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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换上干衣服, 吹干头发,吃完饭,洗漱完, 不知不觉到了休息时间。

    时云岫第一次来辞沐房间,抬眼淡淡打量了下。

    房间风格简洁干净,除了必用品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在学校里不怎么能见到他,平时在家里除了时不时有几天辞沐会亲自做饭给她吃,在此之外,她似乎都没见到他。

    辞沐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缓步到床边坐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她。

    “过来。”

    时云岫迟疑了一下, 还是走了过去。

    刚靠近床边,就被他伸手揽住腰,轻轻一带,她便跌坐在他腿上,随即被他环抱着,一起倒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辞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少女侧身枕着他的手臂,从背后完全地拥住她,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比平时要高一些,心跳的节奏沉稳有力,贴着她的背脊。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轻轻挣动了下。

    “别动。”男人低声开口,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少女身形僵了下,乖顺地倚在他的怀中,慢慢放松下来,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逐渐变得轻缓均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下一缕皎洁的光,恰好落在这张近在咫尺的姣好侧脸上。

    她x睡着了,疏离清冷的气质在睡梦中柔和下来,白皙的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半透明的细瓷,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

    红褐色的双眸轻轻阖着,呼吸清浅,此刻她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毫无防备地蜷在他怀里。

    辞沐看着少女睡着的侧颜,有些出神。

    之前都是她看他睡着、醒来,现在终于能看到她睡着的模样了……她会做梦吗?

    她看起来那么纤柔脆弱,偏偏……承受了那么多。

    他垂下眼,目光一点点掠过她光洁的额头、秀气的鼻梁、微微抿着的淡色唇瓣。

    倘若她对所有人都这样,他不会有任何怨言,可偏偏……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他呢?

    ……

    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照得整个房间冰冷苍白。

    墙壁上的监控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数据曲线在屏幕上跳动,显示着各项生命体征。

    辞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额头、手臂、胸口,都缠着绷带,隐隐透出鲜红的血迹。

    那日坍塌后,他被找到,得到了及时抢救,因为多处骨折,内脏出血,失血过多导致休克。

    刚出手术室意识弥留之际,谢逾月告诉他,云没事。

    “这确实很不可思议,除了处理方位感知的模块上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外,她的核心部件没有受损。”

    当知道她没事的那一刻,辞沐压在心上的巨石才终于落下。

    “修复……项目……”

    后来对方还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很快又陷入昏迷。

    辞沐缓缓睁开眼,动了动手,感受到手背上输液针头传来的刺痛。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根透明的管子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地滴入血管,心里无端烦躁起来。

    太慢了。

    他皱起眉,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一把扯掉针头。

    鲜血瞬间从针孔处涌出,顺着手背流下。

    监控仪器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滴——”

    辞沐无视那些声音,撑着床沿想要起身。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依旧强撑着坐起来。

    门在这时被推开,旋即传来一道冷静锐利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辞沐抬眼看去,只见谢逾月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眉眼淡如远山,唇线抿起。

    “她在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虚弱。

    谢逾月走进来,关上门。

    她走过来,目光扫过他流血的手背,眉心微微皱起,淡淡道:

    “她的身体仍需要修复,至于意识……在这一批的项目中。”

    空气安静了会,辞沐敛下眼皮,沉声道:

    “我要参加项目。”

    谢逾月眸光微动,眼底掠过讶然。

    “你不是最看不起沉浸在虚拟世界中的行为吗?”

    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讽刺,意味分明。

    闻言,辞沐目光冷了下来。

    “……这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给我安排一个离她最近的身份。”

    “最好能住一起。”

    谢逾月盯着他看了很久,半晌,嘴角抬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我说过,不能影响到我的实验。”

    “我没有影响你的实验。”

    辞沐微微眯起眼,语速加快,带着不悦。

    “关于这一点,我还没有追究你擅自拿她当实验对象这件事。”

    “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谢逾月打断他,那双淡漠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是她主动说想要忘记的。”

    ……

    时间重回到此刻,辞沐垂眼看着怀中的少女,指尖拨开她脸侧的碎发,圈在她腰际的手臂又紧了紧。

    最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鼻尖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嗅到一点属于她的气息,干净淡雅。

    怯懦吗?能看到这副画面,当个胆小鬼倒也没什么……

    守着旧日回忆,陷在虚拟世界,如果这是能与你能够所有的唯一交集……也未尝不可。

    ……

    第二天醒来,时云岫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发现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辞沐不见踪影。

    她垂下眼睫,额头隐隐作痛,她抬起手按在太阳xue ,缓和了好一会,眼前纷乱的残影渐渐褪去,视野才逐渐清明起来。

    又是这种快要想起些什么,但又没法捕捉到的感觉,像是拢住一捧沙子,尽数从指缝中流逝,什么都留不住,无力徒劳。

    想到自己今天还有去学校上课的任务后,时云岫轻轻摇头,走下床,像往常一样洗漱,换好校服,下楼,背起书包往学校方向走去。

    课间,时云岫独自走到连接两栋教学楼的空中走廊,这里人少,可以看见远处操场上奔跑的身影。

    她靠着栏杆,望着下面葱茏的树木,神情恍惚,红褐色的双眸似失去焦距。

    阳光穿过高大的玻璃穹顶,落在走廊尽头的白墙上,光影被切割成整齐的碎片。

    风从敞开的窗边吹进来,翻动公告栏上的纸页,发出细碎规律的声响。

    时云岫走到长椅边坐下,膝上摊着一本书,垂下眸,心不在焉地翻阅着。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注意到动静,她缓缓抬起头。

    是谢逾月,许是刚结束实验课,她没穿学院制服,一身白大褂利落笔挺,领口扣得很整齐。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想要努力看清,总觉得她的身形比之前高大了些。

    谢逾月朝她的方向走近,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与她的影子短暂地重叠,又分开。

    “云,我们的交易终止。”谢逾月目光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道。

    话音落下,时云岫怔了一下,指尖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收紧。

    暂且略过她刚刚为何这样喊自己,时云岫定定地看着她,没忍住先开口问道:

    “……为什么?”

    女人的眉眼淡而清晰,此刻的她,音容面貌都给她一种难言的熟悉感。

    “无论如何,这终究带了我的一己私利。”

    她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眸光沉敛。

    “关于你想知道的过去,你丢失的回忆……”

    谢逾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道:

    “虽然在项目结束后,你也会想起,但此刻,选择权在你。”

    ……

    结束繁忙的任务后,辞沐上传完相关工作数据,制服外套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往实验室。

    金属门滑开,目之所及,巨大的圆形平台位于实验室中央,地面是深色合金,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平台上方的休眠舱缓缓开启,舱体内壁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只沉默张开的眼睛。

    辞沐动作利落地躺到舱内,缓缓阖上双眼,眉宇间的疲惫逐渐散去,像是只有躺在这冰冷硬实的空间里,他才能感到安心,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舱盖合拢的瞬间,世界被隔绝在外。

    无数细小的神经接口线从休眠舱顶部延伸而下,连接在他的后颈、太阳xue、脊椎等关键位置,接触皮肤时带来短暂的冰凉刺痛。

    “神经接口连接正常。”

    “意识上传进度,24%……56%……89%……”

    机械音在舱内回荡,逐渐变得遥远。

    数据流的光影在半空中剧烈波动,仿佛无数碎片被拉扯、重组,实验室的灯光骤然暗下,只剩下休眠舱本身泛起的幽蓝色微光,映在透明舱盖上。

    “上传完成。”

    再次睁开眼时,头部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内反复钻入、敲击。

    他身形一僵,闷哼了一声,抬手按了按太阳xue ,眉心紧紧皱起。

    频繁在真实与模拟世界间切换,对精神的负荷远超预期,不适的症状比之前还要严重,神经被过度拉伸般的钝痛和眩晕一并涌上。

    视线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模糊和重影,辞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不适。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身侧空落落的一处,不如记忆中昨日因靠近时挤出的褶皱,被子被整齐地叠好,平整如新。

    他自是喜欢整齐的,只是此刻,罕见地,辞沐感受到一种名为怅然若失的情绪。

    压下身心双重的空茫,待头痛不那么剧烈后,他撑起身,利落换上衣服。

    拿上钥匙,辞沐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沿着熟悉的路线驶向校门口。

    黄昏时分,夕阳将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两侧的树木在地面上映下长长的影子,学生三三两两从校门出来,笑声断断续续。

    将车停下时,刚好是约定的时间。

    辞沐打开车门,走下车,下意识看向校门口。

    没有她。

    他站在车旁等了一会儿,x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缓慢下沉,光线逐渐暗下来。

    还是没有。

    辞沐眉头皱起,拿出手机,拨通她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漫长规律的“嘟——嘟——”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难道是先回去了?

    他又拨了一次,依旧没有回应。

    眉心的疼痛还未完全散去,心口先一步收紧。

    校门人流渐渐变得稀疏,辞沐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停在其中一道人影上,不由分说上前拦下他。

    何栩手中还抱着文件夹,闻言一愣,思索起来:

    “时云岫同学吗?我记得她一放学就走了。”

    辞沐眸光震了下,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

    他打开车门,重新坐回驾驶位,发动引擎。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暮色吞噬。

    他焦急万分地在学校附近的街道行驶,沿着学校周边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便利店、书店、公园……

    等红绿灯时候,他又打了个电话,对方依旧没有接听。

    辞沐深吸了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掌心,早已沁出了一层冰冷的汗,扣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绿灯亮起,他再次启动车辆,没有头绪却又不敢停下来。

    倏地,前方路灯渐次亮起,在愈加浓稠的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圈。

    夜幕彻底降临,目之所及,华灯初上,尽是城市璀璨繁华的夜景。

    电光石火间,他心脏重重一跳,迅速调头,往郊区方向驶去。

    ……

    废弃的第七区地下处理厂,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机油和电离液挥发的刺鼻气味。

    昏暗的应急灯光在头顶明明灭灭地闪烁,勉强勾勒出巨大而杂乱的空间轮廓。

    目之所及是堆积如山的报废机械残骸,断裂的输送带,扭曲变形的外壳与肢体部件凌乱地散落在地上,像一片钢铁与矽胶的坟场。

    “信号源在前方五十米,能量读数不稳定。”云低声汇报,视线落在扫描仪屏幕上。

    这次的任务很普通,同往常那样,检测记录,根据残余能量分析,这里只剩下失效的能源管线和报废的各类机械部件。

    “嗯。”

    辞沐点头,目光落在头顶年久失修的金属结构上,眉头皱起。

    他收回目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沉声道:

    “这里情况不对,我们撤回。”

    倏地,一道刺耳的电子杂音传来,辞沐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视过声源处。

    云同样敏锐地注意到动静,往那片角落看去。

    不远处的废墟中,堆叠的机械残骸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活物从中缓缓蠕动,爬起,一点一点迅速汇聚成庞大的阴影。

    下一瞬,它从中朝他们扑了过来。

    辞沐微微眯起眼,抬起枪,扣动扳机,精准击中它。

    伴随着牙酸的摩擦冲撞声,巨型阴影轰然倒下。

    仿身人少女垂下眼睫,看清它究竟是什么后,眸光剧烈一震。

    散落在地上的,赫然是由不同废弃仿身人破碎躯干强行拼接、组合而成的聚合体。

    还没等云回过神,很快,那些零散的金属部件彼此嵌合、缠绕,断裂的肢体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连接在一起。

    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再次朝他们冲来。

    “愣着做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辞沐一把抱住她,倒在地上,向旁边翻滚,躲开聚合体的攻击。

    再次将它击退后,他扶着她站起来。

    仿身人少女凝下心神,从腰侧拔出自己的枪,指尖发颤。

    它们当然是她的同类,但现在是失去理智、要攻击伤害他们的怪物。

    紧接着,更多的聚合体从四周的阴影中涌出来,它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混乱的红光。

    云深吸一口气,举起枪连续射击,精准地击中了几个聚合体的关键部位,暂时逼退了它们的攻势。

    然而,这些破损的仿生人组合体数量远超预期,而且它们似乎保留了基础的战斗程序,攻击毫无章法。

    更麻烦的是,它们对攻击有一定的抗性,且身体部件冗余,击毁一个部位,其他部分依然能活动。

    狭窄的通道限制了闪避空间,两人背对背应对周围的攻击,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加左支右绌起来。

    空气中不断回荡着机械摩擦声和枪声,火星四溅。

    没有子弹了,云侧身避开一条横扫而来的合金刃手臂,另一个聚合体又接着扑来。

    她起身跃开,在侧墙面借力一点,直直踢向对方连接部位的脆弱结构,聚合体很快失衡倒下。

    纷乱的视野中,辞沐动作越来越迟钝滞涩。

    他勉强抬起手,刀尖刺入聚合体的核心,刚击退一个,另一个金属切割轮朝他的方向直直落下,在昏黑中泛着锋利的寒光。

    他往后躲避,肩膀还是被擦中,护甲碎裂,鲜血顺着臂膀流下。

    “哥哥!”仿身人少女转过身,敏锐挡在他身前,将如潮水涌上的聚合体尽数击退。

    “我没事。”辞沐挣扎着站起来,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左臂已经垂了下去,明显受了重伤。

    他终究是人类,战斗素养再怎么卓越,体力也会不断流逝。

    头顶的金属悬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声响,灰尘和锈屑簌簌落下。

    云心中警铃响起,说明这个地下空间很快要支撑不住了。

    而唯一的出口是他们进来的维修竖井梯道。

    她抬眼望去,在承重构件另一侧,只见出口正被掉落的钢板和管道逐渐堵塞,只剩下一道狭窄的、正在不断缩小的缝隙。

    头顶坍塌的声响越来越剧烈,大片的结构开始松动、坠落。

    越来越多的聚合体如潮水涌来,一条从底盘侧方弹出的机械刃,狠狠扫过她的身体,仿生皮肤破开,涌出刺目的鲜红。

    云用肩膀撞开它们,用未受损的右臂一把架起快要失去意识的辞沐,在密集的围攻和坠落的碎片中,朝着那道缝隙拼命冲去。

    “我会带你走出这片晦暗天光。”

    她用尽全力将他推向那个即将封上的出口。

    辞沐瞳孔骤缩,勉强伸手想要去抓她,却什么都留不住。

    最后一瞬,外面透来一丝微弱的光,他看见她站在废墟中央,眸光沉静,看着他那双努力望向她的眼睛,声音穿透嘈杂——

    “你一定会活着,离开这里。”

    轰鸣声起,又一块巨大的混凝土块砸落在他们之间,彻底将缝隙内外的视线隔绝。

    而后,地面塌陷,烟尘四起。

    第182章

    办公桌边是她送的那盆花朵, 方形容器中,淡红色的半透明花瓣呼吸般轻轻颤动。

    头顶是暖色调的灯光,柔和地倾泻而下, 盈满视野。

    你消失之后,才发觉我的生活里原来早已到处都充斥着你的痕迹。

    桌面上是前不久刚申请的辞呈手续,如果她愿意的话,他想带她离开这里,远离纷争和任务。

    如果她不愿意,他当然要留下来,万一其他人看不紧,她又乱来了怎么办?

