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希礼顶着巨大的压力，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在王室的恶意摸黑、和神殿的攻击之下，阿希礼还能冷静对比黑暗植物的来源，根据不同地势和人口密度，制定方案。最终成功抑制了黑暗植物的生长。
但同时，他也需要承担所有的后果。
黛西心脏抽痛。
如果他的判断是对的，那么神殿就会登上巅峰，受万人敬仰，如果……如果他的判断是错误的，那需要站出来，承受所有代价的——
就只有阿希礼一人。
明明……
明明阿希礼跟她是差不多的年纪。
“别哭。”
察觉到怀中人温热的泪水，阿希礼僵在原地，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即便他强大到足以抗衡神殿，媲美神明，可面对落泪的爱人，所有的运筹帷幄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丝笨拙的无措。
“不，不。”黛西拭去脸上的泪水，挂上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是喜悦的泪水。阿希礼，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阿希礼怜爱地拂过她的发丝。
可黛西嘴上虽这么说，看到神殿王室来去匆匆的马车，几乎不一会儿山谷就空空如也，只留下了埃德蒙一个人。
不应该是这样的。
黛西努力地笑着，可嘴角却无法控制地向下。
他应该得到所有人的爱戴、欢迎，敬畏。得到一切他所希望的。
而不是空荡荡的山谷。
她哭的更厉害了。
“我不在乎世人怎么看待我，亲爱的，你不必为此而难过。”阿希礼冷静地从身后拿出一株黑色的百合，珍重地插在了黛西的发间。
黛西瞪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看，这次的计划十分顺利。所以……”
“不要再哭了。”
他帮自己拿到了黑色百合。嗅闻到一股清冷的异香，黛西深吸一口气，可心脏仍然在抽疼。
阿希礼不在乎他人的看法。
甚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仿佛对此十分熟稔。可即便如此——
黛西依然能够共情。
忍不住替他委屈，气愤他曾受到了这样的对待。
根本不受控制……
黛西吸了吸鼻子，望向天空的方向，试图将眼泪禁锢在眼眶中。
“你真的很厉害。”
“……你知道吗啊？古神并不常展现神迹，如果你当时传教时，直接这样露一手，也不用穿过黑暗密林啦。”
黛西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其实我今天也很顺利，塔楼那边还遇到了一个小人儿呢……”
黛西挽着阿希礼的手臂，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将山谷众人的反应描述了一遍。甚至还加上了十分精彩的内心戏。
阿希礼听得很认真。
微风簌簌，细雨丝丝。他跟着黛西的脚步，慢慢行走在荒芜的山谷中。
颓败的景象也显出了几分可爱来。
于是。
他没有开口——提议用更快的方式抵达对面。
甚至故意放缓了脚步。
.
山谷。
马儿见到主人，双耳笔直的竖起，打了一个轻快的响鼻。
“孩子呢？孩子呢？你说话啊！”
树下，埃德蒙死死扣住爱拉的肩膀，语气急迫。可怜的爱拉吓得神情恍惚，近乎晕厥。
黛西吓了一跳，忙将爱拉护在身后，冷眼看着这位老友，讽刺道。
“比起孩子，你难道不关心麦格拉吗？”
“我——”
埃德蒙一滞，又马上找补道，“我当然关心她，只是麦格拉是一个成年人。”
成年人？
山谷黑暗植物弥漫，麦格拉久久不归，多半是已经遭遇不测。黛西忍不住皱眉，她从未觉得埃德蒙如此令人生厌！如果不是他，麦格拉怎么会遇到危险呢？
正要驳斥一番，却看到阿希礼向一簇灌木丛走去。
嗯？
黛西忙跟了上去。
矮着身子看了半天，也不过是一簇普通的灌木丛啊。黛西眨了眨眼睛，谁知这一下——竟看到阴影中满是斑秃的小人儿！！！
她吓了一大跳。
可小人儿看上去比她还要害怕。他面色惨白，死死抱着一株根茎，惊恐地浑身发颤。
像是看到了天敌。
——他怕阿希礼！黛西很快得出了结论。
原来这个小人儿十分记仇，被黛西打中之后，一直偷偷跟着她，伺机报复，没想到被阿希礼发现了。
“这小人儿跟爱拉交易过！我想他一定知道更多。”
两人默契地围了上来。
