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打定的主意一般都是立马执行。

    趁着阿母外出赚钱的间隙,他也偷偷溜了出去。他想,要赚钱,赚多多的钱,解决家里的温饱,给阿母换上更好闻的熏香,再将她头上的素木簪换成玉簪,给阿母买身漂亮的衣服——阿母现在的衣服洗得都泛白了,不符合她的气质。他想让阿母和邯郸那些漂亮的女子一样,多一点体面,也多为自己想想,不要为了他整日操劳。

    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没有母亲。

    “哟,你来了。”商贩看着小嬴政,笑眯眯道。

    “有活计吗?”小少年嗓子刻意压低声调,用邯郸话问。

    待在赵的几年,嬴政已经能操着一口流利的邯郸话,其实这得归功于赵姬,因为自他能言后,最先学的是秦地腔调,这是父亲在他咿呀学语时一点点教的。

    可惜,后来他跑了。

    阿母就强迫他,日常里即便是装聋作哑也不要说半句秦话。那时的他小小一个,什么都不懂,直到某日目睹威风凛凛的赵兵将许多无辜的秦人杀害,他一下子就懂了。

    阿母这是在保护他。

    自那后,嬴政闭口不提半句自己秦国王孙的身份。也绝不让自己和秦扯上半分关系。

    嬴政的赵字越写越好,着的只是一身左衽粗麻短褐衣,还触目惊心地打着补丁,头发也是蓬头垢面,用来降低五官辨识。为了符合人设,他走路特地将肩缩起,鲜少与人正面对视,所以任何人见了他,只当他是没了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的穷人小孩,绝计不会将他与秦国王孙联系上。

    这份良好的伪装让他在街市上畅快行走,还能在肆行里做些轻量的小活,比如在帮人挑挑蚕茧、理理线头、捡捡竹片碎麻。有时店家会给一些粟米当作报酬,也有些会给上小钱,每日来上一两次,积少也能成多。

    但嬴政觉得这些零碎的活计,终究不是好路子,他需要做一些有关脑力的活,这样攒下的钱才多,才能更快买到自己想买的东西。

    但,今日恐怕不行了。

    小嬴政做完零活望着天色,自言自语了句:得快些回去,阿母若发现他不在家该担心坏了。

    买了些饼回到了家,一切都和往日一样,阿母尚未归家,嬴政将饼包好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再拿起扫帚将屋里完全清扫一遍。

    最后就是换上正常衣衫。

    小嬴政从缸里舀起一碗水,扑撒在脸上,水可真冷,落在地上成了一滩水渍,过不了半个时辰就会结冰。

    屏气用这冷水反复揉搓几下,很快,真正的容颜展露出。他进屋看了镜中的自己,姣好的小脸滴着水,擦干了,就毫无蛛丝马迹。

    做完这一切,小嬴政听到隔壁传来了搬物的声音,想起母亲昨夜提到的事情。隔壁有人搬来了。

    他记得夜间的匆匆一瞥,映在雪地的身影很修长,面容约莫是俊俏的。不过不管怎样,左右四邻只是多了户人家,只要不打他家的坏主意,一切都好。

    “你就是新来的?我住在旁户,幸会了。”有女人的声音在屋外传来,嬴政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这是阿母回来了。

    “哒…哒”,他悄悄凑到门后等待,准备给阿母一个惊喜,可站在门后等,屋外的声音竟还在继续。

    “以后多多关照。”是男人的声音,像是读了很多书,声线温润,谦谦有礼。

    嬴政调了下身体,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只见阿母和一个白袍男子站定在不远处聊天,聊得还挺开心,这不禁让他有些疑惑。往日阿母鲜少与人过多攀谈,生怕走漏了家里什么消息引人怀疑,这回为何不同?

    难道就因对方俊俏?

    这也没可能。阿母心中最放不下的还是阿父。

    想着,小少年目光透过狭窄的门缝开始端详起男子。

    第一眼,俊俏,身形颀长,气质如玉,站在那好像就是一副最成熟的作品。

    第二眼,他望着阿母时的眼睛亮晶晶的,怎么瞧着还有点亲切?错觉,一定是错觉。

    第三眼,看着也不怎么样嘛,望着就很好欺负的丫子。

    @ 'ェ' @

    嬴政看着两人越聊越投机,耷拉着眼,好奇他们什么时候会说完。

    这天……有那么好聊吗?

    好聊!非常好聊!

    扶苏此时此刻只有一个想法: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随处找了所房子竟就见到了大母——赵姬。

    起初家仆正在整理东西,扶苏在一旁盯着指示,不曾想,转眸一瞥,看到了迎面走来的素雅的年轻妇人。她真美,即便她今日着的是洗的几乎发白的裙子,戴的只是木簪,可那张漂亮的五官让暖阳都给她周身朦胧加上了层光晕。

    凛冬的风是无情的,妇人着的不暖,却走的飞快。她手里提着框篮,唇边挂着笑意,笑得真切,母性,阳光。

    她的脸庞是那么的熟悉,可这样的大母,却是扶苏从未见过的。

    他记忆中的大母,过去有且仅有甘泉宫那抹越来越瘦削的身影,该如何形容她呢?像是花瓶里曾最瞩目的牡丹花,顶着硕大的花冠灿烂过、骄傲过,可浮华过后,那花朵本就细弱的根苗,开始一点点郁郁枯朽,慢慢的,那株能熬过寒冬的花朵也一点点凋落,那般烈焰的性子,倏然就成了殿内一滩滩泪水。