    如果她无聊,一起开家小店什么都好。

    他想继续深造学业修读有关人工智能相关的专业, 更好地了解她保护她。

    他知道她喜欢学习, 或许到时候还能一起上学,如果是她的话, 除了理解类的人文社科, 想必成绩科科满分吧……

    毕竟她总是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那双干净清澈的红褐色瞳眸中,永远有着明亮的探索欲。

    所以,不要再像这样, 突然消失在我面前了。

    过往的一切回忆随两侧快速掠过的风景一并倒退,辞沐指节紧紧扣在方向盘上,驱车朝山顶开去。

    停车, 打开车门, 他迈步走下。

    一片绚烂璀璨中,她站在万千灯火前,冷风中, 纤柔的身形更显单薄,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时云岫缓缓转过身,乌色长发被风拂过,其下清凌凌的眼底泛着湿润的泪光,疏离又破碎。

    辞沐身形僵了下,眼底涌动着深深浅浅的情绪。

    他快步走上前,俯身一把拥住她。

    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形将寒冷的夜风遮挡住,隔着衣服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将她紧紧围拢住。

    时云岫肩膀微微颤抖,她倚靠在他身前,指尖缓缓蜷缩。

    “哥哥,我都想起来了……我……”

    辞沐垂眼看着她,利落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难受?”

    少女眼睫止不住颤动,眼底蓄满泪水,堪堪未落。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点点头,神情恍惚,懵懂茫然。

    他低下头,揽过她的肩膀,低x声开口:

    “那就哭出来。”

    时云岫垂下眼睫,唇瓣轻轻翕动,愈发用力地攥紧他的衣服。

    像是刚学会哭泣,过了很久,她喉中才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耐心地看着她,抬起手,拨开她额前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滴。

    只是越擦她哭得越厉害。

    辞沐无奈地将她带入怀中,任由她泪水沾满自己的衬衣。

    他眼底多了道释怀的弧度,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待她哭得差不多后,辞沐牵着她回到车上。

    车门关上,隔绝了山顶的风声,他打开空调,暖流缓慢淌下,渐渐驱散了寒凉。

    时云岫端坐在副驾驶位上,眼眶还是红的。

    辞沐把准备好的纸袋递给她,“先吃饭吧。”

    她小幅度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纸袋,低头拆开包装,是个三明治,旁边还有杯牛奶,许是放久了,摸起来温凉。

    车内很安静,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时云岫慢慢吃完三明治,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折好放回纸袋里。

    她捧起牛奶,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他。

    “所以我在上学的时候,你在现实世界里工作?”

    辞沐低低应了声:

    “嗯。”

    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问道:

    “那之前交际日……”

    车内的光线很柔和,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清晰。

    辞沐的视线一顿,不自然地偏开:

    “……特意请假空出来的。”

    他像是想到什么,淡淡掀了下眼皮,“还被几个小鬼在后厨使唤了一整天。”

    车窗外,山脚的灯光在缓慢移动,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时云岫若有所思点点头,继续问道:

    “那你亲自做饭的那几天也是?”

    辞沐半阖上眼,微微颔首:

    “嗯,任务少,能在这边待久一点。”

    说到这,他话语一顿,转而问道:

    “所以……为什么在项目内刚见面的时候,你那么怕我?”

    话中多了些少见的幽怨,许是突然提起这个很不自在,他语速加快道:

    “我记得项目外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就喜欢乱来。”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垂下头,欲言又止起来。

    “因为……因为哥哥你……”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闪烁,看着他鼓起勇气说完——

    “你笑起来好奇怪……”

    “……”

    男人睁开眼,沉默了几秒,有些头痛地按了按额角。

    “还有呢?”

    他淡淡瞥来,狭长的眼睛锐利冷峻,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时云岫对上他熟悉的审视目光,攥紧指尖,继续强迫自己诚实开口:

    “还有……你真的很凶。”

    他眉头皱得更厉害:

    “项目内我对你还不够温柔吗?”

    她一本正经回答:

    “可是你笑起来好奇怪……”

    “……可以了。”

    像是经历了一番心理挣扎,辞沐认输般垂下眼。

    “算了……”

    他倾靠过来,不由分说抱住她,额头轻轻枕在她的肩膀上。

    “你根本不理解……失而复得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低下去,有些沙哑。

    “再次看到你的那一刻,我都快要疯了……”

    时云岫任由他抱着,感受到他温热清浅的呼吸,铺洒在颈侧皮肤上有些痒。

    她垂眼看去,他的神情难掩依恋,像极了之前他发烧时强势又脆弱地抱了她一整晚。

    只不过那时候他在生病,这时候的他,是清醒的。

    虽然她还是有些不理解,但多少能明白,至少此刻辞沐不会在抱完她之后,翻脸喊她下车。

    过了一会,时云岫轻声问道:

    “哥哥,你不告诉我,是因为谢逾月姐姐说过我想忘记吗?”

    “不全是。”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从她肩膀上抬起头,往后稍稍退了些,拉开距离。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像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辞沐对上她的双眼,目光深深,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因为你的过去太沉重了,我在想,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就好了……”

    时云岫怔怔地看着他,抬起目光,停在他身后的璀璨的光芒上。

    “已经没事了。”

    灯火纷乱绚烂,落进那双清澈干净的红眸中,映照地剔透明亮。

    “我想我已经接纳了,无论是作为人类,还是仿身人。”

    恍如再一次站在火山前,盛大的火光于寂静中点燃,翻涌而出。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柔和安静的侧脸,唇畔徐徐带起一道弧度,再次抱住她。

    “嗯,这样很好。”

    ……

    最后一线光线被彻底挡住,悬在上方的应急灯光发出断断续续的“滋滋”声,灯光明灭跳动间,照亮一片缓缓飘动的尘埃。

    而后,灯灭了,眼前陷入短暂的昏黑。

    下一瞬,纷乱的红光蓝光定定亮起,似一双双锐利的眼睛。

    云重新落回地面,踉跄了下,身后刀风袭来,她偏过头,步伐后撤,迅速避开又一个重组聚合体的攻击。

    它的重型底盘僵滞旋转,又挥舞着锋利的锯齿,朝她的方向狠厉劈来。

    她眸光一凝,俯下身,从地上抓起一个仍在运转的合金刃,抬手架起,抵上头顶上方袭来的机械锯齿。

    金属剧烈碰撞,铮铮声四起,在空中炸开细小的花火。

    几个来回后,云找准时机,飞跃过去,挥起手中的合金刃。

    抬手落下间,一片寒芒闪烁,聚合体的连接点被彻底击断,干净利落。

    很快,又有几个庞然的聚合体如潮水般围拢住她。

    云单手击落袭来的一只钩爪,灵活越至另一侧,借力让钩爪的链条反缠绕住对方脆弱的连接处,绞紧拧断。

    聚合体剧烈摇晃了下,随后轰然倒下,光芒熄灭,裂成几块机械残骸,在地面上缓缓滚动几下,再没有声响。

    仿身人少女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它身上,眼底掠过一瞬的茫然。

    击碎动力核心,破开关节连接,如此循环往复。

    虽然它们的躯体变得破损不堪,支离破碎,她依稀能通过面部特征,辨认出它们原有的模样。

    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她曾见过的仿身人,有的只有一面之缘,有的说过几句话,有的甚至相处过一段时间。

    在地下训练场里,在战场上,在战后重建区域中……

    而现在,它们失去了理智,只剩下被迫驱动的攻击本能。

    身侧传来动静,云抬起头,敛下眸光,再次迎上去。

    闪躲,抵抗,攻击……

    这个过程中难免受到攻击,她自身的躯体机能开始不断下降,除了先前的手臂,此刻她的一条腿也遭到重击,动作变得越发滞涩迟钝起来。

    一个又一个聚合体倒下,它们的模拟鲜血早已流尽,内部的缓冲结构撕裂开,露出底下精密的线路和金属骨架。

    火花噼啪飞溅,点亮一瞬即逝的光芒,照亮仿身人少女麻木漠然的侧脸。

    她执行过无数次任务,经历过无数场战斗,唯独没有哪一次,像这样无力徒劳。

    核心深处的模块就传来一阵尖锐的感觉,让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明明这一次,她所需要做的只是闪躲,抵抗,攻击,机械地重复,甚至不用思考,可握着武器的手忍不住颤动,愈发沉重起来。

    恍惚间,一道重击撞在头部,视线模糊摇晃,她后知后觉自己已然倒在地上,开始辨认不清方向。

    躯体不断传来警告信号,刹那间,聚合体再次逼近,投下的巨大阴影瞬间吞噬她。

    云缓缓睁大眼,昏然的视野中,它的身影像她曾在书籍里看到过的死神,高高举起手中的镰刀,即将要对她做出命运的判决。

    似放缓的慢镜头,在那刀刃即将落下之时——

    倏地,一道影子从身侧挺出,迅速跃至她面前,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影子稳稳站在她面前,一条手臂不自然弯曲,堪堪垂在身侧,她挥刀向前,动作果敢,没有章法,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逐渐击退聚合体。

    云目光怔怔,这张扬的攻击风格,让她感觉很熟悉。

    影子高高举起手中的刀刃,果断扎入聚合体的主体中部,彻底击碎核心。

    一声重响后,聚合体断裂倒下,下一瞬,影子被反作用力弹开,滚落到云附近。

    躯体机能快要消耗殆尽,云下意识扑上前,跌跌撞撞赶至她身侧,小心翼翼伸手扶起她。

    电火花闪过,照亮了对方的外形。

    云低下头,竭力看清她的模样,瞳孔骤然一缩。

    深棕色的肤色,微卷的短发……

    她的脸部已经破损得几乎x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单薄的躯体外壳布满划痕,内部的零件暴露在外,闪烁着微弱的光,头部有一半覆盖件缺失,露出内部结构。

    “奥若拉……”

    闻声,奥若拉缓缓抬起头,尚且留存的腿部肢体,如同痉挛般剧烈地僵硬颤动起来。

    她完好的那只眼睛转了转,对上她的目光后,轻轻弯了弯。

    “7023。”

    活泼阳光的声线,有些沙哑,像是夹杂着电流,断断续续的,想必她的发声模块也受到了重创。

    虽然她的面部残缺地厉害,但云的眼前似乎又再次浮现出奥若拉脸上带着红扑扑颜色的爽朗笑意,以及她轻快走向她的模样。

    云直直看着她,眸光颤动,缓缓抬起还能动作的手,悬在半空,又不敢落下。

    “原来你还活着,我还以为……”

    奥若拉缓缓坐起身,机械地举起那只尚且能够被称作是手的机械关节,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嗯,好久不见了。”

    地面再次震动起来,视线尽头,残存的最后几个聚合体完成拼合,缓缓合拢,再次向她们的方向移动。

    “我前面有听到,你现在的名字,叫云啊。”

    奥若拉摇摇晃晃支撑起身体,她的头部因为受创有些歪斜,眼角弯弯,依旧鲜活灵动。

    像极了每次外出之行结束后,奥若拉跟她聊起所见所闻时,也是像这样神秘兮兮地探过身,偏头看向她。

    云缓缓抬起头,明白她要做什么后,眼睫止不住颤动起来。

    “等等……你。”

    她辨不清方向,只能隐隐感受到奥若拉核心处的蓝光在逐渐减弱,靠着声响辨识位置,云伸手试图想要拉住她。

    奥若拉僵硬地走上前,虚虚抱了她一下,破损的面部勉强露出一个笑的表情。

    “能再次见到你,真好,云。”

    云感到那冰冷的躯体外壳轻轻贴上来,残缺胸口露出缠绕的脆弱线路,似水草般徐徐掠过,一触即分。

    而后,奥若拉用力推开了她,而她决然转身,只身迎向那庞然巨大的聚合体。

    下一瞬,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声,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爆炸的冲击力将云掀飞,重重撞在后方的墙体上。

    几秒后,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云挣扎着爬起,缓慢滞涩地,摸黑挪向爆炸中心。

    靠近后,零星燃烧的火苗隐隐照出一片细微的光,模糊的视野中,只剩下破碎的残躯和焦黑的痕迹。

    “奥若拉……”

    云半跪着往前倾靠,在其中翻找了很久,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触那个勉强还能看出是她轮廓的一块金属。

    像是回应她的呼唤一般,最后那点蓝光微弱地闪了闪,一点点暗下去。

    而后,废墟最终陷入黑暗。

    ……

    意识回笼时,世界是一片过曝的白。

    消毒灯悬在视野正上方,光线刺得她本能地眯起眼。

    四肢沉重而迟钝,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刻自己正躺在修复台上,身体被固定,某些部分还连接着精密设备。

    “核心系统修复完成,外部损伤已完成基本处理。”

    柯特舒朗沉稳的声线响起,散落在仪器的细微嗡鸣声中,给她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实验室再次安静下来,云缓缓睁开眼,清澈干净的浅淡红褐色瞳眸似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霭,其中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云。”

    冷静清晰的女声响起,仿身人少女长睫颤了下,努力抬起眸光,视线缓慢地移向她。

    谢逾月站在修复台旁,一身利落笔挺的白大褂,半长的头发利落束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飘散。

    她静静看着她,眼底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

    云唇瓣微微翕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逾月伸手,解开了她身上的连接线。

    “可以起来了。”

    云撑着修复台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她低着头,乌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关于你的躯体机能,我并不是专业的机械师,所以完全修复需要一定的时间。”

    谢逾月侧过身,看向一旁数据屏幕上的相关报告上,专注继续道:

    “同时你的方位感知模块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该部分与你的核心部件有关,这种深层的损伤,或许只有创造你的人才知道修复的方法。”

    察觉到什么,谢逾月抬起头,目光落在云的脸上,眸光一凝。

    仿身人少女端坐在那里,神情恍惚,像是还没完全回到现实。

    她的视线逐渐聚焦,空茫的双眼再次变得清凌凌的,似湿漉的红色血珀。

    很快,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的脸颊滑落。

    谢逾月明显一怔,疏离锐利的眉宇弧度缓缓延展开,眼底划过少有的错愕。

    “……你哭了?”

    闻言,云微微歪了下头,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再次看向她,平静道:

    “这是清洁眼球时自动会触发的液体。”

    紧接着,更多晶莹的液体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滑落,落在修复台的金属表面,印下深色的水痕。

    云垂下眼睫,抬起手,看着自己湿润的指尖,雾蒙蒙的眼底浮现出困惑。

    “但是……明明已经清洁完毕了,为什么还在不断流下呢?”

    谢逾月站在那,滑动报告的指节堪堪停在半空,数据屏幕上的光影映在她的侧脸上,分明利落。

    云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像是想到些什么,用力蜷缩了下。

    “自从出厂那天起,我记得我遇见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仿身人还是人类,无论他们是否拥有名字亦或是编号。”

    清冷的声线没有太大波动起伏,像是抽离出自身,讲述他人的故事一般,她的声音很轻很缓,散落在寂静的实验室中,一字一句更显得清晰。

    “我全都清清楚楚记着。”

    仿生人少女眼底潮湿,让人觉得她本该是难过的,可她的神情却像是一个单纯对问题一知半解、想要得到解惑的好学学生。

    空气凝滞了几秒,仿身人少女微微昂起头,看着她认真问道:

    “姐姐,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她神情懵懂惶惑,眼底溢出的碎光过分纯粹干净,其中又隐隐藏着厚重到化不开的悲伤。

    谢逾月目光落在她身上,敛下眸,微微张了张口,有些欲言又止。

    她垂下手,慢步走到云身边,俯下身,抬手拨开她被液体打湿的乌色长发。

    说不出为什么,但谢逾月不敢伸手,拭去仿身人少女眼下那些湿漉的水光。

    谢逾月深吸了一口气,耐心温声道:

    “或许……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继续开口:

    “姐姐,我想要遗忘掉所有,但倘若忘记了,这个问题好像更加没有答案了。”

    她看向谢逾月,眼神安静,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执拗。

    “所以,能让我短暂地将它们忘记吗?”

