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书房的谈话后,黛西再没见过阿希礼。
他似乎有重要的事忙。黛西常见到神殿的马车,载着赛琳娜神官的身影来往庄园。
早晨,黛西品尝着汁水丰盈的牛肋排。
餐桌上,几片薄切去骨的肋排肉,边缘微焦,油脂已经深入了纹理中,看起来十分诱人。餐盘边,配了豌豆苗和几粒盐渍橄榄。
不加面包,这样的分量刚好。
餐食下肚,黛西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也许是神龛的缘故,索齐供奉的魔鬼再没出现过。
这几日,黛西忙着挑选给麦格拉孩子的礼物。
同时她常去花园,采摘新鲜的花朵,编成花冠献给酒神。渐渐的,黛西从中找到了些许乐趣。
“请你中午还做些这样的肋排。”
黛西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向花园方向走去。
花园。
银色藤曼缠绕着大理石柱,修剪整齐的花簇后,是圆形的喷泉。在阳光下,洒落细碎的水珠。
“今天修剪的倒快。”
空气中充满了清新的草木气息,黛西看到远处在团簇中修剪枝条的背影,坐了下来。
“你去休息会儿吧。”
“是的,夫人。”
那人转过头——
!
黛西的花篮掉在地上,惊诧极了。这位园丁……不正是那夜的怪盗吗!
她记得很清楚!
地窖中,他看起来散漫不羁,却时时刻刻在评估黛西的身份和危险程度。说话时,犬齿微露,眼尾斜挑带着狡黠。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野性的掠夺感。
可现在呢?
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眉眼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可眼神透亮干净,神色温厚质朴。
就连笑起来的犬齿,也像极了热情的小狗。
黛西接过他拾起的花篮,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你是新来的吧?怎么知道我是这里的夫人呢?”
“我也说不上来。”
他憨厚地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几乎不敢抬眼。
“您,您一看就是夫人……对了!”他似乎才想到什么,自我介绍道,“我是威尔,是新来的园丁。”
黛西没有错过他眼底闪过的惊艳。
威尔将手足无措的呆滞感演得很好。阳光下,因为劳作而微微出汗的轮廓,恰到好处地映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满脸通红,耳尖更是滴血。
或许这位威尔先生,还有表演的兼职工作。
黛西摸了摸身旁的玫瑰,佯装烦恼地皱眉叹气,等到威尔问询时,开口道。
“我的耳坠丢在了这个花园,你能帮我找找吗?”
“没问题!是什么样的耳坠?”
威尔忙在身上胡乱拍了拍,抖落身上的杂草后,歪头问道。
“夫人,您是什么时候丢的呢?您确定是掉在这里了吗?管家说您每天都来采花,您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他这一通问话下来,倒是比她还要着急。
“……算了。”
黛西没有了兴趣,正要离开。
——“或许是被偷走了呢!”
威尔忽然开口,“您的耳坠是金子做的吧?那很有可能是被偷走了。”
“……偷?那东西并不值几个金币。”
黛西微微侧头,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来。
“夫人!”
威尔摇了摇头,神色严肃道,“我住在下西城的时候,经常与小偷打交道。他们可不在乎面额。”
“我以前的邻居。”
“因为盗窃罪要缴纳五十便士的赃款和罚金。最后还是我跟弟弟凑了二十便士。”
黛西沉默了。
“可是夫人,这也没有办法。毕竟他们才刚生小孩,手头上也就三十便士。夫人您说,难道我不该帮他们吗?”威尔一脸认真。
“……应该帮的。”
也许只是长相相同。黛西深吸一口气,点头道。
“反正这点钱,你的邻居两天就偷回来了。”
……
下午。
阳光透过树影撒下斑驳的光点。马蔺草细长坚韧,韧性极强,是编花冠的首选。
但其枝条根部长满小刺,黛西让威尔帮忙去除。
黛西在一旁用银剪刀修剪花枝,斜切根部后,去除多余的叶片,只留下靠近花朵的一小段根茎。
很快,枝条和花朵在黛西手上翻飞,出现了花冠的雏形。
“你也编一个吧。”
看着远远剩余的材料,黛西便提议让威尔也动手编一个花冠来。
他羞涩地笑了笑,“我可没有您这样的巧手。”
威尔说的是实话。
他动作笨拙极了。同样的枝条和鲜花在他手上,是另一种模样。枝条编成的圆环部分看起来稍大,到最后花朵不够用了,还留下了一整段绿色的枝茎。
“这是花冠?!”黛西失笑道。
“哪儿有人头这么大的?”
“嘿嘿。”他笑着露出了犬牙,面上一片报赫,“我的头可就这么大呢!”
威尔说着,拿起花冠就往头上戴。
谁知花冠果然顺着头,歪着掉到脖子上,若不是威尔的手臂粗壮,恐怕都要掉到腰上呢!
