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庄园。
黛西打开那盒特制的松露塔,叮嘱道。
“第一层是麦格拉喜欢的口味,第二层是开心果的,是我专门带给爱拉的。”
女仆面上不太自然,点头收走了这盒甜点。
黛西理了理裙摆,端起桌上的紫罗兰冰饮,轻轻啜饮。
女仆的反应并不意外。
黛西口中的爱拉,就是这里的女仆之一。但她年纪小,又生得活泼可爱。麦格拉十分喜欢她,简直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宠爱。
这样明显的区别对待,总是会令人不快的。
——天!
黛西几乎要吐出来。她拧紧眉头,放下手中的紫罗兰冰饮。
这怎么会有酒精?!
紫罗兰冰饮,这是麦格拉为了炎热的夏天特意制作的。原料是紫罗兰糖浆,兑上浓郁的杏仁奶和椰汁,再加上些许海盐调配而成。
奇怪……
“埃德蒙公爵回来了吗?”
黛西问道。
——“你比爱拉更敏锐。”
一个中年男声忽然从身后响起。“当时爱拉喝了三杯冰茶,酒醒后才意识到那里面兑了朗姆酒。”
“埃德蒙!”
黛西惊喜地回头,看到侧庭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熟悉面孔。
他高挑儒雅,年纪较大。但岁月没有磨去那骨相里的优越,反而添加了恰到好处的苍老,丝毫不显颓败。
“麦格拉呢?她被你藏到哪儿啦!”
黛西语气熟络。
“藏?”埃德蒙笑道,“我可不敢藏她,她会拿书砸我的头。”
“麦格拉最近回西边的庄园了。说要找什么旧书。你知道的。她对那些植物、药草特别着迷,拦都拦不住。”
埃德蒙摇摇头,语气无耐。
黛西面上划过一丝失落,又很快打起精神道,“看来我的松露塔,都要进你的肚子了。”
埃德蒙低低地笑了几声。
“那真是我的幸运。”埃德蒙转身走向侧厅,示意黛西跟上。“作为回报,你来挑选一件喜欢的礼物吧。”
黛西怔愣片刻,跟了上去。
“天哪,你这是去了哪里?”
侧庭长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美礼物,充满了异域风情,跟时下流行的全然不同。
繁琐古老的花纹图案,似乎属于另一种文明。
“我可以随便挑吗?”
“请便。”
埃德蒙将主座上的蓝色礼盒放在座椅上,接着后退了半步,让出空间拱黛西挑选。
又不放心地叮嘱道。
“除了那本手绘的植物图鉴,这是属于麦格拉的!”
黛西心道好笑。
她对植物图书可没有兴趣。不过,看到埃德蒙如此偏爱他的妻子,黛西也为麦格拉感到高兴。
黛西随意走过长餐桌,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这些东西都精美极了。”
她感叹道。
“克制是一种美德。”埃德蒙摊手打趣。
他身形挺拔修长,举止从容舒缓,随意的动作,都带着贵族气质,开口温和风趣,流露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鲜活生机。
“我的眼光很高。”黛西挑眉道,缓步来到主位前。
“但我向你保证,不用打开纸盒,只凭猜,我就能猜出最好的礼物是哪一件。”
埃德蒙似是觉得有趣。
“请吧——”
话音刚落,黛西一手撑着桌面,略微俯身,另一手伸向长椅上。
埃德蒙神色一怔,慌乱闪过。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黛西拿出了一件蓝色的纸盒,抽开了丝带。
“你刚才藏的,一定是最好的!”
黛西拿出一件——
柔软的……
衣服?
这件衣服十分精美,但出奇的小,简直是像给小精灵使用的。
黛西一时间愣住了。
麦格拉什么时候对布艺感兴趣了吗?
——“黛西夫人!”
埃德蒙的声音罕见地严肃下来。
黛西眉头皱起,心中满是疑惑。她还是第一次见埃德蒙这样紧张,刚要开口询问缘由。
“这是给婴儿用的衣物。”埃德蒙叹了口气,解释道。
黛西一愣。
“天哪!”她拿起小衣物细看,越看越喜爱。
“真是太为你们高兴了!”
黛西知道,这对夫妻为了孕育孩子,花费了多大的努力。事实上,麦格拉对草药的兴趣,一开始也是为了调理身体。
——“你快把人接回来!”
黛西带着命令的口吻,指责道,“她怀着孩子,怎么就这样出门了?孕前期要注意的可多了,这简直太不小心了!”
“还有这个——”
黛西指了指埃德蒙手中的酒杯,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埃德蒙再三保证,黛西这才放下心来。
“松露塔可换不到这么好的消息,我就不收你的回礼啦,等麦格拉回来后,一定要通知我。”
黛西笑着告别埃德蒙公爵,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
自出生起,黛西就没有同龄的玩伴。
在嬷嬷的教导下,长大后的黛西,认为自己与同龄女伴,是一种竞争关系。而黛西,总是竞争的胜者。
来到南境后,黛西虽然已婚,却仍没有任何亲密好友。
——除了麦格拉。
马车上,黛西拿起嗅盐。麦格拉比她大不了多少,却温柔有礼,总让黛西想起自己的祖母。
麦格拉可不喜欢这样的说辞……
黛西勾了勾嘴角,真心地为麦格拉感到高兴。他们夫妻终于有了孩子,这简直是太好了!