    第183章

    晨光熹微,薄雾还未散尽,为小镇拢上一层朦胧浅淡的光。

    这里不同于高度机械化的联邦城区,房屋尚且保持着旧时代的风格,红砖飞檐,巷院深深,错落整齐地排布开。

    再往小镇的边缘走去,甚至还能听见不远处密林中有隐隐的鸟鸣声传来,安宁静谧。

    一位老奶奶正缓慢地在道路上挪步,她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右边袖管空空荡荡,左手臂收紧在胸口前,怀里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

    听到清脆的鸟鸣声,老奶奶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看去,晨光泛着亮金色,落在小镇边缘森林与天空的交际处,有些刺目。

    她缓缓眨了下有些酸胀的眼睛,再度低下目光, 吃力地眯起眼, 放远望去。

    目之所及, 尽是如同海浪一般绵延幽深的绿意。

    不知不觉都已经快走到交界处了吗?

    老奶奶本想擦下额角的汗, 可右边断臂空落落的, 没有知觉。

    她无奈叹了口气,只好颤巍巍地收紧左臂,抱紧怀中的东西,辨认了会方向,确认自己没走错后,继续往前方人迹稀疏处蹒跚前行。

    不一会,铅灰色的建筑轮廓逐渐浮现在那青翠繁茂的密林中。

    老奶奶目光一顿,出于激动,险些抱不住怀里的东西。

    “找……找到了,居然真的有。”

    她加快步伐,往那座小巧的建筑走去,心里同时不禁纳闷——

    你说这传闻中的师傅,怎么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这得多不方便,总不能真的是只需要喝露水的神仙吧?

    许是x靠近森林,这边的雾气更加浓重,让那座简洁隐秘的建筑看起来更加神秘了些。

    老奶奶有些局促地走到建筑门外,金属门上方的感应器发出轻柔的声音,很快平滑打开。

    出于紧张,她没忍住再次抱紧了怀中的东西,抬眼望去,屋内的风格同在外边看起来一样,简洁干净,金属面泛起利落的冰冷锐光,各类她看不懂的工具整齐排列开。

    不同的是,迎接她的灯光是柔和的米白色,稍稍褪去了些许疏离的距离感。

    “……师傅?”

    老奶奶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苍老,又往里走了一两步,下一瞬,一张类似于轮椅的金属椅子倏然出现在她身后,两旁忽然直直伸出两条机械手臂,吓得她仓惶闭上眼。

    很快,机械臂扶住她的肩膀,颇为体贴地扶着她在椅子上缓缓坐下来。

    腿脚的酸胀得到舒缓,老奶奶惊魂未定地缓缓睁开眼,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然被金属椅子带着驶入一个房间,稳稳悬停在室内光线更加温和的一处。

    许是终于坐下来,她变得松弛下来,定下心神,往房间的中心方向抬眼看去。

    不同于想象中可能跟自己一样年迈、白发苍苍的仙人,只见站在工作台前的赫然是一位看上去比她孙女还年轻的少女。

    她穿着素净的浅灰色专业工服,剪裁合身,衬得身形纤韧挺拔。肤色白皙,乌色长发低束,碎发落在颈边,冷清疏离,出尘皎洁,倒真像是话本中的谪仙一般。

    少女手里捏着细小的工具,正垂眸在调整一块精密元件,冷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垂下安静的弧度,淡色的唇瓣轻抿,让人不忍打断她。

    老奶奶被眼前的画面震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一时间都险些要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时云岫很快调试完元件,放在一旁的缓冲垫上,站起身,从工作台边走过来。

    见少女抬眸看来,老奶奶坐在椅子上,很快又变得局促不安:

    “小……小师傅?”

    时云岫微微颔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老奶奶空荡的袖管上,原先因为工作专注而看起来格外淡漠的眉眼缓和了些。

    “嗯,怎么了?”

    声音清冷,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柔和。

    老奶奶像是得到了鼓励,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

    “我……我想装个胳膊。”

    她费劲地用单臂揭开旧布,动作小心,只见里面是一截老旧的、漆面斑驳的民用基础款机械臂,关节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这是我……我儿子以前给我买的,用了好多年了,最近越来越不灵光,一动就钻心地疼。”

    老奶奶说着,眼圈就红了,干枯的手紧紧攥着那截冰冷的机械臂,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去医院看,说是我神经老化萎缩,不适应这老型号的接驳刺激了……”

    时云岫缓缓地伸出手,动作幅度很轻,温声道:

    “没关系,您慢慢说。”

    老奶奶这才反应过来,缓缓松开手臂,任由少女接过她怀中的机械臂,深吸了口气,继续道:

    “他们说要换最新款的适配型,还要做神经强化手术,我……我哪里负担得起……”

    时云岫微微颔首,宽抚道:

    “我明白了,您先休息下,我先看看,稍后帮您做个检查?”

    老奶奶忙不叠点头应下,看着少女走到工作台边,将机械臂固定在一个支架上,打开侧面的检修板。

    很快一道冷光划过,她一愣,只见又一只机械手灵巧端着杯温水,递送到她面前。

    这次老奶奶没有害怕,顿了下,有些生疏地抬起左臂,僵硬地接过机械手中的杯子。

    “……谢谢。”

    时云岫垂下眼,拆卸开机械臂的表层外壳,内部老化的线路和能量传导节点很快暴露在冷然的白光下,清晰分明。

    能量回路设计很粗糙,对于神经信号放大的功率过高,是很早之前的旧型号二代机械义体。

    完成初步判断后,时云岫戴上医用橡胶手套,走到老奶奶身前,示意她身体稍微前倾,让她更好地观察其肩部残留的肢体断面。

    老奶奶配合地侧过身,主动抬起左手,掀起自己断臂处空荡荡的衣袖。

    “小师傅,麻烦帮我看看还能装上吗?”

    时云岫垂下长睫,指尖小心地触碰老人的残肢皮肤,眸光轻颤了下。

    因为长期与不合规格的接驳口摩擦,有些红肿和增生。

    联邦的标准义体装配为了效率,会把神经接口做得很直接。

    适配快,但排异和神经冲击大,会对萎缩的末梢神经会造成持续过载刺激,尤其是年纪大的人,身体机能弱,疼痛阈值更低。

    普通人装备机械义体尚且要忍受一定的接驳疼痛,严重者甚至会患上电子幻肢综合症,这个疾病在当下的科技手段也无法根治,除非彻底截去相应义体,但倘若电子化蔓延至脑部,无异于绝症。

    时云岫抬起双眸,目光落在老奶奶朴素的衣着上。

    直接换成新款,想必她很难负担,后续的保养负担太重,而且对于除如医生那样需要高度精确手部操作的特殊职业外,对这位老人而言,更多是满足基本日常需要、尽可能减轻疼痛。

    同时,这具旧机械臂她用了太久,皮肤接触面产生不可逆的变化,多少很难跟全新的机械义体完整、恰然地接合。

    独自一人来到这里,长久没有更换的旧型义体……种种迹象表明,她身边的子女家人无法陪伴照料她。

    这样的案例她见过很多,时云岫思索了会,缓缓抬起眼,专注看向老人:

    “我可以帮您调整这截旧手臂的内部参数,更换缓冲介质,改用更加温和的神经信号转换器,再重新打磨优化接驳口的接触面……”

    复杂晦涩的专业名词让老奶奶听得一愣一愣的,得知还能装后,她眼底的光似小火苗般升起,又很快犹豫地晃动起来:

    “那……价格是?”

    “700。”少女轻声道。

    闻言,老奶奶猛地睁大了眼睛,苍老的面容上满是难以置信。

    才700? ! !

    如果是更换全新的机械义体,一般市场价都是动辄十来万,哪怕是她们这小城镇,最基础的机械义体也要好几万。

    虽说只是重新帮她调适下旧机械臂,但听刚刚少女的讲述来看,无异于大幅度翻新改造了,她这次带着五千块的预算来到这,还生怕不够,没想到……

    “真……真的?只要这些?”

    出于震惊,老奶奶嘴唇微微翕动,单独的左臂也忍不住发颤起来。

    “工钱呢?小师傅,你的手艺……”

    时云岫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只收取基本材料的费用。”

    拆解、清理,更换核心元件、重焊线路,再到校准参数、用抛光器一点点打磨接驳口内壁……

    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后,时云岫将调整好的新机械臂轻轻托起,示意老奶奶再次侧过身。

    新优化的接驳环贴合上去,冰冷的金属环轻柔地扣上肩部断面,内部温控系统启动,带来恰好的柔和温度。

    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轻响,接驳完成。

    “试试看。”时云岫收回目光,退开一步。

    老奶奶尝试着动了动,启动瞬间,她下意识缩了一下,随即愣住。

    没有预想的尖锐刺痛,机械臂平滑地抬了起来,她尝试弯曲手指,五根手指依次屈伸,动作流畅自然,更多是一种类似于长时间不活动后的酸胀感,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

    “不疼了……”老奶奶喃喃道,反复屈伸手掌,眼泪掉下来,“真的不疼了……”

    她像不敢相信似的,反复张开、握紧。

    老人声音哽咽,浑浊的泪水涌了出来,她抬起那只崭新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却无比温暖。

    她颤巍巍地抬头看向她,白发随着她因为大幅度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太谢谢你了,小师傅,你真是……真是活菩萨……”

    时云岫安静看了她一会,默默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巾,让她擦眼泪。

    临走前,她护送老奶奶到门口,轻声交代道:

    “磨合期一周,每天活动不要超过五小时,如果有任何异常灼热或刺痛加剧,请立刻过来找我复查。”

    时云岫顿了顿,补充道,“免费的。”

    老奶奶直点头,苍老的脸上笑容明亮,看向她的目光充满爱怜。

    “好孩子,谢谢你。”

    她伸出少女刚刚为她重新装备好的新机械手臂,颇为熟练地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而后老x奶奶慢慢收回手,把那只新装好的机械手贴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临走前,她转身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亮着湿润的光。

    “孩子,天气变冷了,记得多穿点。”

    老奶奶笑着说,眼角的皱纹平直漫开。

    时云岫闻言微怔,眼底情绪柔和了些,她点点头,目送那道苍老的身影蹒跚走远。

    待老奶奶离开后,她走回实验室,金属门在身后平滑合上。

    时云岫走向工作台,金属台面冷白,各类仪器整齐地排列开。

    她抬起指尖,在空中数据屏幕上轻轻点了下,很快有机械手臂从两侧伸出,自动把工作台上陈列出来的工具一件件归位。

    想到什么,时云岫拉开储存精密零件的恒温柜。

    柜内分区清晰,码放着十几枚神经接驳芯片,但其中一个标着“α -7型神经接驳核心”的格子已经空了。同时,“高精度微型陀螺仪”和“生物相容性纳米轴承”也快消耗殆尽。

    她垂下眼睫,指尖在空荡荡的格子上停留片刻,关上柜门。

    这些都是支撑高级机械义体实现流畅运动、减轻神经负荷的关键,尤其α-7核心,几乎是高阶仿生关节和人类神经再匹配的必需品,没有它,再精密的机械也只是一堆死铁。

    时云岫走到墙边的终端,调取库存记录。

    记录显示,最后一枚α-7核心用于上午那位老奶奶的手臂升级,库存归零的红灯提示在三天前就已亮起,近期对此精密零件的需求比她预估的还要更多。

    她微微蹙了下眉,动作利落地脱下身上的工装外套,接过机械手递过来的一件米白色常服,穿戴整齐后,走出实验室,前往小镇集市。

    门外,夜风拂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空气里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厚重,悬在幽蓝色的天际,连缀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小镇集市的夜晚并不热闹,但几家售卖机械零件的铺子还亮着灯。

    时云岫在一家名叫“老周零件”的店前停下,店面不大,招牌褪色严重,已经几乎要看不清字迹。

    她走进店铺,台板上堆满各类常见的金属部件,不同规格的螺丝、弹簧、传动轴……悬在头顶的灯光摇摇晃晃,投下一片泛黄的光晕。

    这是她最经常来的一家店,店主是位五十岁上下、精明干练的女人,大家都叫她周姐。

    此刻周姐站在柜台前,正对着光检查一捆线缆,见时云岫进来,点点头:

    “小姑娘来啦?今天要点什么,上次你要的绝缘套管刚进了货。”

    “周姐晚上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平稳开口:

    “请问α-7型神经接驳核心有货吗?还有H型纳米轴承……”

    闻言,周姐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把线缆放下,擦了擦手,眼底流露出歉意。

    “α-7?”

    她摇摇头,无奈叹了口气,“小姑娘,别说α-7了,但凡涉及精密神经接驳、高负载微型传动的东西,上礼拜就被清空了。”

    时云岫闻言微怔,“清空?”

    “你要的这些,现在属于管制流通品,是联邦管控局的人,那天……”

    周姐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她走近,朝门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那天来了好几辆车,上面下来的人穿着制服,把我们这条街的精密零件全没收了。”

    “说根据什么《尖端民用器械材料管制条例》,我们这边所有登记在册的供货商,全应按条例登记收缴,说是统一管理,按需配给。”

    她苦笑一下,“按需?谁知道他们的需是什么,反正咱们这种小地方,怕是排不上号了。”

    棚顶的灯闪了一下,时云岫神情一顿,问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前。”

    周姐说到这个眉头拧起,声音不复先前那样小心,嗓门大起来:

    “最开始只是检查登记,最后直接拉车来收,像是什么B级以上的精密核心、敏感型号的感应器、接口轴、神经级连接件……全收了,连我压箱底的存货都没放过。”

    时云岫安静听她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一双红眸在柜台顶灯照射下,显得格外清亮。

    周姐越说越来劲,在原地来回踱步起来:

    “说白了就是垄断呗,以后想装高端义体,就得去城中心那些有联邦认证的大店。”

    她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愤愤不平开口,“我听隔壁老林说,他们抽成能抽三成。”

    目光落在少女沉静清冷的侧脸上,周姐动作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陷在生意难做的抱怨中,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干巴巴笑了笑:

    “小姑娘,你想要这些精密零件,只能去城中心碰碰运气了。”

    “不过最近城里乱的啊,你要小心点。”

    待周姐絮絮叨叨说完,时云岫看着她,点点头,轻声开口:

    “我明白了,谢谢您。”

    告别周姐后,她离开集市零件行,稀疏的灯光在她身后渐远。

    天色暗沉,时云岫抬起眼,朝城中心方向的望去。

    那边的天空被永不熄灭的巨型全息广告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像一片不真实的海,霓虹层层叠叠,高楼轮廓锋利漠然。

    一道锐然的白光划过,刺目耀眼,她轻轻眨了下长睫。

    自从七年前项目结束,她为逃躲联邦政府的抓捕,东躲西藏,最终在停留在这个偏僻的小镇,在深山老林中修建了一处实验室,过上了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谢逾月依照约定消除了所有参与项目人类有关她的记忆,帮她伪造了身份,作为“时云岫”这个名字的特忆人,生存至今。

    毕竟参与项目的内容本是实验者的个人隐私,不会对外公布,所以于联邦和大众而言,仅仅只能得到有仿身人通过当时那一批移情测试这一尖锐的数据事实,但并无法知晓她在这个项目中的具体身份。

    与此同时,因为她通过了当时的移情测试,联邦政府作为舆论负面方,在公民抗议后,特忆人现在的处境较之原来宽松许多,以特忆人的身份生活,她可以躲过很多不必要且麻烦的验证搜查。

