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冬衣?”
赵姬一觉醒来就看到小不点坐在桌旁,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凝望着厚实的冬衣,黑白分明的眸瞳里藏不住的困惑。她抬手整理衣衫,不由问一句。
“门口捡的。”
小家伙瞥见美妇醒来,娴熟地端来热好的水,递上帕巾。
“捡的?”
这下轮到赵姬不明白了。
天底下竟还会掉馅饼吗?反正她是不大信的。
小嬴政就简略说了夜间发现衣服的事儿,赵姬听后一愣,净好脸睑,穿好鞋履凑近去看。
纤细的十指将一大一小的冬衣拿起细细辨认。
下一秒,她一怔。
“........”赵姬有些震惊,竟是新的。
轻轻一嗅,也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完完全全的新,没有任何危险。
鲜明的对比骤然让赵姬想起过去的不美好,去年尚未搬到这处时,四邻的一户将家中孩子穿不下的冬衣送给她,她本想要推脱,但实在是耐不住对方的好意遂将衣服收下,只当邻居善良仁义,晓得她家里穷苦,一人托举孩儿长大,尽自己能力送温暖来了。
真好。
那时,她急匆匆踏着夕阳洒下的光晕,抱着衣裳高兴地想:虽是委屈了政儿些,但他日后穿衣也能多份选择,少受些酷寒。
邻居的善意也不能平白接受,往后,她也得尽力还上这份恩情。
可当她满心欢喜的将衣服给孩儿展开后,一粒粒豆大的黑色不明物体落在了地上。
政儿低垂着眸子,一语道破那是什么东西。
老鼠屎。
赵姬本就一眼辨出,心间万分不可置信间,忽听小不点重复一句,脑袋嗡嗡几声,蹲地大哭。
怎么会这样呢?
里面为何藏着这么多老鼠屎?
赵姬喉咙滚顿一下又一下,扯着唇角说出她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他们原就是不喜我们的啊......”
是她单纯,忽略了平日里四邻眼神里、言语中微妙的蔑视与嘲笑。他们本就不是为了送温暖,而是想看好戏,再尽快赶走她们母子二人!!
“阿母,我们不住这了好不好?”那时的嬴政忽然说。
其实他瞒了阿母很久,他一点都不喜欢这里的四邻,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是秦人,加上秦将摎掠了赵许多县城,斩首上万赵兵让赵人骨子里恨透了秦人,故无时无刻不在欺负他们。
一点点老鼠屎是教训,也是警告。
警告他们,今天只是一点老鼠屎,明天可就不一定了。
“那些臭虫仗着年纪比我大几岁一直欺负我,但每次都被我揍回去了!”小嬴政仰着脑袋,满脸骄傲。
赵姬瞪大眼,她愤怒。
排斥也就算了,竟还欺负她的孩子。
“好,我们搬家。”赵姬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决定。
当晚,那些塞满老鼠屎的衣服原封不动的回到了原处,赵姬不知四邻知晓会作何感想,但管他们怎么想,她心底是十分痛快的。
若不是人在邯郸,尚需低调行事,她当真想再做些更极端的事情,为孩儿讨一讨受过的委屈。
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得为孩子着想,不能让他一人孤苦无依。
“阿母,你说这冬衣.....会不会是隔壁给的?”
拉远的神思被清凌凌的童音拽了回来。
赵姬将衣服放回原处。
“为何这么说?”
她在桌旁坐下,与孩儿相对而坐。
“感觉。”小嬴政不由想起隔壁新来的气质。
乌发白面,气质出尘没有攻击性,眸子虽是乌黑的,瞧着却温煦,宽和,一身白衣,脱尘如仙,像是灾荒时出来赈灾的世家公子,满地散播善心。
“扑哧”一声,赵姬笑了。
“感觉怎能是判断依据?若是感觉错了呢?”她轻笑。
“孩儿觉得没错,阿母你忘了吗,昨日他见你时可在你的衣袍上停伫了好几息呢。”
赵姬一顿,回忆,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就在她打量年轻男人的同时,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那道平静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愣了一下。
“天冷了,阿姊记得添衣,小心着凉。”
彼时赵姬只当这是一句简单的关心,礼貌点了点头,对他微笑。
而今看来,莫非是隔壁知晓她家的窘境,送温暖来了?
“莫非真是他?”
赵姬奇道,随后将萝卜暂时按进坑里,叮嘱孩子对待隔壁要更友善些,因为若猜测为真,说明那是个仁善的好人,投桃报李,这么大的好意,他们日后也要尽可能的帮助隔壁。
嬴政点了点脑袋,嗯一声。
自此,冬衣来源问题暂时落幕,赵姬和嬴政双双换上新衣,伸展手臂,抬了抬腿,有些爱不释手。
尺寸还挺标准,一切都正正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穿上新衣裳的赵姬步履都轻快不少,思索一番,她决定这次回家买些肉回来,补一补营养,顺带感谢感谢新邻居。
“阿母慢走。”嬴政望着倩影慢慢遥远,不由弯起了唇角。
阿母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他想:今日去寻一寻脑力活计,给阿母换上新簪,想必她会更高兴。
说干就干,小少年换了伪装,从后门悄然朝着街市走去。
与此同时,刚搬完家的扶苏无意打开后门,撞见一个缩肩蓬头,约莫只有四五岁大小的男孩经过。
分明是不起眼的一身打扮,可如此小的年龄加之这身打扮,不由让他侧目,视线跟随。
小孩衣着气质的确平平无奇,可匆匆扫过的那双微垂的濯黑瞳眸,好若等比例放大猛地落在扶苏的心上。
凤眼藏着几丝野气,几分清澈稚气,几分隐匿的霸气与坚韧。
迷人而难以靠近。
扶苏胸腔起伏,望向小孩来时的方向。
……是隔壁。
扶苏的心忽然砰嗵一下。
意外、恍然、刺痛,心疼感沿着脚底贯彻骨髓迫得他狭长的眉微微簇起。
方才经过的......