黛西咯咯笑了起来,抬手作势就要推开胡闹的威尔。
……
庄园二层,书房。
阿希礼站在窗边,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没有听清赛琳娜的话了。
“阿希礼。”
赛琳娜皱眉,“黛西的流言是我捏造的。不过索齐的事你也知道,我们都收到了神谕,必须揭穿他。”
阿希礼垂下眼眸,看到了窗台上的花卉。
纯白的马蹄莲。
枝叶修剪整齐,兼具设计美感。一眼扫过,精致的如同假花,半点没有真正生活在土壤中,根系扎在大地上的那般鲜活。
那样生机勃勃。
“七神决定的事一定会实现,不拘于具体路径。”
阿希礼转身,“这是神学院的基础课程,赛琳娜。不要在我面前掩盖意图。”
“……我很抱歉,阿希礼。”
“将黛西推出来是最好的选择。我知道,索齐一定会全力抹黑她,这才会露出破绽。”
“你以前不会在意一人的得失。”
“……”阿希礼沉默了。
阿希礼是不在意独立的个体。曾经七神降下神罚,四个城池即将被洪水淹没,阿希礼力排众议,关闭堤坝,将洪水引到了邻近的城池。
最终,该城池无人生还。
如果站在城堡高处,等待洪水降临的是黛西……阿希礼不确定他是否还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在洪水即将吞噬一切之前,他会出现,带走黛西。
阿希礼肯定这一点。
就像在审判中伪造影像一样。一种被无形的藤蔓束缚的控制感升起,阿希礼身上的神力瞬间显现出威压,似乎要冲破这样的束缚。
赛琳娜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要出现在我的庄园了。”
几乎是瞬间,阿希礼收起了外泄的神力,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神殿拟定的黑暗植物处理,需要我跟你一同商议。”
赛琳娜试图讲道理。
“我说得再清楚一些。”阿希礼声线平稳,不带一丝起伏。
“不要再试图接近黛西,不要再自作聪明,送一些形迹可疑的人来庄园,这里不缺仆人。”
他说的是……威尔?
威尔家就住在下西城。也经过了管家的层层检查,怎么算是形迹可疑?
“……好。”
赛琳娜闷闷应答。
等赛琳娜离开,阿希礼后靠在座椅上,面前摆放着一本古书。
翻看了几页后,一把合了起来。
他起身来到了窗边。
书房的位置视野极佳,不仅能远眺看到教堂,甚至还能看到模糊的神殿。
——以及清晰的花园。
几天过去了,黛西远没有坦白的意向。她似乎发现了地窖的保护作用,每日傍晚不到,就直接动身前往。
……
束缚感再次涌起。阿希礼站在窗边。
黛西的穿搭极为简单。上身是袖口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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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起的白色棉麻,搭着浅蓝色的细面裙。
头发用同色系的丝巾系起,乖顺地垂在身后。
她很漂亮。
周身气氛明朗,跟所有人都能处得很好。
阿希礼端起酒杯。
受酒神赐福的缘故,他不会被酒精麻痹大脑。
但此刻。
几乎是一种令人紧张的同时,又放松的清晰感,混淆着他的神智。
他似乎并不能被轻易满足。
一开始,带着紧张地讨好感,黛西乖顺地站在面前,这足够令他心情愉悦。后来,嗅闻到黛西身上的发香,微妙、不带狎意的肢体接触,就足够令他神驰目眩。
再到后来……
再到后来她不经意间裸-露的脚趾、白皙的后背,纤细的脖颈……
虔诚地跪在自己脚边,寻求他的庇护。
却不知道……
庇护者在黑暗中,心底翻涌着难以克制的欲-望,就像是被藤蔓缠绕的野火。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下……
傍晚前,黛西带着花冠离开了花园。阿希礼几乎在同一时刻,离开书房。
.
地窖。
黛西拿走神龛前的花朵,替换成新鲜的花冠。
一段时间供奉后,在信仰之力的加持下,酒神的神像竟逐渐清晰起来。
祂手握松果权杖,身上不着寸缕,只用葡萄藤堪堪遮盖。酒神姿态放松,面部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迷乱。
黛西见过的神像大多端庄,威严。
而酒神面容十分精致,甚至有些女性化的柔美。可祂的姿态中,又透出些许狂放和不可预测。
有一种随时会失控的张力。
这与阿希礼全然相反。
供奉酒神发迹的家族,后代掌权者却严肃、刻板,一丝不苟。与酒神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至少黛西想象不出,阿希礼失控会是什么模样。
献上花冠后,黛西回到了石室。
将威尔送的花束放在石桌上,黛西用手洒了些水,转身拿起一本书。
估算日子,麦格拉也该回信了。
石床上,黛西靠着松软的靠枕,才要翻开奇幻的游记小说——
门外忽然传来节奏规律的叩门声。
“是我。”
是阿希礼的声音。
黛西心头一紧,起身打开石门,见到了逆光而立的阿希礼。
他静静立着。大半身形浸在阴影之中,往日凌冽清冷的眉眼,此刻竟晕开一层姝色。
黛西怔在原地。
或许是光线的问题,阿希礼眼神里带着不知名的狂热情绪。
竟像极了酒神的雕像……
明明前几天才硬气地反驳过他,但近距离的接触下,紧张感不受控制升起。
——“苏已经去世了。”
阿希礼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道。
“……嗯?”
“我想你已经猜出来了,神龛可以有效隔断恶魔与你的链接。不过——”
!黛西惊出了一身冷汗。
“酒神的力量在岁月的洗礼下逐渐衰落,可恶魔的力量却在壮大。”阿希礼客官地做出分析。
“这里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安全。”
“……阿希礼?”黛西被一连串的坦白绕晕了,不安地念出他的名字。
怎么回事?
他知道了诅咒是魔鬼的锚点?等等,还有神龛,神龛真的能阻隔恶魔!但威尔那个盗贼怎么不受影响……
阿希礼说,这里并不安全。
黛西瞬间抓住了重点,想起被操纵的情绪,和可怕以死者面目出现的魔鬼……
她面色惨白。
阿希礼满意地揉了揉黛西的发顶,似乎在欣赏她的惊恐。半刻后,他挑起一缕发丝,捋到她耳后。
温热的气息贴在耳畔。
“别担心。”
阿希礼刻意压低声线,几乎是用一种蛊惑的口吻轻声道。
“要不要试试另一种办法?”
“一种……”
“夫-妻之间的办法。”
他神色迷乱,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