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林地势较高。
连绵不断的大雨冲刷着密林,这为植物提供了养分,根系向土壤深处扎去。
潮湿的空气中,阿希礼嗅闻到了一丝腐败的气味。
不是所有植物都喜雨水。一些低矮的灌木被积水泡发,根茎溃烂,软趴趴地耷拉在地上。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就算是神明,也无法顾全所有。
阿希礼拉紧缰绳,望着眼前茂密的荆棘丛,一条火龙凭空而起,顺势蔓延。
荆棘丛很快化为灰烬。
对人类来说,一个孩子的性命和全城人的性命,根本无法放在天平上丈量重量。
可在神明看来却完全不同。
为了获取权柄,祂需要更多信徒的信仰。
阿希礼也是如此。
他疯狂地掌控秩序、制定规则。在酒神失落后,家族复兴的重担牢牢压在年幼的阿希礼身上。
执行神谕、主导献祭,传播教义……
他全都做到最好。
甚至于国王添删的教义,他也严苛遵守着。
很长一段时间里,阿希礼的全部意义,都在等待神明的反馈。
所有的、超出常规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从神明那里,得到一个还算合格的判定。
他敬畏着神明,却不幻想神明会回报自己的赤诚。
北境的传教不及预期。
在国王的压力下,古神的石像已经被拆除,可神龛却在底层幽暗的角落中长明。
信仰的转换绝非一息之间就能完成……但这不是神明要考虑的事情。
阿希礼感到巨大的压力。
大雨一直在下。
他的世界也是如此。雨声从四面八方倾泄而下,茫茫天地间,漆黑一片。天空中的闪电照在海面,终于,天与地再也没有分界,只留下汹涌的巨浪,朝他扑来。
这巨大的海洋里,没有一滴水、一座灯塔,是完全属于他的。
黛西。
只有黛西。
——‘阿希礼就是程序卡住的原因。’
——‘我想,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她在事后也没有向自己开口。阿希礼拽紧缰绳,余光瞥见了山谷对侧熟悉的神殿队伍。
神殿的队伍庄严而肃穆,一同的还有皇家骑士和熟悉的贵族。一行人穿梭在山谷云雾之中,比起有素的队伍,更像是山野的精怪。
……是的。
只有黛西是完全属于他的。
只有黛西。
.
塔楼。
狂风大作。黛西回身望去——
原本熟悉的铁锹,竟肉眼可见地变大,木柄粗粝如树桩,铁锹面刚好接住了坠落的自己。
“威尔!!”
顶楼上,熟悉的身影正双手抱臂,靠在了残存的围栏上。
“小心!”黛西看得心惊肉跳。
危险么……
威尔轻嗤一声。
被保护妥善的公主,根本不懂得真正危险的含义。他侧头看了看围栏,扭曲的铁柱,正牢牢钉在墙上。
只是看上去惊心而已。
她难道不明白——真正危险的事情,是独自来到塔楼。威尔眸色渐暗。
“快救我上去。威尔!”
“……”她是高贵的公主,丈夫是闻名大陆的神使,她也需要人救吗?威尔无动于衷,继续撑在围栏上。
在骑士精神备受嘉奖的时代,首条准则就是正义与营救他人。眼下的场景是再经典不过的了……
可惜他只是个园丁。
……
狂风吞噬了黛西的声音,见威尔没有听到,她只好缓缓爬了起来。
双腿缠住粗壮的长柄,余光看到脚下的高度,黛西面色惨白。好容易爬到近处——
“哎呦!我的头发!”
熟悉的尖锐声音炸得人头皮发麻。
黛西抬头看去,发觉那小人儿的头发被威尔牢牢扯住,他却恍若未觉。
“我会让你后悔的!”
眼见仅剩的头发被扯下大半,小人儿气得眼泪汪汪,一边恶狠狠地大叫!
黛西拧紧眉头,刚要伸出手,好让威尔拉她上来,可抬眼间——
威尔下颌线紧绷,面部几乎没有多余表情。
他垂眸看着自己。
莫名的。
黛西有一种被大型捕食者盯上的错觉。
跑不掉。
耳边风声簌簌,慢慢地,黛西缓缓收回了伸出的手,转而向不好着力的围栏处抓去。
威尔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就这么不想与他这种下等人有任何接触吗?在这样危险的地方,竟还选择了去抓围栏,而不是向他求助……
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
他确实不是来救她的……威尔牙关向内咬合,泄出了一丝外放的狰狞。
“呜呜呜。我的头发!”
威尔手指不自觉发紧,这下小人儿可遭了殃,仅剩的头发也齐齐截断。小人儿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向威尔,却被他爆起的青筋吓了一大跳。
小人儿眼睛咕噜一转。
竟转而朝黛西面门再次扑去——
威尔身体骤然紧绷,抬手抓向小人儿,动作到一半,想到如果黛西受到了惊吓,一定会松手坠落!
冷汗瞬间直冒。
想通这一点后,手臂在空中立刻转向,朝黛西的方向捞去。
可黛西早有准备。
同样的把戏,这小人儿还想用两遍吗?她一直注意着小人儿的动向。
看到它再次跳起来,双手‘啪’的一声。
合上——
像打苍蝇一样将小人儿拍晕了。
呼!黛西松了一口气,手臂夹着铁锹,翻过了围栏,重新站在了顶楼上。
“威尔!”
她笑眼弯弯,像是见到了老友。
“谢谢你救我!”