    谢逾月叮嘱过她,最好不要展现太大的情感波动,毕竟仿生人身份一旦被发现,很容易引起怀疑。

    无论如何,她还是需要隐藏自己仿身人的身份,尽可能减少与人类不必要的接触。

    回到实验室,门在身后合上,室内灯光亮起,驱散外界的黑暗。

    时云岫走进门,抬起眼,目光落在金属洁净墙面上倒映出的身影,思虑了好一会。

    作为怀芝教授的学生,她有一定的知识储备基础,通过自学,她成为了一位专业的机械师,隐匿在这片山林中,这些年陆陆续续帮助了不少人类和仿身人。

    她喜欢这种通过自己的双手,修复些什么,治愈些什么的感觉。

    就好像,她能够以此将自己内心的缺口一并填上。

    所以她需要这些材料,她需要去联邦城中心。

    那里监控最严密、信息流动最快,步入城中心,意味着她必须走进另一种秩序中,意味着她要面对联邦的眼睛,登记系统以及无处不在的扫描与识别。

    想清楚后,时云岫走到靠墙的立柜前,指尖在虚空中轻点几下,很快,有机械手臂从另一侧自动探出,为她拉开最上层,从中取下一个金属盒子,平稳举至她面前。

    盒子中平整摆放着各类小巧的装置,像一片片被折叠起来的薄片,泛起莹润的亮光。

    时云岫取出其中一枚环状装置,戴在耳后,指尖在侧边轻轻一按。

    “嗡”——

    一道柔和的光束自上而下落下,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空气仿佛被扫描了一遍,细微的振动贴着皮肤滑过。

    下一秒,实验室角落的镜面亮起。

    微弱的光流自下而上扫过她的身体,所过之处,面部轮廓如同水纹般轻轻波动、模糊,这足够让她应付绝大多数识别排查。

    确认状态稳定后,时云岫拿起桌上那枚伪造的市民身份环,扣在左手腕上,金属环轻微发热,激活了内置的虚假生物信息。

    待她做好出门准备,站在站台前等候时,已是晨光熹微。

    连接旧镇区与城中心的是一条半封闭式轨道,列车并不新,外壳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但内部有着基础的智能系统。

    清晨的站台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影,站在各自的光圈内等待。

    列车到站时,传来低沉平稳的轰鸣声。

    时云岫走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合拢,透明舱壁亮起,城市的轮廓开始向后滑动。

    旧镇区的低矮建x筑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高架、光带与尚未完全熄灭的广告屏。

    晨光从远处的高楼间透进来,像被切割成细碎的片段。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系统传来温和的中性提示音,提醒下一站信息。

    待到达目的地后,时云岫走下车,眼前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玻璃幕墙巨塔高耸入云,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悬浮在半空,播放着联邦最新款的机械义体宣传片。

    街道两侧是整齐划一的商业大楼,外墙是流动的光幕,色泽炫目,与冰冷金属墙体在太阳光下所折射出的光相碰撞,叫人一时辨不清轮廓。

    这里的空气同样干净,不同于宁安镇自然的清新,更多带着种人为过滤后的冷意。

    街道宽阔,地面光洁,行人被无形的路线引导着前进,秩序井然。

    时云岫朝城区最大的零件材料供应中心走去,材料采购区位于一座巨大的银灰色建筑内,她步入大厅,内部空旷,光线冷白,没有柜台和人类售货员,目之所及是一排排悬浮在半空的交互界面。

    地面自动亮起弧光,引导她站到指定位置,一道蓝白色的光幕在她面前展开。

    “欢迎使用联邦认证精密材料采购系统。”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平稳而没有起伏。

    时云岫在终端屏幕上输入材料编号,下一秒,光幕闪烁了一下,迅速调出数据。

    “您所查询的型号:α-7型神经接驳核心,已停止对外流通。”

    “系统可为您推荐升级替代方案,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且已通过联邦最新安全认证。”

    光幕上浮现出一个全新的芯片型号,三维模型标准,参数华丽,标注着更高的效率、更快的响应速度。

    时云岫的视线在那些参数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开口:

    “我要旧型号。”

    “旧型号已停止供应,目前仅剩新型号库存。”

    她抬起手,在终端屏幕上再次输入材料编号。

    “您所查询的型号:低延迟神经直撑接口·第三代,已停止对外流通。”

    电子音机械地再次响起。

    “系统无权限提供已停产型号,请重新选择。”

    时云岫指尖一顿,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微微眯起眼。

    如果只是技术叠代,联邦不会如此彻底地回收旧件,垄断精密零件一定另有他因。

    她抬起眼,眸光沉静,淡声开口:

    “除了这里,还有哪里能买到旧款精密零件?”

    光幕再次闪烁,电子音沉默了一秒。

    “抱歉,我无法提供非认证渠道的信息。”

    时云岫定定看着它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缓声重复了遍需求。

    界面闪烁了一下,恢复了初始待机状态,光幕上浮现出一行低亮度提示——

    【非官方渠道存在潜在风险,不建议公民尝试】

    时云岫没再坚持,动作利落地关闭了终端屏幕,转身,离开大厅。

    她站在门外,看着头顶那些悬浮的联邦监控无人机,它们像乌鸦一样盘旋在城市上空。

    只能去黑市了吗?

    走出供应中心的大楼,城中心喧嚣的声浪瞬间包裹上来。

    时云岫垂下眼,沿着人行道快步前行,脑海盘算着通往地下黑市的几条隐蔽路径,她需要尽快拿到α -7核心等精密零件,不能在城中心久留。

    她正准备在下一个路口转向地下通道,却在这时,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透明隔离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数架悬浮摄像单元安静地漂浮在半空,红色记录灯一一亮起。

    不远处的广场上有人群聚集,记者、研究员、医药代表,还有被隔离线挡在外侧的普通市民,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悬浮在半空。

    时云岫放缓步伐,下意识瞥去,映入眼帘的是台中央的标识——

    【神经医学药品联合发布会】

    “……电子幻肢综合症,并不是简单的神经错觉。”

    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穿过嘈杂喧闹的背景音传来,散落在和风中,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时云岫呼吸一凝,定在原位,不可置信地抬起眸光,循声望去。

    视野中,男人身形颀长稳健,站在发布区中央,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风衣,肩线挺括平直,白衬衫领口整洁利落。

    他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抬手轻轻滑动了下,骨节分明修长,身后全息影像随之动作切换,呈现出一幅复杂的神经信号传导示意图。

    他微微倾身,示意大家看向身后,继续沉稳道:

    “简单来说,它是机械义体与人体神经系统长期对接后产生的一种排异反应。”

    秋日的阳光煦朗,从高处落下,倾泻下一片澄明的光,勾勒出他干净分明的侧脸轮廓。

    他的眉眼依旧清俊,墨色额发利落垂在额前,其下双眸深邃沉静。

    面容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锋利,轮廓清晰,看起来成熟了些,整个人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沉淀成一种温润的柔和。

    迟清衍。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一瞬不瞬地望向他。

    看他抬眼时眼睫投下的浅影,说话时下颌线条微微收紧的弧度,听他专注解释团队研发的靶向药物原理,几个关键受体和阻断路径……

    快门声此起彼伏,聚光灯亮起,待迟清衍讲解完,记者的提问潮水般接连不断涌来——

    “请问这种综合症是否意味着机械义体存在根本性缺陷?”

    “该药物是否可以完全逆转病程?”

    “是否已经通过联邦临床审批?”

    “该药物的副作用和适用范围是什么?”

    ……

    其中不乏恶意刁钻的提问,但视野中挺拔如松的男人神情不改,淡色的薄唇轻抿,牵起一道克制温和的弧度,从容不迫一一回答起来,条分缕析,逻辑清晰。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迟清衍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他站在台上,眸光沉敛,缓缓越过镜头与人群,倏地无声落了过来。

    阳光柔和,空气里徐徐浮动着尘埃,泛起细碎的亮光。

    穿过攒动的人群,掠过闪烁的摄像灯,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七年时间——

    她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目光。

    第184章

    视线相接的那一刻, 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接触到她身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快收回。

    现在的迟清衍当然不记得她, 与记忆中相比,此刻的他身影更加高大,肩膀更加宽阔,声线稍微低沉了些, 依旧清越干净。

    时云岫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从未有过任何改变的身形上,缓缓蜷缩起指尖,一种难言的酸涩感涌上,彻底将她淹没。

    时间于她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时云岫深吸了口气,再次抬头看去,发布会结束,人群陆续散开,议论着新药的前景,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设备,那道清隽疏离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现在是仿身人。

    不, 她一直都是仿身人。

    可为什么,此刻她明明早已脱离了人类的感知,这份钝痛却如此真实?

    时云岫低下头, 轻轻拉了下外套的衣领, 垂眼转身,快步往地下通道方向走去。

    灯光明显暗了下来,色温偏冷, 墙面是未经装饰的金属与混凝土,表面布满了旧广告撕除后留下的痕迹。

    空气里多了一层潮湿的味道,她沿着下行阶梯走下去,信号指示在腕部显示屏上开始跳动、失真。

    通道空旷,起初,时云岫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其中回响,很快被更深处传来的噪音覆盖。

    拐了几个弯后,通道尽头豁然开阔,喧嚣声传来,她微微眯起眼,一片被非法改造的地下空间徐徐展现在眼前。

    目之所及,摊位杂乱,光源颜色饱和度很高,蠕动一般沿着墙壁与立柱生长,粘稠而晃眼。

    拆解开的义体部件裸露在空气中,金属反射出冷硬的光,神经接口被随意地放在防静电垫上,有一颗仿真心脏悬在其上,保持着一伸一缩的节奏,无声跳动。

    从阳光明亮的城中心,到阴暗败落的灰色区域,赫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仿生人少女迈步走入,身影单薄纤柔,看起来与这样的环境格格不入,但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沉静淡然,她抬起目光,不急不徐地扫过两侧的摊位。

    很快,她察觉到,那些旧型精密零件,要么被锁在透明防护罩内,要么干脆不再陈列。

    思及此,时云岫在一处冷清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改装过视觉模块的男人,注意到动静,缓慢僵硬地抬起头颅,双眼泛着微弱的银光。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嘴角勾了一下。

    “找接驳核x心?”

    声音带着电子失真,勉强还能听出粗犷的音色。

    时云岫微微点头,简洁开口:

    “旧型号。”

    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屏幕上跳出来的价目板。

    炫目的彩灯下,相应零件后的数字是曾经的六倍,甚至更高。

    时云岫目光落在上面,微微蹙起眉头。

    男人注意到她的神色反应,压低声音:

    “这可是管制流通品,你看到的这些,都是以前藏下来的存货。”

    “再过一阵子,可能连这个价都没有了。”

    时云岫沉默了几秒,而后,她抬手,调出自己的账户。

    “我全要了。”

    鲜少见到这么爽快的客人,男人咧开一个笑,将相应的精密零件尽数封进特制密闭盒中。

    “祝你好运。”

    时云岫收起零件,转身离开。

    刚逃亡至宁安镇时,为了建设自己的实验室,起初,她以隐匿身份远程与科研所、高校、公司等合作,接了不少单子,倒是存了不少积蓄。

    返程的路上,已是傍晚时分,时云岫往列车站方向走去,准备返回城镇。

    站台空旷,笼罩在一层橙红色的霞光里,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紫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灿烂的金芒。

    金属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等待的乘客,夕阳倾泻而下,将站台的金属结构拉出长长的影子。

    通往宁安镇的列车间隔时间长,下一班还要等将近半小时。

    时云岫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位置坐下,目光落在对面空荡的轨道上,看它逐渐被暮色模糊成一条灰色的线,思绪有些飘散。

    身侧的全息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联邦的新闻,播音员讲解着有关机械义体的统一管制。

    镜头一转,很快切换至一座巍峨堂皇的教堂,穹顶高耸,彩绘玻璃将阳光滤成斑斓绚烂的光块,投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整齐排列的长椅上。

    镜头缓缓推移,最终聚焦于布道台前。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一身教会的月白色制袍,衣襟、袖口和下摆边缘上绣有细细的金线,在彩窗玻璃投下的浅影中泛起晃眼的碎光。

    他缓慢抬起眼,茶色的长发规整地束在身后,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耳侧。

    “……我们将在各个教区,陆续为因战乱、疾病或意外而失去肢体、陷入困境的信徒及民众,提供符合基本生活所需的机械义体救济。所有费用,将由教会承担……”

    明明身着庄重圣洁的服饰,却生得一张过分昳然艳丽的面容。

    “这并不违背我们一直以来所秉持的信念,我们所做的一切,始终贯彻维持身而为人的尊严,敬畏生命本身……”

    下一瞬,屏幕中男人的不咸不淡地瞥来,她倏地与他对上视线——

    他笑容温和,琥珀色的双眸却似浸了毒药的蜜糖,黏着而熟悉,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根据自己的记忆,她很确定自己并未见过这位教会教主——洛斐尔。

    教会是残留的旧贵族势力,向来反对联邦政府极端追求高科技的严酷政策,认为模糊了人类与机械的边界,泯灭人性和温情,无疑是人类文明的倒退。

    同时,教会的信徒笃定,将神明所赐予的肉/体与机械相连接,是亵渎神明的不耻之径,严重违背了教会的宗旨,怎么会突然……

    “妈妈,圆圆怎么了?”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其中还夹杂着细弱的“喵喵”声。

    时云岫闻声微微侧头,抬眸看去。

    不远处站着一对母女,母亲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提着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手提袋。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蓬松的粉色裙子,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猫。

    小猫在她怀里剧烈地抽搐着,四肢僵硬地伸直、蜷缩,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喵——喵喵——喵——”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

    “它坏掉了。”

    “可是……”

    小女孩抱紧了猫咪,眼眶有些红:

    “妈妈,圆圆是不是生病了?我们带它去看医生好不好?”

    它柔软的皮毛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甚至能看出呼吸般的细微起伏,一双水润的蓝眼睛滴溜溜地转动。

    “宝贝,那不是真的猫,它是机器。”

    母亲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女孩的刘海,声音温柔:

    “机器坏了,就不能用了。”

    “但是圆圆……”小女孩神色困惑,摸了摸怀中止不住痉挛的小猫身体。

    “妈妈最近挣了钱。”母亲打断她,笑着说,“给你买了只真的猫,活的,会自己吃饭,会在你腿上睡觉的那种,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真的吗?”