是阿父啊!
*
地府里,众秦王们已经啃上了鲜西瓜。
祖宗们看着赵姬和嬴政仅仅是换了件新衣裳就高兴成这样,目光起刷刷地望向嬴异人。
嬴异人没话说,早就面壁思过站得板正。
嬴异人想,只要我站得快,挨打就追不上来。
唉。政儿赵姬,你们受苦了。
他转而想,要是我也能重生呢?
“我能不能重生?我要是重生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要把政儿母子接回来。”嬴异人恨不得此刻钻进屏幕里,代妻儿受苦。
“马后炮。”大魔王吐槽,“这个世界咱们没可能。”
言外之意,放弃吧。
嬴异人叹气。
胡亥也叹气,自言自语一句:“好想父王……这个地府都在冷暴力我,待不了,待不了一点!”
秦武王望着胡亥冷哼:“晦气玩意。”
真TM想一脚给你踹下去。
秦穆公:“今天到时间了吧?”
老祖宗们继续看,年轻祖宗们已经起身,看了看掌心。掌心亮起了时间,时针指向早晨六点。
秦穆公:“到时间了,削那两个奸宦去。”
祖宗们振袖一下,黑压压的直奔赵高和李斯而去。
胡亥见状,屁颠屁颠的跟上去,心想:这次祖宗们动手时,他也要踹几脚。
都快他们擅作主张!原本只是魔丸,也只用一直当魔丸好了,他排行最末,这个皇位怎么着都轮不到他啊。
呜呜呜,早知道最后一次东巡就不嘴贱要跟出去玩了。
“啪,啪”,胡亥气得扇自己两大耳刮子。
叫你主动请求随行,这下好了吧!自己也栽了!!
秦孝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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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一眼胡亥,仰天咆哮:“唉,废物,唉,大秦,唉!”
胡亥哭唧唧,眼泪掉一地,满是沮丧。
唉,废物,唉,大秦,唉!
我也想变得向祖宗那么厉害!
到了目的地,一众人被阎罗设置的屏障拦了下来。
“抱歉,赵高与李斯在保护期,未到时效,不可强制死亡。”
秦武王怒了,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们还有保护期,他们两个和我家的蠢小孩给大秦都完没了!!”
大魔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秦穆公问:“阎罗,我知道你在,拦在门外不让我们进是什么意思?”
忽然有阎罗现身,一本正经道:
“诸位秦王稍安勿躁,我们名为保护二人,实是考验二人。若这考验不过,且不说他们百年千年不可投胎为凡人,这地府也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大魔王大骂阎罗糊涂:“那咋了?”
“凭什么给赎罪机会?”
柱子闷声攥拳:“这债哪能是重生能抵的?他们给我们的伤害已经造成了!”
秦襄公:“就是。就算我们能原谅,这地府里的因他们而死的秦人能原谅吗?”
秦武王咬着牙,越看眼前的阎罗越不顺眼,眼睛已经开始搜寻有什么跟鼎一样的东西。他要砸死这孙子。
阎罗敏锐感觉到杀气,双手合十求饶:“诸位祖宗息怒,他们只是补债,毕竟是他们亲手掐灭的大秦帝脉,要续也该由他们亲自去续,旁人替不了的,不然秦的国运还是缝不上。”
“你们放心,他们只能纠错,不可抢功,不可改命,事成之后并不会给两人增加任何福报。他们二人依旧要在地府赎罪一定的年限,转世身份最高只能是黔首。”
众祖宗没露笑脸:............
勉强能接受吧。
哼。
他们要亲自盯着。
要是敢玩花样,他们不介意掀了地府规矩!!
.........
小嬴政背着夕阳,沉重地回家,他失败了,街市上没有一个人要他。因为他太小了,没人愿意相信他能帮助他们,更遑论一个形容邋遢的小孩。
嬴政委屈的想,这身装扮不能丢。
但装扮不换,什么时候才能买到他想买的东西?肯定要好久好久。
换了身打扮后,迎面是鲜亮的阿母干脆地推开门,她提了一小块猪肉,眼尾上翘明显弧度,显得灵动。
赵姬注意到孩子失落的情绪,破冰道:“有什么不开心一定要同阿母讲。”
那可不行,讲了阿母肯定会心疼。
以后也就没惊喜了。
嬴政敛了丧气,选择缄默不答。今天只是第一天,打不倒他的只会让他更强大!
嬴政调调换成软音:“才没有。孩儿只是等阿母的厨艺等的有些馋了,因为太香了~~”
赵姬倾身戳戳他的鼻尖:“等着,阿母马上让政儿饱餐一顿!”
嬴政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饭餐做好已是深夜,香气扑满整个屋子,赵姬自个闻着都有些自我陶醉了,又瞥身旁坐着的馋猫一眼,浑圆的葡萄眼弯成了一弯月牙。
她本就长得漂亮,即便生了孩子,依旧不减芳华,这一笑,更是像盛了盏温软的光芒,干净又抓人。
赵姬将肉挑拣到嬴政碗里,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
嬴政心暖暖的。
忽然,身旁指尖一顿,赵姬想起了什么,道:“政儿,你去给隔壁送一碗热饭,可好?”
嬴政:“好。”
嬴政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若那冬衣当真是隔壁送的,那礼尚往来送一碗热的肉食,有何不可呢?
过了一会,赵姬将装了满满一碗粟米,上面铺满了肉的碗递给孩儿,轻轻朝外扬了扬手:“快去快回。”
哒哒哒,哒哒哒——
小少年抱着碗,轻快地推门朝隔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