    大母离去的那天,扶苏看见父皇缓缓闭上了眼,似乎在想着什么,想了很久很久。身边宗亲,大臣,年幼的孩子们看着沉默的帝王,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父皇慢慢站起身,打破了死寂——将人以最高规格与大父合葬。

    后来父皇称始皇帝,大母获赐“帝太后”称号,自那一刻起,扶苏恍然明白,父皇还是爱着阿母的,但这份爱一定是复杂的。

    他爱大母在邯郸再苦再累都与他相依为命,亦恨大母做了那般荒唐事,竟要为了私通生下的儿子要杀了他。

    恨吧。

    恨比爱长久。

    恨也比爱更容易放下。

    恨来恨去,只是恨她竟真的不爱了。

    恨来恨去……也只恨明月高悬,竟不独照我....…。

    扶苏站定,静静看了一眼又一眼赵姬。——这是他第一个大目标。

    从前的阿父得到了太多,却也失去太多。

    他太苦太苦了。

    这一次,他想让阿父有完整的一个家,再不让任何人插足。

    至于另一个大目标,那得回到咸阳方能徐徐图之。目下扶苏还给自己定了小目标,让大母和阿父在邯郸过得舒心些。

    嗯,就从冬衣上下手吧。扶苏兴冲冲地想。

    赵姬与扶苏拜别后推门而入。

    “阿母~!”

    小嬴政两手扒拉着脸蛋做鬼脸。

    这声音脆亮,乍不注意还真给人吓一小跳。

    赵姬错愕,垂眸瞥见明眸皓齿的元凶,见小不点脸上满是得逞后的笑意,她轻轻在他脸上弹了一下:“下次不许这样了。”

    小少年乖乖应了声哦,在她以为老实了后,倏然当起了小屁虫,屁颠屁颠问:“阿母,你为何和隔壁新来的说了那么久的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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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姬脚步没停,言语犹豫了一下方说:“因为阿母莫名觉得.....他有股亲切感。”

    亲切感?

    小嬴政一脸震惊,他也有!

    肯定是面相的问题,长得白白净净,惹人放低戒备!

    “阿母莫要放松警惕,我瞧着他一身穿着,并不像是俗人。”

    “嗯。阿母会小心的。”赵姬又说,“他说他只是赵国的一个商人,名为扶苏。”

    “可商人是不能穿丝绸制的衣物。”嬴政想也没想的抓住关键。

    赵姬脚步一停:“我知道。”

    这世间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她赵姬——带了个孩子,隐去了身份不愿向人透漏身份,她觉得很正常。

    只要隔壁不打破她家安稳的生活,让人流离失所,就已经很幸福了。

    *

    地府,众秦王嗑瓜子终于看到扶苏与赵姬相遇,激动地议论纷纷。

    秦穆公:“见了见了,小扶苏看到她大母了,你看那眼神,亮晶晶的,眉眼像极了他大父!这是认出来了!”

    嬴异人笑着,用胳膊怼了怼自己的父亲,炫耀道:“阿父看见没,我的孙儿除了一眼认出政儿的字迹,还一眼找到了他大母。”

    言外之意,别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秦穆公自夸:“行啊,这羁绊够硬,比我当年送重耳入秦还准。”

    秦庄公:“小扶苏看见赵姬了都没上门去见一见他的小阿父,这性子倒沉得住气。”

    秦宪公:“那可不,换我早忍不住去看了。”

    大魔王看见各位唠嗑唠的不亦说乎,干脆直接快进到小嬴政做鬼脸吓人的一幕,不由乐得拍腿笑。

    “我这个曾孙幼时竟这么可爱,跟我当年见他时身上的那股野劲儿如出一辙!”

    秦穆公接话:“瞧着软乎乎,不像日后能扫六国的主,倒像个讨糖吃的小皮猴是吧?”

    秦德公看着儿子:”你不也是?”

    ……比起小时候的嬴政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穆公看着父亲嘿嘿一笑:“小时候不都这样吗?”

    秦武王赞同:“大家都一样。”

    谁也别笑话谁。

    话罢,他心里悄悄叹息一句,要是儿时少角力玩力气活就好了,长大也不至于飘了举鼎。。。

    嬴异人骄傲。

    嬴异人昂首挺胸:“是吧,用这的话来说,我儿这叫反差萌!”

    一众欢笑声中,胡亥愣了好久,那般威严的阿父,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开眼了!

    .........

    月明星稀,母子两吃了较前日丰满的晚饭后早早睡下。

    耳畔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嬴政紧接着安心进入梦乡。

    直至到了深夜,“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响起。很快,小嬴政被裹挟进的冷风吹醒,回头一看,窗户破了个小洞。

    小嬴政绕过赵姬,下了床,准备出门抱起干燥的茅草挡在窗户外面。院子里的晒干的茅草已经没了。

    好在外面还有。

    他搓着双手,不停地往掌心呵气,行着最快的步子打开大门。

    “吱呀”,门开了,嬴政本欲抱完茅草就折返,却忽然瞥见放在门前的摊开的包裹。

    是两件大小不一的冬衣,很明显,还是新的。

    嬴政漆黑的眸在夜里静了又静,他犹豫着铺展开冬衣,忽然指尖微顿。

    竟还分了男女款式。

    他错愕。

    “谁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