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打破死寂。院内的家啬夫向外一望,心想这么晚了会是谁?

    家啬夫走到门口,推开门一看,第一秒没看到有人。

    “这是我阿母亲自做的饭~”

    忽然有童音传到耳边,声源似乎来自下边。

    家啬夫往下一看,这才看到一个小不点端端正正的长在地上,他个头实在不高,以至于第一瞬没看到人。小孩穿着暖呼呼的冬衣,两手捧着热碗,眉眼端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小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展示自己最珍贵的礼物。

    “给我们公子的?”

    “嗯!”

    家啬夫顿了一秒,想告诉他公子白日无比劳累现已睡下了,可盯着那双瞳孔竟又愣了一秒。

    “已经睡下了?”小孩问。

    家啬夫看了嬴政一眼,点了点头。

    “那东西你们留着吧,明天热一热,特别好吃。”他又强调一遍。

    “好。”

    “多谢,等公子醒了,我立马同他说。”家啬夫说。

    嬴政将东西递过去,越过眼前再望向堂内,屋内已没了烛光,静的仿佛能听到掉针的声音,他干脆不出声了,对家啬夫勾勾手指。

    家啬夫捧着手里的热意,躬身倾耳去听,少顷,极轻的气声对他说:“你们公子昨日有买冬衣吗?”

    说着,他的小手指戳一戳身上的冬衣。

    冬衣?

    家啬夫直起身,开始回想。

    昨日公子的确交代几名仆从买了什么东西,瞧着东西轮廓,好似是衣服。颜色不同,一个像是妇人着的,另一个是小孩的样式,那时他还有点疑惑,公子身边除了他和还不曾赶来此的李老先生,几个侍奉的忠心仆从,便再无旁人了,为何要买女人和孩提穿的衣服?

    此番被这小孩问话,恍然明白了一二——眼前小子着的冬衣正是他昨日见的那件至于另一件,应是隔壁的妇人穿了。

    来这后,他和公子也打听了四邻的情况,他们都算不得太富裕,尤其是隔壁,听说那妇人尚未色衰,夫君就不知为何跑了,只留她孤苦一人拖带着快五岁的孩子长大,日子活得艰难。

    他家公子扶苏,身份虽算不得体面,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性格素来宽厚仁和,对待孤弱能帮则帮……

    哦~

    家啬夫串联起一切。

    昨日那冬衣,原是给了隔壁。

    家啬夫肯定地给了个答案,让他没想到的是,小孩得了答案反倒没惊讶,竟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抬了抬下巴,声音清澈:“我知道了。”

    随后便是一副不想打扰的神色,挥手要同他再见,走时还挂着笑。家啬夫看着那笑容楞了一秒,他觉着小孩冷冷清清的,身上带着几股野气和傲气,笑时竟是这样。——还怪可爱。

    家啬夫再次关了门。

    地府里的秦王望见两人就这么走了,急坏了。

    “这就走了?”

    “唉!看得真让人着急,两人到底何时才能碰上面啊。”

    秦非子倒是一脸淡定,扬眉道:“瞧!后院有匹马?”

    众祖宗一听,目光齐刷刷望着后院,哦豁!那何时有一匹马?不仔细还真的不会注意。

    “通体墨黑无杂色,四肢紧实,蹄子深褐,脑袋偏小,明明目光发空,眼仁里却藏着一丝没褪干净的阴翳,毫无半分俊气.....”

    秦非子大口啃了一口瓜,像是看透了什么,长长喟叹一声:

    “这是匹刁马啊——”

    隔着屏幕的马蹄子恰无意识地刨地。

    它偏过脑袋,望向主宅。那是扶苏住的地方。

    屏幕前的后辈秦王们对秦非子服气,老祖宗的关注点真是出奇的统一!眼光还这般毒辣!

    良马刁马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时候他们就很感慨,有一项过硬的技艺,不管到了哪都能吃香——比如说地府的马厩,他整日无事就去调教那些渡魂守关的冥马,就算是带着阴戾的野鬼马也能驯服的服服帖帖。

    真是再就业第一人。

    秦穆公忽然说:“别急别急,快瞧,小扶苏出来了!”

    一句话吸引了所有秦王的目光。

    只见家啬夫准备将手中答谢之物先安置到厨房,未料才闩上门,身后传来公子的声音。

    “何人来了?”

    秦王们神情激动。

    “小扶苏终于舍得出来了。”

    大屏内,家啬夫身子一定,举了举手里端的东西给扶苏看:“隔壁送的。”

    扶苏:“那孩儿来过了?”

    “刚刚走。”

    家啬夫刚说完,扶苏二话不说就出门,家啬夫望着他一身寝衣,神情失态,不明白他为何这么激动,只好随了上去,省得留在院子里风中凌乱。

    才刚上去,见一大一小面对面站着,一个垂眸静静凝视着小孩。家啬夫从没见过素来以淡然宽仁著称的公子脸上,一瞬间会出现那么多的情绪,像是很激动,又像有些不知所措,更有怜惜,总之很复杂。

    再说另一个,抻长脖子望着眼前的公子,一双黑珠似的眼睛像是初生的虎崽,虽然稚嫩,却暗藏锋芒。

    两个人谁也不曾说话,流动的磁场瞧着一点也不尴尬,反倒.....很有爱?