    “真的。”母亲站起身,伸手拨了一下女孩怀里的猫咪。

    机械猫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四肢瞬间伸直,像从女孩怀里蹦出来,“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你会有新的圆圆,新的圆圆会更好,它会一点一点长大……”

    小女孩咬着嘴唇,看着地上的猫咪。

    它侧躺在冰冷的站台地面上,身体还在痉挛,尾巴一下一下地抽动,发出越来越微弱的喵喵声。

    “走吧宝贝,列车快来了。”母亲牵起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被母亲拉着走向了站台另一端,母女俩的身影渐行渐远。

    时云岫看了会,起身走了过去。

    她在机械猫旁边半蹲下来,对上它愈加呆滞的眼睛,缓缓伸出手。

    “喵喵——喵……喵……”小猫不知疲倦地叫着,声音滞涩僵硬。

    初步判断,这是机械猫是最常见的陪伴型机械宠物,市场价大概两千块,皮毛是合成纤维,体内有简易的温控系统来模拟体温。

    时云岫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背,柔软,温热,如果不是此刻它正在痉挛,看起来和真的几乎没有区别。

    她垂下眼睫,发现它的核心损坏严重,已经无法修复了,就像女孩母亲说的那样,它已经坏了。

    时云岫翻开猫咪的腹部,找到隐藏在毛发下的总能源开关,指尖在上面停顿了会,缓缓按了下去。

    机械猫的身体颤动了两下,尾巴轻轻甩了甩,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长长的白色绒毛有些凌乱,蓝色的眼睛依旧睁着,倒映着车站顶部冰冷的灯光,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抱起它,环顾四周,站台尽头有一小片用低矮栅栏围起的废弃绿化带,堆着一些杂物,平时很少有人过去。

    仿身人少女迈开步伐,走过去,蹲下,徒手在松软的泥土上挖了一个小坑,将机械猫轻轻放入坑中,白色的皮毛很快被泥土覆盖,她把土填平,又伸手轻轻按了按。

    而后,时云岫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风吹过,草叶晃动,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远处,列车的灯光终于出现在轨道尽头。

    暮色四合,她转身,走回站台,登上返回宁安镇的列车。

    时云岫找了个位置坐下,很快列车启动,载着她驶向归途。

    窗外的城市灯火向后流去,窗外的霓虹逐渐稀疏。

    “宁安镇站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

    广播声响起,时云岫睁开眼睛,起身走下列车,准备沿着熟悉的路回实验室。

    天已经完全黑了,站台上空荡荡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摇晃。

    车站后方是一片废弃的货运场,白天偶尔有人来翻找旧零件,晚上就成了流浪者的聚集地。

    废弃的集装箱堆叠在黑暗里,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金属板和破碎的货箱,她绕过一个倒塌的货架,余光瞥见角落传来的一抹光源。

    时云岫脚步顿住,抬眸看去。

    一具人形躯体蜷缩在杂物堆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被一个倾倒的广告牌挡住。

    仿身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在锈蚀金属和杂乱货箱中,但那银白色的短发泛起极不协调的色泽,在昏暗中很是明显。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可能带来麻烦,尤其是涉及不明身份的仿生人。

    时云岫站在原地,犹豫了会,最终改变方向,走向那片杂物堆。

    目之所及,是一位男性仿身人,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身穿最普通款式的深色衣裤。

    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脸上,有些凌乱,沾染了些尘土。

    他身上有多处破损,露出底下泛着冷光的仿生皮肤和断裂的线路。左臂从肩膀处断裂,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骨骼和撕裂的人造肌肉纤维,电流在断口处不规律地闪烁着蓝色的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x

    时云岫蹲下身,垂下眼睫,谨慎地检查了一下他的颈部侧面。

    他显然失去了意识,进入了强制休眠。

    许是因为内部系统严重不稳定,他的身体偶而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一下。

    破损严重,核心能量似乎还未完全消耗,但如果丢在这里不管,等到内置能源耗尽,或者被巡夜的清洁机器人当作垃圾处理掉,他便会彻底死亡。

    时云岫将他带回实验室,小心地将他放在中央的维修台上。

    两侧的机械手臂自动伸出,接通紧急供给装置,将细小的导线插入他颈后的能源接口,同时补充模拟鲜血,指示灯开始闪烁。

    借着灯光,她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左右的外貌设定,一双眼睛紧闭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皮肤是接近人类的象牙白,五官精致,在尘土和脏污中也难掩其优越的骨相。

    她后退一步,开始检查他的损伤。

    左臂完全断裂,需要重新接驳。

    胸口有几处深度凹陷,像是被重击过,肋骨处的人造肌肉撕裂,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

    右腿的膝关节错位,运动模块已经损坏,背部有烧灼的痕迹,应是被高压电击过。

    时云岫眉头轻皱,敛下眼睫。

    这不是意外损伤,是人为,有人在虐待他。

    最棘手的是脊柱附近的几个主要神经传导束和能量通路被破坏了,需要替换。

    好在她刚买回的精密零件,除了用于人类义体,经过适当调整,也可以用于修复某些型号仿生人的高阶神经模拟回路。

    时云岫脱掉外套,利落穿上工服,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一侧的机械手自动打开工具箱,从中一一取出神经接驳器、纳米修复胶、关节润滑剂等东西。

    她先修复他的能源核心,更换过载的电路板,然后重新接驳断裂的手臂,一根一根地连接神经纤维动力线,修复胸口的凹陷,填补裂缝,最后调整右腿的关节,重置运动模块。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幽蓝,又从幽蓝变成鱼肚白。

    手术进行了数小时,她全神贯注,剥离损坏的元件,清理烧灼的线路,植入新的接驳核心和生物组件并小心连接。

    当最后一处关键连接完成,时云岫摘下手套,启动了初步的系统重启程序。

    台面上的仿生人身体轻轻一震,内部传来能量重新循环的低鸣。

    监测屏上,原本微弱断续的能量曲线开始缓慢而稳定地爬升,各项生命模拟指标逐渐回归绿色区间。

    他的胸口平稳地起伏着,所有损伤都已经修复完成。

    她松了口气,轻轻转了下有些滞涩的手腕,抬眸看去。

    少男安静地躺着,仿生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瓷白色。银白色的短发柔软,有几缕落在光洁的额前。五官无可挑剔,鼻梁高挺,嘴唇的形状很漂亮,颜色很淡。

    他纤长挺直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时,一双极其罕见的、宛如盛夏晴空般的湛蓝色眼睛赫然撞上她的视线。

    只是此刻,这双蓝眼睛里充满了初醒的茫然和虚弱,以及一种小动物般湿漉漉的无助感。

    仿身人少男眨了眨眼,视线缓慢聚焦,最终落在站在操作台边的时云岫身上。

    他的眼神瑟缩了一下,像是受惊,又带着纯粹的困惑,嘴唇微张,发出一点气音,声音因为刚重启而有些低哑断续:

    “你……是谁?我……怎么了?”

    时云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答:

    “你受伤了,倒在外面,我把你带回来修理。”

    少女皮肤白皙,面容姣好干净,神情淡漠,许是刚结束一台棘手的手术,那双红眸中仍带着严谨专注的疏离感,冷冷清清。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去调试旁边仪器上的参数,背对着他,淡声道:

    “现在你需要休息,让躯体内新的系统稳定下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不再动弹,只是目光依旧追随着她,眼神清澈,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像一只被打湿羽毛、瑟瑟发抖的雏鸟。

    少女抬起手,指节纤长漂亮,摘下头顶严实覆盖的手术帽,下一瞬,如瀑般的乌色长发倾泻而下。

    仿身人少男呼吸一凝,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一点一点睁大眼睛,缓慢地歪了下脑袋。

    他努力睁着眼睛,想要再多看她一会儿。

    但能源核心刚刚修复,躯体内的系统自动启动了深度休眠程序,很快他的眼皮愈加沉重,视网膜上仍烙印着那抹纤秀皎洁的身影,终是支撑不住,进入休眠状态。

    仿身人少男试图反抗,调用意识模块强制保持清醒,但身体不受控制地放松下来,像是落入一片柔软的毯子,视野逐渐模糊,最后那抹身影也融化在一片温暖的暗色里。

    再次醒来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各处传来细微的触觉反馈,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仿身人少男缓慢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可调节的诊疗椅上,身上连接着数条纤细的数据线,另一端接入旁边的监测仪器,屏幕上流淌着复杂的参数和波形。

    而时云岫就站在仪器旁,微微倾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屏幕上的数据上,指尖不时在触控板上快速轻点,像是在调整着什么。

    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专注而疏离,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淡色的唇瓣轻抿,许是太过投入,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仿身人少男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少女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让他移不开眼睛,让他的核心模块产生某种奇怪的共振。

    “适配率百分之九十七……神经响应速度正常……能源转化效率……”

    一旁屏幕传来冰冷的机械音,时云岫闻声,淡淡抬眸看来,余光瞥见一双澄明的蓝眼睛。

    仿身人少男躺在诊疗椅上,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主人……”

    声音轻轻的,带着依赖,是柔和悦耳的少年音色。

    闻言,时云岫正在调整参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主人。”

    仿生人少男抬起头看她,认真重复道,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主人了。”

    时云岫微微蹙起眉头,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我有名字,我叫时云岫。”

    仿身人少男若有所思点点头,他微微张了张嘴,像一个刚学会新词语的孩童,努力发音,最终卡顿了半天,吐出一句:

    “老师……”

    他小心翼翼看向她。

    “我叫你老师可以吗?”

    时云岫沉默了两秒,移开视线,继续看向监测屏幕,手下动作未停,只淡淡抛出一句:

    “……随你。”

    意思是默许。

    仿身人少男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眼底倏然划过幽深的暗光。

    他怎么可以直呼她的名字呢,老师的名字该好好地放在记忆模块中,反反复复地描摹细念——

    【时云岫……时云岫……时云岫……】——

    作者有话说:机械猫剧情灵感源自阿西莫夫《机器人短篇全集》之分篇《孩子最好的朋友》

    两个新男配,清纯小白花白切黑忠犬,恶毒艳丽疯批美人,都是恶劣坏种,但第三卷 男女主彼此绝对双箭头

    第185章

    少女浑然不知他的想法,垂下眼睫,此刻正快速浏览完最后一组数据,确认他躯体内新植入的接驳核心与原有系统的适配趋于稳定,各项模拟指标都在安全阈值内。

    而后, 时云岫走到他身前,伸手,动作利落地逐一解开连接在他颈侧、手腕和胸口的柔性数据线接口。

    “可以起来了。”她示意道,声音依旧清冷,没什么起伏,“小心背后的接合处,动作慢一点。”

    仿身人少男乖巧地躺在那,听到她的指示才慢慢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坐起身:

    “好的, 老师。”

    他坐稳,抬起头,蓝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无比顺从。

    时云岫垂眼看着他,思索了会:

    “你叫什么名字?”

    仿身人少男摇了摇头,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个很浅的干净笑容。

    “我没有名字, 老师帮我取一个吧。”

    时云岫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蓝眸似通透的玻璃片, 让人联想到夏日清晨的天空, 干净,纯粹,澄澈如洗, 没有一丝阴霾。

    “晴空。”

    “晴空……”

    仿身人少男轻轻复读了遍。

    “嗯,都听老师的。”

    晴空用力点了点头,蓝眼睛弯起好看的弧度,映着顶灯的光,亮晶晶x的。

    “从今天起,我就叫晴空了。”

    时云岫淡淡点头,抬起手,示意他站起身:

    “试着走动下……”

    “好的。”

    晴空依她所言缓缓站起身,声音温顺,带着天然的依赖。

    起初脚步刚落地时,仿身人少男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立刻用手扶住了旁边的仪器台稳住。

    对上她的目光,像是得到了鼓励,晴空松开了扶着仪器台的手,尝试着向前迈步。

    起初他的动作有些生涩,步幅很小,但很快,晴空的步伐变得稳定流畅起来,到后面甚至还加快了速度。

    时云岫站在一侧看着,目光沉静,不带任何意味地缓缓扫过他站立时重心的细微变化,以及腿部肌肉的收缩状态。

    行走姿态自然,关节活动顺畅,重心转移平稳,说明他的基础运动功能恢复良好。

    很快,晴空走到房间的边缘,转身,又走了回来,最终停在时云岫身前几步远的位置。

    “老师,好像……可以了。”

    他仰着脸看她,蓝眸里漾开一片欣喜,像是期盼能得到夸赞一样。

    时云岫轻轻“嗯”了声,垂眼收回目光。

    “你的内部系统还需要时间与新核心完全同步,可能会有间歇性的协调误差或感知延迟,属于正常现象。”

    “有任何异常不适,及时告诉我。”

    晴空乖顺地点点头,扬起嘴角:

    “嗯,我都听老师的。”

    ……

    晴空恢复得很快,第三天时,他的背部创伤接口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淡银色的、比周围仿生皮肤质地稍硬的细线。

    他行动自如,甚至过于轻盈安静,像一道苍白的影子,总是出现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这天,时云岫在实验室里忙着整理早上的零件库存,晴空就安静地坐在角落,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眼神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时云岫抬起头,看向他:

    “晴空。”

    他歪了歪头,乖顺应道:

    “老师。”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不用一直坐在那里。”

    “可是老师没有说让我做别的。”

    他看着她,蓝眸里满是困惑。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时云岫放下手里的零件,想了想,淡声开口:

    “那……帮我把那个箱子里的零件分类。”

    她抬起目光,晴空随之看去,只见工作台下面有一个堆满各种零件的金属箱。

    “齿轮放左边,电路板放右边,不知道类别的放中间。”

    这本来是机械手做的任务,意识到这点后,仿生人少男眼睛一亮。

    “好的,老师。”

    晴空立刻站起身,走过去,蹲下来,很认真地打开箱子。

    他分类零件的时候不自觉地歪着头,每拿起一个零件都要端详半天。

    有一个齿轮的齿数和旁边那个一模一样,他反复对比了五次,最后还是放在了中间的位置。

    时云岫走过去,俯身查看,那两个齿轮其实是一个型号。

    “这两个一样,放左边。”

    “哦。”晴空低下头,将两个齿轮摆放回去,耳根快速染上一抹不自然的红。

    又过了两天,午后,时云岫在修理一个客户拿来的义体手臂,晴空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大概四十分钟,倏然开口:

    “老师。”

    “嗯。”

    “你修东西的时候嘴唇会抿起来。”

    时云岫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晴空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比了一个抿起来的动作。

    “就这样,会往里面收一点点。”

    时云岫看了他一会,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工作。

    她转身,他的视线随之移动,她低头,他的目光便也跟着微微下垂。

    注意到他的动静,时云岫手中动作不停,淡声道:

    “……你在做什么?”

    晴空眨了眨眼睛,认真开口,“我在……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像老师那样。”他确信地点点头,“老师修东西的时候会这样,那这样一定很重要。”

    空气安静了两秒。

    “……”

    时云岫终于忍不住看向他。

    晴空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坐得更端正了些,语气小心翼翼:

    “我做错了吗,老师?”

    “……没有。”时云岫顿了顿,“只是没必要连这个都学。”

    晴空又眨了眨眼。

    “可这是老师的动作,我都想记住。”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单纯得近乎无辜,蓝色的眼睛里干净澄澈,没有任何阴翳。

    时云岫目光落在他身上,站起身,放下手中的能量仪器,忽然道:

    “你的躯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晴空睁大眼睛,忙站起身:

    “不要赶我走。”

    “你该离开这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散落在安静的实验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对上她疏离淡漠的红眸,仿生人少男立刻变得慌张无措,小心翼翼地往她的方向走上前一步,软声道:

    “老师,让我给你当助手吧,我什么都可以干的,不管是做饭还是扫地……”

    时云岫站在那,缓缓抬眼瞥向他。

    也是,晴空以为她是人类。

    她是仿生人的事实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既然如此,更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晴空深吸了口气,又看向她身侧协助她的机械手,眼底划过不甘的忮忌:

    “它们能干的我都能干。”

    她垂下眼,淡淡道:

    “……不需要。”

    晴空仍哀求地看着她,又上前一步,眼底逐渐浮现出水光:

    “可是,离开了老师,我不知道该去哪。”

    闻言,时云岫微微眯起眼,不容置喙缓声开口:

    “这是你自己需要面对的课题。”

    他唇瓣微微翕动了好几下,攥紧指尖又松开,蓝眸逐渐黯淡下来:

    “……我明白了。”

    下一瞬,身侧的机械手缓缓伸出,引路一般,示意他往门口方向走去。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晴空眼底划过一道暗光,不快地瞪了一眼身前似在得意晃动的机械手。

    金属门即将合上时,他不舍地悄悄回头又看了一眼。

    逐渐被迫收窄的视野中,少女站在那,身姿挺拔,清冷出尘,皎皎如月,分明是纤柔的,看起来却素净利落,如一节坚韧的竹子。

    【她要赶他走……】

    【她不需要他了……】

    【老师……老师……老师……】

    ……

    晴空离开后,实验室重新回到冷清的状态,接下来的这几日,时云岫如往常那样照常工作。

    “试着活动一下手指。”

    此刻,她俯身在工作台前,身前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医生,穿着朴实干净的宽松衣物,右手腕处裸露着刚安装好的机械义体。

    女人小心翼翼地握拳、张开、再握拳,机械手指流畅地屈伸,关节处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她眼底浮现出讶然,不可置信道:

    “就像我自己的手一样……”

    “小姐,谢谢你,自从半年前的一场车祸,我的右手总是不受控制地发抖,严重时候连手术刀都握不住。”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底浮现出潮湿的碎光。

    “现在……我又可以做手术了。”

    时云岫关闭数据板,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看向她:

    “新的义体需要一定时间适应,这两天尽量避免高强度使用,第三天开始可以逐步增加负荷,一周后就能完全恢复手术操作了。”

    “我记住了,谢谢,真的谢谢你。”医生站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被拒绝了支付额外费用后,她又絮絮叨叨地道了好几句谢,才乐呵呵离开实验室。

    待医生离开后,工作台边分别伸出两只机械手,自如熟练地开始整理桌面上零散的工具。

    时云岫低下头,开始调试一段精密仪器的数据,忽然,墙面上的监控屏跳出了动态提示,她动作微顿,抬眼看去——

    本以为是刚刚那位医生又遇到什么问题,折返回来找她,但此刻,屏幕里,实验室入口的门前赫然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八九岁,茶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有几缕发丝散落在肩侧,顺泽光滑。

    一身教会标志性的圣洁白袍,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月白色弧光,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金色纹路,胸前佩戴着代表高位神职人员的十字徽章。

    时云岫眸光一凛,缓缓放下手中的精密仪器。

    监控镜头再往上,下一秒,一张昳然艳丽的面容直直晃进视野,与那日站台边、全息屏幕新闻上的人影相重合。

    洛斐尔。

    她的实验室地址从未对外公开,连登记系统都经过多重伪装。

    这个几乎每天都会在新闻、转播、公共频道里出现,站在权力漩涡最中心,被信徒仰望、被政要拉拢、被无数目光追逐的教会教主,为何会x专门来到如此偏僻的小镇找到她?

