后一样逻辑锋利、口若悬河的政客——能够舌战一众议员，极力游说议会派出大军支援前线的将士。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来得及思考她能做些什么。
她只知道。
阿希礼现在需要她。
渐渐地，黛西的体力接近了临界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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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部越来越沉，可阿希礼的身影也越来越近。
他看起来似乎游刃有余。
可黛西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也许下一秒就会——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黛西就心脏发疼。
……
山谷对岸，视线尽头的开阔谷地荒芜一片。
神殿的祭祀整整齐齐地肃立，祭祀的队列右侧，竟还有王室的车马——那些身穿鎏金铠甲的骑士、与王室亲密的贵族们站在里外两侧。
两股泾渭分明的势力，此刻却站在了同一阵营。
而所有人的目光——
都牢牢锁定着谷地中央、孤立无援的身影。
“黛西？”
埃德蒙率先发现了她，在黛西快要晕倒之前，上前扶住。
“放开我。”黛西嫌恶地甩开他的手，却毫无力气，被埃德蒙强行拉着走到了队伍末尾。
“你疯了吗？你来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北境啊。”
“……”黛西喘得接不上气，瞪着眼睛看着埃德蒙，仿佛在说，疯的到底是谁。
“你还不知道？”
“黑暗植物不能一株一株除掉，王室施压之下，神殿只好拿阿希礼开刀，让他通过异火的提案。还有一个小时，希望他尽快撑不住，否则一切都晚了……”
异火？
异火是一位疯狂的学士研究出来的武器、刚烈霸道，一旦引燃，会瞬间消灭区域内所有生命。保护着南境不受外来者侵略。
如果真的要动用异火，不止黑暗植物会被焚烧殆尽，整片区域内的无辜民众，也会无一幸免。
黛西心里一惊。
“是因为下西城混杂着北境的异教徒吗？真是疯了，那里还有一大半的南境人口，你们难道都不管了吗？”她质问道。
“也许阿希礼的做法是对的呢？”
埃德蒙沉默了。
是了。王室的性命，比起民众的性命更为重要。这不过是城邦“繁荣的代价”。
“我劝你不要动。”
黛西刚一转身，身后的埃德蒙开口道。
“就算你出去了，也不会让神殿改变计划，反而提供了一个直接的人质。”
黛西顿住了。
那她……什么都不做吗？
黛西死死咬住面颊内侧的软肉，狠狠瞪向埃德蒙，却知道他说得没错。
她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黛西几度不敢看谷地中的身影。
空气蹦得如同快要断裂的弓弦。
王室的催促声此起彼伏，主教手中的权杖微微发颤。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前方。黛西牙关紧咬，几乎要昏厥过去。
除了她。
所有人都在等待阿希礼力竭退让的那一刻。
可阿希礼稳稳立在雨雾之间，扛着神殿层层叠叠的压制，身形没有半死倾颓。
就在众人焦灼难安的时候，有人忽然低低惊呼一声。“时间到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看到神殿权杖发出的光芒逐渐暗淡，黛西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从未觉得时间有这么漫长过。
向四周望去，果然——谷底边缘蔓延的黑暗植物没有再出现，翻涌的黑雾也缓缓沉降。
这片土地安静了下来。
阿希礼成功了。
整个队伍一扫刚刚的阴翳与低压，所有人脸上有出现了喜悦而微妙的神色。
黑暗植物是可以被消除的。
黛西忍不住欢呼起来，视线寸步不离地看着阿希礼，看到他与神殿王室交涉，拥抱，然后平静地走出队伍。
——走向自己。
在那一刻，黛西的世界里再没有别人的身影。
所有喧嚣，都被阿希礼掩盖。
也就是在这一刻。
——黛西对阿希礼的仰慕，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