庄园。
马车刚一停下,嬷嬷就迎了上来。
黛西将手搭在嬷嬷的臂上,笑着跳下马车,兴冲冲地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谁知嬷嬷却并不高兴。
“马戈拉夫人是个好人,但一直怀不上的原因,是因为她对仆人太好哩!竟然还把红发小鬼送去读书,我敢说,要是马戈拉夫人把那小鬼扔出来,准能更快地怀孕哩!”
“是麦格拉!”黛西皱眉。
“是的。马戈拉~”嬷嬷跟着重复道。“我说的可对了哇?”
“好了。”黛西放弃纠正,却并不认同嬷嬷的想法,“爱拉是个可爱的小女孩。比您的孙女只大了三岁,你难道不为她高兴吗?”
黛西想不通。
嬷嬷不敢回嘴,只悄悄嘟囔着,“我们可不是红毛鬼能比的哇……”
黛西摇摇头。
上楼换了睡裙后,黛西在沐浴的路上,看到女仆不安地等候,询问她是否需要餐食,拒绝后——
“阿希礼大人在书房等您。”
.
——阿希礼察觉到了什么?
——又或者是魔鬼在什么地方出现了?
黛西完全拿不准,在侧厅的长廊上犹豫了许久,才敲响房门。
“进来。”
黛西深吸一口气,稳定了心神后,抬手推开了门。
书房以橄榄绿为主色调,陈设华丽却不显繁杂。原木桌子一侧,是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书柜。
阿希礼在右侧的沙发上。
茶几下铺设着米白色的长毛地毯。在阿希礼示意后,黛西坐在了他的对面。
黛西心脏砰砰直跳。
她紧张极了,几乎有一种魔鬼见到圣水的慌乱。
“我今晚还会去地窖的。”
黛西一半揣测阿希礼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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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想找借口脱身,“今天的晚香玉开得好极了。我想去编花篮送给酒神。”
“很好。”
“但这不是我找你的原因。”阿希礼眸色暗沉,指了指茶几上的清单。
“你或许没有发现,但很不幸。庄园失窃了。”
黛西愣了一下,抬手拿起清单,大致翻看了一下,足足有十几页。除了熟悉的珠宝首饰外,竟还有阿希礼家族的徽章,以及几件洗礼的法器。
“请你核对一下,看看有什么遗漏。”
阿希礼声音沉稳,没有任何格外的情绪,似乎只是按规则处理事务。
黛西松了一口气。
柔软的座椅,比茶几高出不少。黛西在快速浏览之余,不免弯腰垂背。
她尽力保持端庄的坐姿。
可翻到第三页时,再也支持不住。这里的靠垫太过松软,黛西全身几乎没有着力点。
为了方便,她直接半跪了下来。
察觉到哪里有问题后,便拿起银针笔,在对应的地方标上记号。黛西看得十分认真。
阿希礼就坐在黛西的斜前方。
——清晰地看见她附在自己身前。
她穿着一条柔白色睡裙,裙摆自然垂落,柔软地贴合身体曲线,堆叠在地毯上。
顺着裙摆的弧度看去——
隐约露出了紧绷的脚趾和脚背,显出红润的血色。
突如其来的,阿希礼想到了圣马拉教义中,阿南刻创世的故事——为何那颗危险的苹果,对神造物有着致命的诱惑。
阿希礼克制地挪开视线。
黛西换了睡裙,但鬓发还没有拆。洁白的后背、纤细的脖颈……晃在眼前。
“没什么问题,这很全面了。”黛西核对完成。
“不过部分关于数量的细节,还有待商榷。例如耳线是单独的,而蕾丝臂环则是成对……”
黛西越说越细,可阿希礼始终一言不发,似乎并不在意。
她住了嘴。
“很好,你可以走了。”阿希礼道。
得到赦令后,黛西点点头,正要离开——可起身的时候,脚趾发麻,几乎要跌在软垫上。
好在她及时扶住了沙发背。
强烈的针刺感,密集地分布在脚掌和脚趾的位置。即便没有用力,也像是踩在松动的碎石上。
柔软的裙摆下,黛西的脚趾用力的蜷缩、放松……
黛西强行迈出一步。
走到书房门口时,黛西忽然转身——撞进了阿希礼没有收回的目光里。
“……”
黛西迟疑了半刻。
“……我今天拜访了麦格拉夫人,她们要有孩子了。”
她向他分享着令人雀跃的消息。
或许……
或许阿希礼并不只是为了珠宝盗窃的事情找自己。
黛西不确定的想。
那天在厨房,他唇齿轻捻她的发丝;在马车上,他克制沙哑地命她祈祷……
这对两人的关系来说,是很好的进展。
——“这重要吗?”阿希礼道。
……
黛西脚上的麻意近乎消失,她挺直脊背,唇线紧绷。
阿希礼靠坐在椅背上。
他的身后,绿色的窗帘坠着金色的流苏,窗台上插着馥郁的鲜花。
可窗外,太阳早已落山。
似乎她的一切幻想,都会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后,彻底破灭。
“那重要的事……是珠宝失窃吗?”
黛西沉默了半刻,反问道。
——说起来,阿希礼也是诅咒的一环。
“我并不喜欢珠宝,也不会欣赏其中的艺术纹理。很抱歉。”黛西迎上阿希礼的目光,声线沉稳道。
“这对我来说,也不是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