可埃德蒙却一脸害怕和嫌恶，甚至还后退了两步。原本三个人恰好围住这个灌木，可现在出现了一个缺口。
小人儿看着一步步紧逼的两人，拳头大小的身体抖得厉害，连根茎都快被他折弯了！
惊惧之下，小人儿慌不择路，竟一头朝埃德蒙的方向跳去了！
“快拦住他！”黛西道。
可埃德蒙吓得惊声尖叫，根本不理会黛西的话，竟转头跑开了。若不是爱拉离他有一段距离，只怕要缩在爱拉的裙底呢！
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小人儿闪身跳进了一处幽深的岩洞里，再也看不见了。
……黛西力竭。
她恶狠狠盯着被阿希礼控制住的埃德蒙，毫不客气道。“真是多谢你了！”
——听到这里，阿希礼突兀地笑了出来。
等黛西看过来时，他垂眸看着情绪激动的妻子，无辜道，“没什么。”
说完，他转身去岩洞周围观察。
……可是上扬的嘴角，再也没有下来过。
埃德蒙气质矜贵，与户外的场景全然不符。黛西怎么也想不明白，喜欢研究植物的麦格拉是如何与他相处的。黛西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气愤道。
“拜托，他就这么大一丁点儿。”黛西比划着拳头。
……
树下的爱拉听到了动静，走到洞穴前。
这个洞穴镶嵌在崖壁上，十分隐蔽。一旁的荆棘条纵横交错，更是看不清洞内的情况。就连阿希礼也对此无能为力。
在与神殿交锋之后，他的神力近乎枯竭，再也无法驱使火龙。
“……宝宝。”
爱拉忽然兴奋地呢喃着什么，竟直接纵身跃下！荆棘被她撞散，露出了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变故陡然，三人都没来得及有所反应。
爱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越来越小的惊呼声。埃德蒙为难地回头，见到阿希礼颔首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条腿。
试探了半天。
可阿希礼显然没有任何耐心，直接一把将他推了下去。然后示意黛西跟上，转身投入了幽暗的洞穴。
耳边风声簌簌。
失重感似乎没有尽头。脚底擦着岩壁，不知滑坠了多久，才到达地面。
爬起来后，才发现洞内潮湿阴冷，岩壁遍布凸凹不平的碎石。一个最大的巨石上，恰好落下一缕光线，像是某种歌剧舞台。
而爱拉匍匐在地上，双手合十，“伟大的精灵，请您将孩子还给我吧……”
她神志不清，言语颠三倒四。
黛西越听越奇怪。难道孩子还活着吗？那……那麦格拉是不是也有可能活着？她跟阿希礼对视了一眼，正要让埃德蒙上前安抚一番——
“好哇。”
一个如鬼魅般带着回响的声音炸开，在洞穴之中环绕，根本辨认不出方向。
“孩子。你丢掉的，是这个金娃娃呢，还是这个银娃娃呢？”
“我……我的娃娃不是金色，也不是银色。”爱拉怔冷了一瞬，狂喜道，“是了，是一个粉娃娃。我丢的是一个粉娃娃。”
说话间，爱拉发丝散乱，神色狂热，这令埃德蒙感到无比丢人。
“够了！我是埃德蒙家族的人，如果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会在西庄园的广场为你修建一个巨大的雕像。这够可以了吧。”埃德蒙扶了扶金丝镜框，站了出来。
“……你的孩子。”
“呵呵呵呵，我拾到的可不止一个娃娃。”那声音响了起来。
哼。他有的是金子，不管有多少个娃娃，都能用同等的金子买下来。埃德蒙摇了摇头，面色不屑。
“我拾到的——”
“还有一位年轻的夫人。呵呵呵呵呵。”
埃德蒙瞬间僵住了。
“夫人我们也要！”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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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急忙道，“不管是多少娃娃，多少个夫人，我们都能用金子交换。”
话音刚落，一阵飓风朝黛西扑来，好在阿希礼一直注意着，将她及时扯回自己身边。
那飓风擦着发丝，齐齐截断。
“小心点说话，孩子，我可没有拾到你的东西！”那声音发怒了，“想好了吗？到底是要娃娃，还是要夫人？”
埃德蒙沉默了。
个体之间，根本无法做比较重要性，即便对于埃德蒙来说，这也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黛西瞪圆了眼睛，本能地看向阿希礼。
却看到他也无奈地摇头。
是了。