    而且他独自一人,身后没有随行人员。

    近距离看,他比影像中更年轻。

    男人五官艳丽而精致,皮肤偏白,几乎没有任何瑕疵,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像只安静站在门前的狐狸。

    忽然,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洛斐尔抬起头,正好对上摄像头方向。

    琥珀色的双眸弯起一道弧度,右眼角下的泪痣分明,透过监控镜头,直直看向她。

    他微微欠身,以一个标准内敛的礼节向她致意。

    “晚上好,时小姐。”

    声音温和低沉,让人联想到悠扬的提琴。

    “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你。”

    时云岫没有说话,站在原位不动,敛下长睫,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监控画面上,审视而戒备。

    面对她淡漠的态度,仿佛早预料到她的反应,洛斐尔神情不恼,唇畔笑意反倒加深了一些。

    “我来,是想向你发出一份邀请。”

    他徐徐抬起手,月华色的衣袍随着动作滑下,露出分明有力的腕骨,指节线条清晰,轻轻点向虚空,一圈极细的光纹在他指尖荡开,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下一瞬,一枚半透明的光影缓缓在空中展开,逐渐凝聚成一个邀请函模样的图像,悬停他面前。

    “正式一点,会比较有仪式感。”

    男人轻笑了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难以捉摸的情绪。

    “时小姐,您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这样的小镇里,我代表教会,诚挚邀请您加入我们的医疗部门。”

    “更大的实验室,更先进的设备,更安全的环境。”

    他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蛊惑性的诚恳。

    “还有,与你能力相更匹配的资源。”

    见她依旧不说话,洛斐尔微微上扬的眼尾漾开,像是有些无奈。

    “期待你的到来,时小姐。”

    他微笑着说,“我有预感,我们会合作得很愉快。”

    “那么,不打扰你工作了。”洛斐尔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优雅矜贵。

    他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袍角在光线中泛着柔顺的色泽。

    走了两步,洛斐尔忽然又停下,回过头,再次看向屏幕,唇畔缓缓掀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张电子邀请函仍悬在半空中,在空中泛起淡金的光纹。

    待他离开,时云岫迟疑了下,让智能系统检测邀请函安全后,让机械手将它带进来。

    很快,机械手依照指示,迅速取来邀请函,放置于她身前。

    下一瞬,邀请函像是自动识别了她的视线,微微转向她。

    指尖触碰到邀请函的瞬间,光影彻底凝实,纸张落入她的掌心,温度微凉。

    时云岫接过邀请函,垂眼看去。

    象牙白的底色,仿照复古的纸质纹理,边缘烫着极细的金线,中央是教会的纹章,线条繁复华丽,古老庄严。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除了一些官方礼节性的话语,其余就是邀请她参观教堂的时间,地址,以及通行认证等信息。

    她微微蹙起眉,有些不解。

    洛斐尔作为教会主教,大费周章亲自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来挖人吗?

    下一瞬,邀请函上的字迹骤然模糊,如同墨汁落入水中,在模拟的纸面上晃开一片泅染的痕迹,再次聚拢凝结。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睫,再次垂眸看去,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瞳孔骤然一缩——

    【7023】

    第186章

    四个数字仿佛刻印在纸面上, 格外醒目,那字迹凝结了一瞬,很快消散不见。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险些有些抓不住邀请函, 但很快,这张电子仿真复古邀请函逐渐化作光点,消散在半空中。

    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张狐狸般饶有兴致微笑的艳丽面容,时云岫后知后觉意识到——

    这根本不是什么邀请,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选择权。

    他在威胁她。

    洛斐尔不光知道她是仿生人,甚至知道她很久之前的出厂基本编号。

    在被怀芝教授修复好后, 她给自己取名为“云”,而7023的存在也该在霍索恩被她杀死后, 因为追查无果, 失去踪迹。

    洛斐尔作为人类,容貌尚且年轻, 为何会明晰六七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时云岫眼睫轻颤,垂眼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大脑一时有些空白。

    他究竟是谁?

    ……

    应邀前往城区前, 时云岫压下那些困惑,沉下心继续照常工作。

    这几天,她需要外出,给之前的客户做义体复查,定期检查神经接驳状态。

    时云岫收拾好便携工具箱, 换上外套, 准备出门。

    秋风瑟瑟,小镇的空气带着冷意,干净而寒凉。

    街边的梧桐树颜色渐黄,秋风一吹,有几张落叶打着旋,铺洒在道路上。

    最后要拜访的是一位老人,她住在小镇边缘。

    因为在那场坍塌中跟聚合体的战斗,她的方位感知模块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尽管完成了初步修复,仿生人少女的方向感知依旧有些迟钝。

    所以她根据智能地图寻找了一会,才找到对应方向。

    老人住在一间砖瓦小屋里,地方不大,收拾得格外整洁,很清净。

    时云岫站在门前,轻轻叩响门。

    “小姑娘来了。”

    随着一道慈祥的声音,门扉缓缓打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探出头,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她。

    许是等着她来,老人早已卷起裤管,露出了一截锈迹斑斑的机械左腿。

    时云岫礼貌问好后,走进房间。

    “这一路走来一定累了吧。”

    老妇人颤颤巍巍走到灶台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木碗,打开锅盖,盛了一碗汤,端给她。

    “来,先喝点山楂水,我自己煮的。”

    时云岫缓慢眨了下眼,顿了顿,走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山楂水。

    “有没有饿了,要不要我先下碗面?”老人笑呵呵开口,作势撸起袖子又往灶台边走去。

    时云岫见状轻轻咳了下,开口道:

    “不用了奶奶,我不饿的。”

    她垂下目光,轻轻抿了口手中的山楂水,入口口感柔和,没有想象中的酸涩,应该还加了陈皮。

    老妇人这才放下手中的锅铲,眼角皱纹漫开,“也是,你们年轻人肯定很忙。”

    说罢,她这才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虽然并不是这个原因,时云岫没有出言反驳,毕竟她并不需要进食,还是不要浪费老奶奶家的食材了。

    她走过去,在老妇人面前半蹲下身。

    少女微微低下头,乌色长发束在身后,有几缕碎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侧脸。

    老妇人低头看着她,目光慈爱又复杂:

    “我孙女要是还在的话,估计跟你一样大了。”

    闻言,时云岫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她没有说话,敛下眼睫,目光落在老人的机械义体上,更加专注。

    二十年前的老型号,笨重僵滞,传动轴早已老化,连接处的皮肤周围泛着一圈常年受压迫的暗红。

    因为义体早已与皮肉相粘连,时云岫之前也只是给她换了下外部零件而已。

    她动作利落地从工具箱中取出对应型号的微型探针,轻轻抵在老奶奶机械膝盖的关节缝隙处。

    复查很顺利,没什么其他严重的问题,时云岫为她微调了膝关节的接驳处,最后简单教了下润滑剂的使用方法。

    “好了。”

    几分钟后,时云岫收回手,用纸巾仔细擦去指尖的一抹油污。

    “您站起来试试。”她站起身,退后半步,保持着一个礼貌疏离的距离。

    老人小心翼翼地放下裤管,尝试着站起来,原本做好了忍受疼痛的准备,却发现膝盖处那股钻心的摩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顺滑。

    “哎呀……真不疼了!”老人惊喜地走了两步,甚至试着弯了弯腿,“神了,姑娘,你这手艺比那些大医院的医生都好!”

    临走时,老人拉着她说了好久感谢的话。

    与老人告别,走出门后,时间还早,但天色暗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絮沉甸甸压在头顶,风势渐起。

    她神情不改,正准备迈步走进这晦暗的天光中,身后突然传来有些跛却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等等!”

    时云岫停下脚步,回过头。

    许是老人并没有完全适应刚修好的腿,走得有些急,显得跌跌撞撞。

    她追到楼道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透明的塑料雨伞,慈爱地看向她:

    “要下雨了,带上这把伞吧。”

    时云岫微怔了下,伸手接过老妇人手中的雨伞。

    “谢谢您。”

    老人家笑呵呵地点点头,叮嘱道:

    “快回去吧,外面风大。”

    时云岫点点头,没有再多停留,撑开那把透明的雨伞,走进了越来越大的风势中。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 x世界变得模糊而喧嚣。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像刻意保持距离。

    察觉到不对,她停下脚步。

    时云岫没有回头,淡淡开口:

    “出来。”

    阴暗的巷口转角,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银白色的湿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通透。

    他站在那里,神情乖顺,甚至带着一点无措,仿佛只是迷路的孩子。

    时云岫眸光微动,目光中带着审视。

    “你跟踪我?”

    晴空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否认。

    “……我只是担心老师。”

    她微微眯起眼睛,冷声道:

    “我记得我说过,让你离开。”

    “老师……”仿生人少男声音很轻,被雨声冲刷得有些破碎。

    时云岫没有理会他,撑着伞,转身欲走。

    “老师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进食……”

    身后再次传来声音,闻言,时云岫停下脚步,脊背微微僵直。

    仿生人少男歪了歪头,蓝眸湿漉漉的,其中划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兴奋亮光,轻声开口:

    “老师其实也是仿生人,对吗?”

    刹那间,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时云岫缓缓转过身,雨伞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瓷白细腻,只露出一双清冷得没有温度的红眸。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着他,有几滴雨水徐徐滑过她姣好的侧脸,这个人看起来像一节纤柔干净的素色花枝。

    潮湿的朦胧水汽弥漫在他们之间,耳边是愈加纷繁的雨声。

    像是得到了应允,晴空眼底闪烁起异样的亮光,那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黏着、炙热。

    “老师,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名字也是你取的。”

    他抬起头,蓝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离开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去哪。”

    见她依旧沉默,晴空走上前一步,声音更加低哑,带着轻微的颤抖。

    “老师,你也是仿生人,所以一定明白的。”

    那双眼睛中满是悲伤茫然,穿过雨幕,直直望来。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雨水打湿了他银白色的发丝,有几缕粘连在一起,澄明的蓝眸湿漉漉的,哀求一般看向她。

    时云岫垂眸看着他,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攥紧。

    眼前再次浮现出,发现晴空的那一日,那只被抛弃的机械猫。

    这个曾让她困惑茫然的问题,从另一个同为仿生人存在的口中说出来,终究是心软。

    不知道过来多久,时云岫敛下长睫。

    “跟上。”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晴空愣了好一会,明白她终于同意后,像是难以置信般,呼吸都轻颤起来。

    回过神后,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忙不叠往前迈步,走到她身侧,殷勤道:

    “老师,我帮你打伞。”

    “……不需要。”

    晴空又小心翼翼靠近,软声道:

    “老师……那我帮你提工具箱。”

    时云岫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再阻止。

    回到实验室时,天色彻底暗下来,她顿下步伐,抬眸看向他:

    “我同意你留下,但是你不能住在这里。”

    晴空眨巴眨巴眼,乖顺地点头。

    “工作时间可以过来。”

    他嘴角扬起一个纯粹的笑容,那张漂亮清纯的脸立刻变得生动起来。

    “嗯,我都听老师的,我一定乖乖的!”

    晴空放下手中的工具箱,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老师明天见。”

    得到回应后,仿生人少男这才离开,身影快速消散在浓稠的黑暗中。

    时云岫合上手中的雨伞,提起工具箱,走进实验室。

    ……

    街灯在水幕里被拉成模糊的光影,巷道空无一人,只剩下雨水敲击地面时发出的声响。

    仿生人少男走在路中央,银白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蓝眸中的兴奋温顺渐渐消散,似无机质的冷色金属,缓缓动了动,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森冷。

    前方,一个成年男人正匆匆走着。

    晴空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眸光骤然一冷。

    下一瞬,男人被绊倒在湿滑的地面上,重重摔倒,跌在积水的泥泞中,还没来得及爬起,一只冰凉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后背。

    男人惊恐地回头:

    “你……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走近,蹲下,指节扣住男人手臂处义体的连接点,轻轻一拧。

    男人哀嚎起来,声音在雨夜里破碎地扩散开来。

    仿生人少男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蠕动的人类,眼底没有情绪,只是专注地看着那截被分离下来的机械义体,接口在雨水中闪烁着微弱的指示光。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地上的男人一眼。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他低下目光,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停留了一瞬,空洞的双眸中积郁成浓稠的痴迷。

    【……老师碰过的】

    【……老师亲手帮他们装配的】

    他提着那条机械手臂,穿过密密交织的雨帘,最终来到小镇边缘一个废弃的旧仓库。

    里面一片漆黑,耳边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嘈杂声响。

    他按亮一盏便携灯,灯光照亮仓库一角。

    目之所及,是各种各样的机械义体、零件、传感核心,乃至整条的机械肢体——手臂、腿、关节……堆积成小山,静静地躺在阴影中,恍若一座机械尸冢。

    除了老人小孩,这段时间,除此之外所有经过她亲手装配的部件都在这里。

    在光线的映照下,它们泛起诡谲的光晕,像是战利品,又像是一种怪异的收藏。

    晴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随手将刚才抢来的机械臂丢进了其中一堆零件里,发出“咣当”一声响。

    而后,他走到一旁坐下,将额头轻轻抵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老师……老师……老师……】

    【老师跟我是同类……】

    【好想被老师拆解掉……好想把老师拆解掉……】

    第187章

    自那之后, 晴空以助手的身份,开始在实验室帮忙。

    他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门口,先把工作台擦干净, 清扫灰尘, 整理工具,然后安静地坐在角落,等待她分配任务。

    晴空很聪明,学东西很快,看着迷糊单纯,但协助她工作时候一丝不苟,叫人挑不出错误。

    时云岫教他如何清洁精密零件,他第二天就能独立完成, 教他如何分辨不同型号的神经芯片, 他一个下午就记住了所有规格。

    甚至在她修复机械义体的时候,工作台边的机械手还未及时感应, 晴空总能先一步, 准确地递上她所需要的工具和零件。

    暗暗较劲中, 身侧的机械手迟钝伸出又收回, 仿生人少男会得意地睨向它,嘴角弯起一个轻蔑的弧度。

    每当时云岫注意到动静, 瞥来目光时, 晴空很快露出那种无害的干净笑容, 乖巧地低下头继续干活。

    那双蓝眼睛大多时候总是追随着她,她走到哪儿,目光就跟到哪儿。

    偶尔时云岫回头,就能撞见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晴空对上她的目光,不闪躲,反倒无辜地眨眨眼,像是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

    到了晚上六点,他会准时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然后回头看她一眼,笑盈盈道:

    “老师,明天见。”

    又是一天早晨,晴空准时出现在门口。

    金属门自动滑动开后,他轻快地走进来,手里多了一束花。

    时云岫抬眼望去,目光微微顿了下。

    仿身人少男手中是几枝从野地里采摘的雏菊,黄白色的纤细花瓣上还缀着新鲜的露水,隐隐还能嗅到淡雅清新的香气。

    “老师。”

    他把花递过来,眼底溢满纯粹的期待。

    “我看见路边开了很多花,觉得很漂亮,就摘了一些。”

    仿身人少女伸出手,接过花束,低下头,轻轻闻了下,乌色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几缕,自然地散落在脸侧。

    她缓缓抬起双眸,嘴角边的弧度稍稍柔和了些,将它们细致放在工作台上的一个空瓶子里。

    “谢谢。”

    晴空看着她鲜少露出的浅淡笑意,那双红眸中的淡漠仿佛也消融了许多,他呆愣了好一会,弯了弯眼睛。

    “不客气。”

    【老师笑了……】

    【老师好温柔……】

    【好喜欢老师……】

    【老师……老师……老师……】

    今天上午来了一对母子,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带着他来更换腿部义体。

    男孩很吵闹,待女人终于安抚好,才不情不愿在椅子上坐好。

    时云岫俯下身,垂下眼,开始x复查他腿部传动轴,调整参数,晴空很认真地在旁边帮忙递工具,记录数据。

    她的动作放地很小心,小男孩觉得无聊,在椅子上坐不住,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突然疼得龇牙咧嘴,大呼道:

    “你轻点啊!”