……威尔脑袋微微一偏,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狂风呼啸而过。
黛西望向墙角里的身影——
簌簌风声中,爱拉瘦小的身体微微发颤,似乎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跑。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两人,满是绝望。
“爱拉。”
想到刚才的场景,黛西一阵后怕,严肃道。“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爱拉!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差一点就害死我了!”
话音刚落,威尔的视线锐利地瞥了过来。
爱拉惊恐的向后缩去。
她面颊凹陷,显得眼睛更大了。“夫人,对不起……对不起。请您原谅爱拉吧。”
她声音干哑,绝望地盯着黛西。
很显然,爱拉的神志在绝望之中浸泡的太久,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妄的边界了。黛西谨慎地向后退去。
“不——”
见到她退后的动作,爱拉凄厉地嘶吼着,猛然抱着脑袋一下一下磕向墙壁……
“对不起……”她喃喃道。
沉闷的撞击声断续响起,很快便撞出了血迹。似乎在做某种麻木的自我惩罚……
——“别去。”
黛西刚要上前,小臂便被人牢牢控住,她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干什么?”
“她是谁?”
威尔同时问了出来,一边侧身挡在了黛西身前,没有让开的意思。
撞击声逐渐放缓。
爱拉虚弱极了,如果她昏倒了,那麦格拉的去向就没人知道了!黛西面露焦急,可威尔仍旧堵在身前,反复问道。
“她是谁?她想要害你,你还管她做什么?”
一副不问出什么不罢休的架势。
这是麦格拉夫妻之间的事,黛西不想暴露好友的隐私,只好无奈道。
“这是一位丈夫的情妇!”
……威尔微微一愣,耳廓收拢后再次放松。
趁着这样的间隙,黛西连忙越过他,蹲到爱拉的身边阻止她。
一摸上去,这才发现爱拉瘦得厉害。
浑身也脏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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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黛西心情复杂,从身上掏出一块方糖喂给她,轻声安抚起来。“爱拉,我是黛西,你还记得我吗?没事了……”
她声线轻柔,爱拉很快安静下来。
身后。
威尔的面色十分古怪。
爱拉是阿希礼的情妇?他的耳朵下意识的抖动着。
威尔从小跟着狼群长大。冷血、残酷,一击毙命……他从狼群学到了许多狩猎技巧。
但他没有意识到——
抖动耳朵。这样的动作若是放在野兽身上,是心情愉悦的表现。
“……黛西夫人。”
尖锐的犬牙轻轻蹭过面颊内侧的软肉,威尔轻轻念出她的名字。
嘴角不自觉咧开。
那位瘦小的女孩是阿希礼的情妇……他笑了出来。
散漫而放松地说出自己丈夫有一位情妇,这种随意交付一个绯色秘密的态度,很难不让人在脑子里反复揣测——
这是不是某种暗示?
一份邀请,一把钥匙,甚至是一种被看穿了爱慕之心后的一种鼓励。
是否我也可以?
黛西声线轻柔,任爱拉枕在她的腿上,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威尔将这些看在眼里。
他舔了舔下唇。
几乎是瞬间,心内竟涌起一种极端的、想要给她当狗玩的心情——想就这样躺在她的双膝,嗅闻她的气味……
祈求她的怜惜。
让他能触及、哪怕只是接近她的心脏。
……
——“黛西夫人。”
在黛西的安抚下,爱拉眼神清明了半瞬,看清来人后,忙伸手捂脸缓缓流泪。
惩罚的权利为神明所有,黛西根本没有审判的资格。
可麦格拉呢?
一个不好的猜想冒出。黛西的声音罕见地严肃下来,直接打断道。
“麦格拉呢?她人呢?”
“黛西夫人。我……我再也无法直面任何人了。”爱拉呜呜哭道,“请您去救救她吧。”
救?
“麦格拉夫人宽宥了我,甚至帮我接生,承诺会扶养我的孩子。”
“我可怜的孩子,他的身体太弱了,我没有一点儿奶水,呜呜。”
“一场大雨之后,我的孩子就发热了。麦格拉夫人冒雨去北边采药,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呜呜,我真想去赎罪,可我的孩子……呜呜。”
黛西与威尔对视了一眼。
她不会全然相信爱拉的说辞。在这座被荆棘围绕的高塔中,爱拉哪里能养活一个婴儿呢?
看到地上布满灰尘的奶瓶,黛西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我能见见你的孩子吗?”
爱拉呆滞了一瞬。
——猛然转头四下张望,“宝宝,宝宝?什么时候了……我得跟精灵大人多换些奶水……”
“宝宝!!!”
爱拉神色迷惘,痛苦地缩回了墙角。
黛西这才发觉,墙角处竟然有一座酒神的雕像。爱拉抚摸着雕像,嘴里却喃喃念叨着七神的名字。
……为什么?
神龛布满蛛网和灰尘,难以辨认,但因为侍奉过酒神的缘故,黛西依旧一眼就认出了。
可阿希礼……
为什么他感应不到酒神的存在?
狂风簌簌下,黛西发丝飞舞,她面色惨白,眉头浅浅蹙起,眼尾浸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
“威尔。”
黛西敛起发丝,琥珀色的眼眸直直看向他。“我需要去北边看看,找寻麦格拉的身影。”
“请你留在这里替我照顾她,好吗?”
威尔的目光落在她垂落的发梢上,颇有些无赖道,“……你难道不担心我吗?”
说罢,他单手将巨大的铁锹翘起,收在背后一脸委屈。
“她可是个疯子。”
……黛西深深吸入一口气,声音疲倦道。
“please.”
“我得去找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