    扶苏一眨不眨地望着还不及他腿长的嬴政。

    目光紧紧望着那双丹凤眼。

    上回不清晰的,这次得以弥补。

    阿父,这就是他的阿父,在邯郸受苦的阿父。

    扶苏心纠的很紧,他印象中的父皇总是很忙很忙,站在章台宫阶上,睥睨天下......虽也听他寥寥提起过几句邯郸的日子,只知艰难却不知如何艰难,而今重返这个世界后他方知……

    是朝不保夕。活着,都很艰难。

    “阿...”扶苏瞬间改口,拿着方才的事当由头,打破宁静:“多谢。”

    “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嬴政确定了冬衣的出处,由衷道。

    他又想起阿母对他的“亲切感”印象,嬴政之前还不以为然,如今再看,他觉得阿母是对的。

    他从没对一个陌生人,生出如此想要亲昵的感觉。

    好若他们本该就是一家人。

    骨肉相连,血脉里带着天然吸引力。

    嬴政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这个形容可一点都不现实。这个男子瞧着已经弱冠,如何会同他血脉相连呢?

    嬴政想也不想地掐灭短瞬的想法,他抬手,做个有礼貌的孩子与他道别。——家里阿母还在等着他吃饭呢。

    扶苏也没阻着,眼下他这具身体离了秦赵的漩涡中心能长长久久的住在这里,不愁日后没有相处的机会。

    当务之急是,快些将他手里庶子身份的烂牌步步经营为一张好牌。

    回了屋子,扶苏端着香气四溢的碗,用筷子夹上一口饭菜。

    香。

    像是家里做出的味道,烟火气十足。

    家啬夫在一旁看着,唾液不停分泌,喉咙跟着滚啊滚。

    “老先生还不曾来?”吃了不久,忽然,扶苏抬眸问。

    家啬夫:“尚未脱身,主家那边缠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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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放人。”

    扶苏:“那先在附近寻个工于计算的人来。”

    家啬夫点了点头。

    另一边,嬴政和赵姬吃了个满足的饱饭。

    晚间,赵姬数了数最近挣的钱,决定再给孩儿买一双冬履,学习上的用具也不能少,有昭一日,若是能请位先生来教他的政儿,那就再好不过了。

    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嬴政嚼着饭,心里只有赚钱的念头,没一会儿忽然又想起阿母的话。

    “他说他只是赵国的一个商人,名为扶苏。”

    商人……。

    既然是商人,想必用人的地方比寻常的别的地方还多!

    况且他还离得这么近!!

    嬴政眼睛一亮,瞬间有了目标,手里的饭不知不觉更香了。赵姬望着幼崽吃得满足,心里像是塞满了热烘烘的棉花,笑意盈盈。

    *

    地府,秦穆公揉了揉太阳穴:“小扶苏口里的李老先生,难不成就是李斯那个货?”

    此话一出,素来不爱发言的秦侯和秦公伯都忍不住发言,异口同声道:“不能吧?”

    秦武王极力在老祖宗面前收敛脾气:“那群阎罗说李斯和赵高那家伙已经返阳补罪去了。”

    秦康公、秦共公闻言像是发现了新大路。

    大魔王,柱子以及嬴异人紧紧蹙眉。

    大魔王,柱子以及嬴异人:........

    难不成真是李斯那货??

    秦非子捻着胡须,眼神陷入思索。

    胡亥单手托着脑袋,一人坐在角落边边打了个大大的打哈欠。

    斯卿……真的成了先生?

    正这般想着,耳边讨论的话题又变了一个,说什么“为何扶苏不是身穿,而是灵魂穿到别人身上”

    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大家接受了这个变量,毕竟这个时候小扶苏尚未出生呢!

    只不过,他们很疑惑的问题是……

    扶苏穿越的这具身体,到底是何许人也???

    ......

    次日,小嬴政送走赵姬出门后,假借赏天空,在门外静静转悠许久。

    他一直不停地观察,却没见扶苏出来。

    反注意到隔壁仆者十分之多,尚有一匹黑色的高马由着人在屋外梳理鬃毛.......他不由生出些许怀疑——阿母说隔壁是商人,可听昨日年纪稍长的家啬夫“公子”的称呼,还有衣着打扮,他总觉得扶苏身份不是一名商人这般简单。

    嬴政知道自己即便是去问,怕也得不到答案,转念一想,不管扶苏是商人还是何人,眼下都是他需产生链接的关键人物。

    目标人物迟迟没出现。

    又等了一会,第二目标人物,家啬夫出现了。

    他该是扶苏最信任的人,一出门外便指挥整个车队的秩序和细节,眼光口舌都十分毒辣,与他昨日初见的印象全然不同。

    嬴政看得一愣,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商队很快全部调整完毕,在家啬夫的指示下,踏着晨光悠悠前去。

    “哒哒哒”…

    “哒哒哒”........

    声音愈来愈远,嬴政的世界旋即安静了好几十分贝。目光一瞥,家啬夫还在盯着商队的身影,直至他们成为一点,终于敛眸。

    机会到了。

    嬴政如是想,上前几步叫住他。

    “我想同你们商量一些事情,扶苏在吗?”

    未及回复。

    不远处的黑马忽然长鸣一声!

    “W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