    时云岫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晴空眉头拧起,缓缓抬起眼,目光沉下来——

    【……他怎么敢对老师大呼小叫】

    他歪了下头,瞥向小男孩,语气平静缓慢:

    “小朋友,不要乱动。”

    小男孩浑身一僵,对上他阴冷锐利的目光,莫名背脊发凉,渐渐安分下来。

    “晴空。”

    时云岫淡淡开口。

    晴空立刻昂起头,看向她,蓝眸澄明,乖巧一笑:

    “怎么了,老师。”

    时云岫接过他手中的螺旋纽,垂下长睫,轻声道:

    “专心点。”

    他怔了下,呼吸一滞。

    他能够听出,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温和。

    【老师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老师不想让他跟这个人类耗费精力……】

    【老师在安抚他……】

    【老师……老师……老师……】

    晴空眨巴眨巴眼,温顺点点头,拿起手中的数据版,快速跟上她的进度,继续投入到更换义体的工作中。

    结束一天工作,晚上六点,晴空像平时一样,小心翼翼走到她身侧,微微探出头,软声道:

    “老师,明天见。”

    往常,时云岫一般微微颔首,淡淡“嗯”一声。

    但今天,她罕见地走到门口,垂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晴空缓缓睁大眼睛,立刻站直了,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不安。

    “怎么了,老师?”

    他小心翼翼试探开口,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时云岫思忖了会,淡淡道:

    “我明天需要去城区一趟……”

    晴空敏锐地捕捉到她欲言又止的犹豫,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老师露出这样迟疑的神色。

    “……城区?”

    她微微张了张口,语气是少有的滞涩。

    “嗯,所以你明天不用过来。”

    晴空站在门口,银白的发被霞光染上绚烂的光。

    “老师带上我吧。”

    闻言,时云岫眸光微动,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带上你?”

    【老师没有立刻拒绝……说明有机会……】

    晴空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道:

    “老师是希望我陪你一起的,对吗?”

    落日熔金,似打翻了的水彩颜料,徐徐晕染开一片橘红色,到处一片鲜亮温暖的色调。

    仿生人少女站在其中,姿态挺拔秀丽,乌色长发随晚风轻轻飘动。

    许是被说中了心绪,那双浅淡的红褐色瞳眸泛起细碎的光,比天际边的夕阳还要好看。

    她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摇晃的影,似还想要否认些什么:

    “我……”

    【老师是在撒娇吗……老师好可爱……】

    晴空先一步接上话语,笃定开口:

    “我不会妨碍老师做事的,还可以帮老师。”

    老师的头发比绸缎还要柔顺,在夕色下看起来毛茸茸的,像鸟雀的绒毛一般,金灿灿的,好想摸一摸……

    站在漫天霞光中,她眼底的疏离淡漠消融了许多,让人觉得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一定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产生这样越界的念头……

    最终,时云岫抬眼看向他,唇线轻抿了会,微微偏过头,淡淡“嗯”了声。

    【冷淡的时候可爱……不坦率的样子也可爱……】

    晴空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蓝眸亮晶晶的,朝她笑着挥挥手:

    “那……老师明天见。”

    老师工作再忙也会把自己打理地整洁干净,身上会有好闻的淡雅气息。

    老师虽然看起来冷冷的,高挑纤柔,站在他面前,却常常给他一种好小一只的感觉,可以轻松抱住、搂在怀里……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想法越来越不受控制了……他按耐下这份异样的情绪,转身快步离开。

    ……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很厚,灰蒙蒙的。

    毕竟是要去参观教堂,还是需要换件合适得体的衣服。

    时云岫衣柜里衣服款式不多,除工装服外,多数是款式简洁的浅色常服,走在人群中不容易被注意到。

    一旁的两只机械手缓缓伸过来,又堪堪停在半空中,僵硬地动了动,它没法在挑选衣物这件事上,给她提供建议。

    她微微蹙起眉,看了又看,目光最终落在一条的藏青色长裙上。

    剪裁考究,裙摆长度刚好到脚踝,气质庄重,不会有比这件更合适的。

    思及此,时云岫不再迟疑,动作利落地换上,在外面披了件白色针织开衫外套。

    确认穿戴整洁后,跟上次进联邦城区时候一样,她给自己作好相应的面容模糊处理,确保数据排查无法识别到她。

    时云岫看着镜面中的自己,忍不住想,这样真的有必要吗?

    或许在更早之前,洛斐尔就盯上她了。

    昨日晴空说得没错,她对这趟远行产生不安,同为仿身人的晴空陪在身侧一起,会让她多少有些慰藉。

    周围传来动静,她思绪回笼,闻声抬起头,只见机械手捏着一顶同色系的圆顶帽子,邀功一般往她面前递送。

    时云岫怔了下,唇畔边漾开一个浅淡的弧度,轻轻点点头。

    得到应允,机械手缓缓举起帽子,稳稳地戴在她的头顶。

    时云岫伸出手,压了压,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去。

    金属门平整滑开,只见晴空比平时还要早半小时就等在实验室门口,对她甜甜一笑:

    “老师早上好。”

    她淡淡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晴空换了身衣服,浅色夹克外套和休闲牛仔裤,看起来倒是比平时清爽些。

    时云岫很快收回目光,迈步走去。

    “走吧。”

    晴空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乖顺点点头,跟上来,保持在后半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黏在她的背影上,愈加浓稠。

    【这个颜色好适合老师……老师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白,还要瘦……】

    【好想抱老师……好想缩在老师怀里……好想好想好想……】

    清晨的空气微冷,微风拂过,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发出簌簌细响,叶面上挂着未干的夜露。

    两人刚走出巷口,迎面就撞见一个穿着朴素工装的男人。

    时云岫眸光一顿,很快认出来,他是前几天来她这装过义体的客户,住在镇子另一头,为了养家糊口,在联邦城区工作,曾因为搬运事故失去了右臂。

    男人也看见了她,脸上露出笑容:

    “哟,时师傅,真巧!”

    “嗯,早上好。”

    时云岫淡淡点头,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微微一怔。

    这不是她之前帮他装配的那只机械臂,外壳光洁,接口严密,明显是标准化量产的全新型号。

    “你的手臂……”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苦笑着摆摆手:

    “唉,甭提这事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后怕。

    “我也太倒霉了,一直以为被掠夺机械义体什么的离我很远,没想到我们小镇也会有这种事。”

    闻言,时云岫眉头轻蹙。

    晴空站在她身后,肩膀微微收紧,半低下头,踢了踢路边的一块小石子,像是在发呆,神情漫不经心。

    “不过好在啊,第二天我去城区的时候……”男人话锋一转,语气又轻快起来,“教会的人重新帮我免费装配了新的。”

    他说着,抬起那只机械手臂,活动了一下关节,动作标准,但有些生硬。

    “虽然没有师傅你装的流畅灵活。”他憨厚地笑了笑,“但不管怎么说,能用就行,总比没有强。”

    时云岫的视线停留在那只手臂上,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男人摇摇头,继续道,“说实话,之前我对教会的印象就是神神叨叨,总喜欢折腾些玄乎的东西,现在多少有些改观了。”

    很快,他注意到她身后的晴空,顿了下:

    “这位是……”

    时云岫微微点头,抬手示意:

    “他是我的助手。”

    晴空这才探出身,不自然地抬起头,看向他,腼腆地笑笑:

    “你好。”

    少男微微低着头,柔软的银发下,一双蓝眸过分澄澈。

    “哦哦,助手啊……挺好,时师傅是该有个帮手了。”男人看了他一会,没再多问,转而对她说,“那你们先忙,我去集市买点东西。”

    嗯。 ”时云岫点头。

    他朝他们摆摆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至站台,通往城区的列车很快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车,时云岫照习惯找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晴空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窗外的景色从小镇的梧桐树和矮房,逐渐变x成郊区的工厂和零散的居住区,最后是高耸入云的楼宇和纵横交错的空中轨道,巨大的全息广告闪烁着炫目的光。

    时云岫看了会,收回目光,注意到身侧的晴空仍直勾勾看着自己。

    她缓缓眨了下眼,冷不防问道:

    “你好像很开心?”

    晴空怔了下,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嗯,跟老师一起,我就开心。”

    【跟老师一起去城中心……】

    【等于跟老师一起去城中心游玩……】

    【……等于跟老师一起去城中心约会】

    列车到站,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洛斐尔指定的见面地点在中心城西区,相较于联邦其他地方,这片区域相对安静,街道变宽,建筑低矮了一些,多是石材建造,保留着旧时期的复古风格,充满历史感。

    道路两侧的绿植树木更多,种类更丰富,空气中夹杂着自然的植物气息。

    走了会,时云岫顿下脚步,再次调出终端的智能地图,垂眸看起来。

    她眉头轻蹙,神情显然有些困扰。

    【辨不清方向的老师也好可爱……】

    “老师,我来吧。”晴空看着她,走到她身侧,试探开口。

    时云岫闻声抬起眼,看了他一会,点点头,将终端上的地址信息传送给他。

    得到同意,晴空弯了弯眼睛,根据终端上的地址,带头先一步走在她身前带路。

    【终于能够发挥作用,帮到老师了】

    他走一步,仿身人少女就跟在身后走一步,安安静静的。

    【现在的老师看起来好乖……走到哪就跟到哪,是不是可以……】

    【把老师带走,藏起来,老师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不行不行……老师这么信任他,怎么可以……】

    时云岫并未察觉他那些挣扎的阴暗想法,只是跟着他往前走去。

    很快,一座教堂映入视野。

    通体由浅灰色岩石砌成,外墙是洁白的大理石,巍峨肃穆,高耸的尖顶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彩绘玻璃窗即使在阴天也透出沉静浓郁的色彩。

    教堂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铺着整齐的石板,干净得几乎看不到一片落叶。

    大门处有穿着简朴的信徒进出,神色虔诚安静。

    时云岫走到广场边缘,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着教堂紧闭的厚重木门,门上的金属雕饰泛着冷光。

    就是这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穿过空旷的广场。

    见仿身人少女又不需要自己了,晴空有些怅然,甚至有点后悔,但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门口站着两排身穿白袍的教士,看见她时微微鞠躬,然后让开道路。

    教堂内部比外面更加宏伟,高耸的穹顶上绘着精美的宗教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半空,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料气味,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排排木质长椅,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祭坛,上面摆放着各种圣物。

    “时小姐。”

    一个穿着执事服的年轻人走上前,微微欠身:

    “教主在顶层的私人祈祷室等您,请跟我来。”

    时云岫淡淡点头,跟着他穿过长廊,走向教堂深处的另一扇门。

    晴空无端产生了种不安,眉骨压下,忙不叠一起走进。

    门打开,里面是镜面的墙壁和柔和的灯光,执事按下三层的按钮,然后退了出去。

    金属门徐徐关上,晴空看向镜中的她,藏青色的长裙素净利落,帽檐微微遮住面容,神情淡淡,红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但同为仿身人,他能察觉到,她在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

    电梯停下,门缓缓打开。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风格复古华丽,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桌,上面点着几支蜡烛,烛光在昏暗中摇曳。

    而在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男人。

    洛斐尔。

    他穿着月白色的教袍,茶色的长发规整束在身后,有几缕散落在肩上,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某种深沉的光。

    看见她时,他站起身,嘴角扬起温和的笑容:

    “时小姐。”

    他不急不徐走上前,微微欠身,伸出手,做了一个礼节性的手势:

    “我等你很久了。”

    时云岫没有动作,眸光清凌凌的,定定看着他。

    洛斐尔目光一顿,视线掠过少女纤秀的肩膀,落在另一道身影上,眼神陡然变得晦暗。

    他轻轻笑了下,琥珀色的瞳眸中多了分玩味。

    他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颈侧,缓声开口:

    “我记得,我的邀请函上只邀请了你一人。”

    第188章

    轻柔的嗓音落下, 私人祈祷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界的声响,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正中铺着一块编织着金色纹路的深红色地毯。

    室内穹顶极高, 拱形结构向上延伸, 晦暗的光从彩色的高窗倾泻而下,在地面投出层层叠叠的光影。

    身前的男人身形高大,俯身靠近时,投下的身影将她完全遮覆住。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 时云岫恍惚了一瞬,下意识攥紧指尖, 脊背微微绷紧,她尚未来得及开口,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要对老师做什么?”

    下一瞬, 晴空快步冲过来,身形极快, 如一阵无影的风。

    “哦?”洛斐尔缓缓直起身,月白色的教袍边缘垂下,贴着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度,茶色的长发束在背后,自然散落开。

    洛斐尔饶有兴致地笑了下, 然后轻轻拍了下手。

    啪——

    清脆的声响在祈祷室里回荡。

    他修长的手指合拢, 又慢条斯理地分开。

    祈祷室的穹顶下,几道隐藏在结构中的机械臂无声滑出,银白色的金属在光下冷冷闪烁,动作精准利落,在晴空再次向前的瞬间,便稳稳扣住了他的肩与手腕。

    晴空挣了一下, 发现动弹不得,眼底的光骤然变得阴沉。

    洛斐尔走上前,微微偏头,打量着晴空,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S系列的仿生人?看这个型号……啊,是家政型。”

    他将注意力重新移回身后的时云岫身上,微微歪头,笑意加深: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有了带小跟班的喜好?”