在与神殿的对峙中，阿希礼消耗了大量的神力。况且，黛西隐约知道——
每个人的命运，都由命运三女神编织成线。即便是伟大如神明，轻易插手其中，也会遭到命运的反噬。她不能要求阿希礼做什么，甚至黛西自己，也无法干涉。
他们只能并肩，看另一对夫妻的选择。
巨石中，两股气流稳稳托住了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位是埃德蒙期盼已久，好容易才得到的继承人，一位是埃德蒙珍爱的、又令他自惭形愧的爱人。
麦格拉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飞舞，身后的崖壁被绿色苔藓渗入，生机勃勃。
她从没这样漂亮过。
埃德蒙嗓子发沉，几次开口，却都发不出声。
出轨并不是他的错。他已经被忽视了太久、太久。埃德蒙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都值得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吗？
“我选择——”
“我的儿子。”
说完，气流缓缓下降，将孩子送回了他手中。抱着自己的孩子、家族的继承人，埃德蒙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他抵着头，似乎不忍看命定的结局。
麦格拉身下的气流消散，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样从高处坠落——
而爱拉欣喜地拍手，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宝宝，宝宝。”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意识到缺少了什么。一丝清明从爱拉眼里划过……
夫人呢？
爱拉向天空望去，瞳孔骤缩。
喜爱她的夫人，教导她的夫人，温和送她读书的夫人，绝望的夫人，原谅了她的夫人……正急速坠落。
她的夫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飞舞的裙摆，像一只急速坠落的鸟儿。
几乎没有犹豫的——
爱拉起来，没有任何思考，发足狂奔向她的夫人，双臂高高打开——
迎接她的——
‘嘭！’
夫人……
……巨大的声音，令黛西心脏狠狠一颤。
即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看到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命运的抉择之中被舍弃。悲恸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她将脸埋在阿希礼的胸口。
“……怎么会有这样的结局呢？”
黛西声音哽咽。
阿希礼机械地拍着妻子的后背，面上划过一丝哀伤。“很抱歉，黛西。我没有办法做到更多。”
他轻声道。
“说到底……神使不是真正的神明。”
这怎么会是他的错呢？黛西垂下眼眸，冷冷地盯着埃德蒙。
夫妻是最亲密的存在，可埃德蒙却亲手做出了最残忍的取舍。黛西目光发凉，望着被眼前一切吓呆了的老友，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麦格拉不该如此被动。
她明明率先洞悉了丈夫出轨的真相，却将选择权主动交给了他人……几乎是瞬间，黛西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警醒，还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抗拒。
“这不是你的错，阿希礼。”黛西收回目光。
看着眼前失去光环的阿希礼，她惊然发觉，原来他的神袍也会破败、神力也会枯竭。
微红的破碎眼眶，让这位神使，显得无比脆弱。
几乎是本能地。
黛西想让他快乐起来。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纤细的脖颈，暴露着脆弱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安抚道。
“你是我的神明。”
这一刻，她虔诚地像一位真正的信徒。
“你可以永远掌控我。”
她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