    洛斐尔笑容温和,琥珀色的眼眸在室内幽暗的光线下,像两块融化的蜜糖,捉摸不定。

    出于刻在身体里的本能,时云岫垂下眼睫,呼吸起伏不定,她空茫地望着地面上自己投下的影子,慢步后退,待反应过来,洛斐尔却已绕到她身后。

    他倾靠过来,声音压低到只剩他们两人能听见。

    “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呼吸贴着耳廓拂过,皮肤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微的战栗。

    与此同时,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她颈侧某个极其隐蔽的位置。

    时云岫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久违的,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躯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她僵了好一会,缓慢地抬起头:

    “……你对我做了什么?”

    “别紧张。”他轻声道,语气散漫,“我只是……确认一下。”

    不等她回应,洛斐尔便退开一步,重新站回她的视野之中。

    时云岫抬起眼,从前方光洁大理石墙壁的倒影里,看向身后几乎与自己贴合的昳丽面容。

    琥珀色的眼睛在倒影中,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疯狂的痴迷和久违的餍足。

    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仿身人少女站在那,神情怔然,乌发柔顺,其下一双红眸颤动起来,轻抿的淡色唇瓣微微翕动,纤柔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么久没见,你依旧是这么完美。”

    洛斐尔不紧不慢地向前一步,刻意缩短距离。

    他抬起指节,状似无意地勾住她白皙脸侧一缕散落的乌发,压在指间轻轻滑过。

    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

    “亲爱的,你身体的每一寸,都是为我而生的。”

    语调黏腻而危险,像一层慢慢收紧的网。

    洛斐尔偏头看向她,慢条斯理把玩着她的发丝,垂下目光,轻嗅了一下。

    “每一根头发丝,都是属于我的。”

    他的目光贪婪而肆无忌惮,徐徐扫视过她的面容、躯体,其中满是一种造物主审视自己作品般的绝对掌控感。

    时云岫缓缓抬起眸光,这一瞬,她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洛斐尔就是曾经创造自己的人类,虽然她的记忆伊始是地下训练场,并没有苏x醒前的有关他外貌的回忆,但想必他是通过记忆移植技术更换了躯体。

    “时间差不多了。”

    男人忽然开口,指腹轻轻擦过她耳侧那缕乌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洛斐尔留恋地看了她一会,像是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艺术品。

    他的指尖微凉,逐渐往下,按在她纤秀的肩膀上,忽然伸手轻轻一推。

    时云岫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与预想中的冰冷地面不同,她反倒陷入一张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中。

    深红色的绒面在她身下微微凹陷,她撑起身体,指尖攥紧了沙发的边沿。

    男人不急不徐走到长桌边,再次坐下,单手支着额角,唇角噙着一点恶劣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仿身人少女陷进这张宽大华丽的沙发里,乌发有些凌乱,纤长的眼睫止不住颤抖,神情茫然,深红色的丝绒衬得她肤色愈发瓷白细腻。

    她终于从得知创造自己的人类就在眼前这一极具冲击力的事实中缓过来,但对于他变幻莫测的行为,感到愈发困惑。

    他到底想做什么?

    洛斐尔颇为不舍地看了她一会,淡淡掀了下眼皮,抬手,修长的指尖在空中轻点了一下。

    束缚着晴空的机械臂骤然一甩,仿身人少男被直接扔在她沙发边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师!”晴空迅速爬起来,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担忧,“你还好吗?”

    他的话音刚落,祈祷室内的灯光骤然暗下。

    穹顶上彩色玻璃窗透进的光也在这一瞬被某种机关遮蔽,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漆黑。

    时云岫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紧接着,她所在的这一块区域,连同沙发和晴空一起,开始快速下沉。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伸手抱紧沙发沿。

    晴空扑过来,抓住她的衣角:

    “老师!”

    速度越来越快,她抬起头,视野中的深红地毯与大理石墙壁迅速上移,穹顶的彩窗光影被拉成模糊的残影。

    几秒后,震动停下,下沉渐止,黑暗中,灯光重新亮起。

    时云岫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

    她缓缓从沙发上坐起身,抬起眼,谨慎戒备地打量起来。

    目之所及是一个狭长的走廊,风格冷硬简约,地面是防滑的浅色复合材料,墙壁是银灰色的金属材质,顶部嵌着一排排的应急照明灯,空气中弥漫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焦灼味。

    确认环境安全后,她立刻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显然不再是原先的教会,更像是某个研究机构或医院的内部通道。

    晴空也迅速起身,亦步亦趋跟在她侧后方。

    “老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轰——

    整个走廊都跟着震了一下,天花板上落下细碎的灰尘。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红色的应急灯开始闪烁,走廊尽头传来混乱的脚步声与惊叫。

    “为了庆祝我们的重逢,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嘈杂喧闹中,一道粘腻轻柔的嗓音响起,时云岫愕然地睁大眼睛——

    声音不是从旁边四周传来的,而是从她的躯体内部。

    洛斐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

    她长睫颤了颤,下意识抬手按住耳侧,却完全阻挡不了。

    “老师?”晴空站在她身旁,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想去触碰她。

    时云岫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快步朝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金属门,门缝里透出浓烟和火光。

    她推开门,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学术研讨厅。

    座椅东倒西歪,投影设备冒着黑烟,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焦味和血腥味。几个穿着研究服的人倒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

    时云岫的目光在混乱中快速扫过,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迟清衍倒在讲台旁边,墨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开,额角渗出血迹。

    他的眉眼依旧温煦,唇色苍白。

    她眸光颤动,呼吸一凝。

    “迟清衍!”

    时云岫出于本能立刻冲过去,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跪在他身旁,颤抖着伸手探向他的脉搏。

    晴空跟着走进门,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仿生人少女的身影。

    目之所及,零星的火苗在倾倒的设备上跳跃,映照着室内一片狼藉。

    其中,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仿佛对世间一切事物都不感兴趣的仿生人少女,此刻眉宇间尽是难以隐藏的焦急和慌乱。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男人的肩背,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那双向来沉静淡漠的红褐色浅淡瞳眸泛起波澜,纤柔的身形微微颤抖着。

    他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老师? 】

    【……为什么……】

    时云岫敛下长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很微弱,但是还有心跳,他还活着。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呆愣站在那的晴空,淡声道:

    “晴空,去救人。”

    仿生人少男攥紧了拳头,垂下眼,点点头,依照她的指示,开始给倒在地面上的人做紧急包扎。

    时云岫大致判断了下迟清衍的伤口状况,利落撕下裙摆的一角,开始给他包扎额角的伤口,动作熟练迅速。

    大多伤员是由于爆炸造成的外伤和火灾吸入性损伤,她眸光一凛,敏锐地发现,迟清衍的症状跟别人不一样。

    时云岫抬起他的手,仔细观察,发现他的指节边缘微微发紫。

    她伸出指尖,轻轻撩开他薄薄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反应迟钝,呼吸浅而急促,皮肤温度异常冰冷。

    虽然她的专业领域是机械,但这些年的工作下来,对人类医学多多少少也有一定的了解。

    如果没判断错的话,这是特制的神经毒素,如果不及时处理,后果难以想象。

    时云岫身形一僵,眼底闪过慌乱,压低声音道:

    “你对他做了什么?”

    “太久没见面,你似乎对我产生了误解。”

    躯体内的通讯系统里,洛斐尔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他顿了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的人类小男友可是被不少眼睛盯着,联邦高层容不下他。”

    洛斐尔的语调温柔得近乎怜爱,说的话语却过分残忍。

    “好好珍惜你们最后的时光。”

    时云岫用力攥紧指尖,她垂下眼睫,声音低哑:

    “我答应你的要求,给我解药。”

    通讯系统沉默了片刻,很快,洛斐尔的轻笑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亲爱的,你的表情真有趣……”

    “解药在你的裙子侧面口袋里。”

    时云岫闻言怔了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裙侧面,口袋拉链出于美观设计地很隐蔽,她摸索了两下,才找到拉链头,颤着手拉开,从里面取出一颗白色药丸。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完全没有察觉到。

    她目光落在掌心的这颗药丸上,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但迟清衍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指尖的紫色正在蔓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没有选择。

    时云岫深吸一口气,跪到他身边,将药丸小心翼翼送入他的口中。

    很快,迟清衍紧绷的肌肉开始放松,呼吸逐渐平稳,指尖的紫色也慢慢褪去。

    时云岫这才松了口气,安置好迟清衍,站起身,去救其他伤员。

    过了一会,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声终于响起。

    几个急救人员冲进来,将现场伤员陆续搬抬至担架上,送往医院抢救。

    她走出大楼,看着迟清衍被急救人员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

    救护车的警笛声渐渐远去。

    时云岫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蓝色的光消失在夜色中,双手垂在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纤柔的身形在火光和烟雾中显得格外单薄。

    晴空走到她身旁,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担忧,“老师……”

    时云岫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睫,红色的眼睛里一片空茫。

    恍惚时,躯体内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亲爱的,你该履行我们的约定了。”

    “来教会医疗部门报到,我会让人准备好你的实验室。”

    她阖上眼,淡淡道:

    “我明白了。”

    站在一旁的晴空见她自言自语一般的话语,像是明白了什么,主动拉住她的衣袖。

    “不可以,老师……你不可以去……”

    时云岫对上他x湿漉漉的双眼,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转身快步离开。

    晴空眼神晦暗下来,在原地顿了下,立刻追了上去。

    第189章

    根据洛斐尔发到她终端上的位置信息, 时云岫来到教会医疗部门的大楼前。

    建筑是典型的新哥特式风格,尖顶直刺天空,墙面是冷硬的金属材质,却装饰着繁复的宗教浮雕,科技与信仰的结合显得既庄严又诡异。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接待员早已等在门口,看到她便恭敬地鞠躬:

    “时小姐,教主已经吩咐过了,请跟我来。”

    时云岫跟着她穿过宽敞的大厅,走进电梯。

    电梯一路上升,停在顶层。

    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墙壁上挂着古典油画,灯光柔和而昏暗。

    接待员带着她走到长廊尽头,在一扇金属门停下,在终端上操作后,金属门自动滑开。

    “这就是您的实验室,大门的扫描系统还未启动,需要您明天来教会资料处录入面部和虹膜识别等信息。”

    时云岫点点头, 走进去,怔了一下。

    空间极大,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可以俯瞰整个城区。室内铺着柔软的深色地毯,一侧是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实验台,另一侧却摆放着天鹅绒沙发、书架、甚至还有一张精致的四柱床。

    “教主说,您可能需要在这里长时间工作,所以准备了休息区。”接待员微笑着解释道,“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时云岫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红眸里一片平静。

    晴空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眼睛阴沉地盯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

    不知不觉,时间很快来到傍晚时分,落日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时云岫拿起一个数据板,手中的屏幕上正显示着新闻频道。

    “……今日发生在中央学术研讨会的爆炸事件已得到控制,联邦安全部门初步判定为意外事故。据悉,事件中共有十二人受伤,其中三人重伤,目前均已送往医院救治,暂无生命危险……”

    画面切换至医院的外景,时云岫垂眼看着那个画面,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晴空站在她身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良久,终于开口:

    “老师,你认识他……”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认识那个人类对不对。”

    时云岫眼睫颤了下,声音平静:

    “……不认识。”

    晴空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执拗:

    “可是老师,你看向他的眼神好奇怪……”

    时云岫敛下长睫,抬起头看向他,眼底情绪淡漠。

    “这与你无关。”

    晴空愣了一下,眼底掠过几分受伤的浮光,很快被隐隐的愤怒取代。

    “老师明明一直以来都有自己的想法,可为什么……”

    他迈了一步,身体前倾,走至她面前,声音微微提高道:

    “为什么要因为那个人类……屈服于那个教主,被困在这里……”

    时云岫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平稳:

    “你觉得我是因为他才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晴空呼吸急促,再次质问道。

    时云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

    “晴空,你也知道的,洛斐尔是创造我的人类。”

    她垂下眼,纤细的指尖止不住攥紧。

    “他可以轻易地监视我,让我听到他的声音,甚至可以控制我的身体……”

    时云岫顿了下,再次抬起眼看向他,红褐色瞳眸里罕见地露出几分空茫。

    “试着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你的创造者出现在你面前……”

    “我会杀了他。”晴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口,眼底闪过阴沉的冷意。

    时云岫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纤柔的身形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单薄。

    “……我只是有些茫然。”

    仿生人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少有的脆弱。

    她慢慢坐下,双臂环抱住双膝,缓缓将脸埋在膝盖上,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她白皙的侧脸。

    “或许作为一个机器,工具,听从命令,会更加轻松。”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淡淡的自嘲。

    “或许我是在逃避,我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洛斐尔,面对自己作为仿生人的存在事实。”

    她抬起头,红眸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之前问我,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虽然我说过这是你自己的课题,抱歉……”

    她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

    “但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落日的余晖在少女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她纤柔的身形蜷缩在沙发上,长睫在眼下映出两片微微摇晃的浅色阴影。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像是一触即碎的瓷娃娃。

    晴空愣愣地看着她,眼底里闪过慌乱。

    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张开手臂,想要抱住她。

    就在他快要触碰到时,下一瞬,仿生人少女倏然站起身。

    晴空扑了个空,倒在沙发侧沿上,缓缓地眨下眼睛,怔在原地。

    时云岫转过身,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清淡,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打起了精神。

    “但无论如何,洛斐尔说的没错,在哪里救人都是救人。”

    她走到实验台前,指尖轻轻掠过那些崭新的仪器。

    “虽然看不懂他想做什么,但他没完全限制我的行动。”

    至少她还能在这镣铐圈出来的自由空间中,做些什么。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仿生人少女站在桌前,纤柔的身影在灯光中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晴空站在她身后,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他轻声道:

    “老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时云岫没有说话,只是垂眼看着远处映在暮色下的风景,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了敲,很快自动滑开。

    下一瞬,洛斐尔不疾不徐地缓步走进来,他依旧穿着月白色的教袍,茶色的长发束在背后,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的目光先扫过白发蓝眸的仿生人少男,微微一顿,而后很快落至窗边那道纤柔清冷的身影上,唇角微微勾起。

    “看起来你已经适应这里了。”

    时云岫转过身,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淡淡,没有说话。

    晴空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蓝眸里闪过警惕和敌意。

    洛斐尔看着晴空的动作,轻轻笑了一声。

    “真是忠心的小狗啊。”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沙发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侧沿的天鹅绒。

    “不过,她现在是教会医疗部门的首席研究员,自然需要专注于工作。”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晴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至于你的小跟班……”

    洛斐尔从教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门禁卡,放在桌子上。

    “我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住处,在医疗部门的员工宿舍区,离这里不远。”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加深:

    “毕竟,研究工作需要安静的环境,不是吗?”

    晴空攥紧了拳头,正要开口,却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

    “晴空,你先回去休息吧。”

    晴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眼底里极快地掠过几分不甘,最后剩下担忧。

    “可是老师……”

    “我没事。”时云岫淡淡地说,“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你需要好好休息。”

    晴空站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下,像被抛弃一般,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睁着眼睛,怔怔看着她。

    【他的存在会让老师感到安心……】

    【老师明明需要他……为什么现在又要他离开】

    【老师这么听这个洛斐尔的话……好忮忌好忮忌好忮忌……】

    晴空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门禁卡,走向门口。

    临走前,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仿生人少女一眼,又冷冷地扫过洛斐尔,然后才转身离开。

    金属门自动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满意吗?”

    洛斐尔不疾不徐走向她,目光扫过窗外的景色,然后落在她身上。

    “我特意选了这个房间,视野最好,设备也是最新的。”

    时云岫默然地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洛斐尔微微偏头,笑容加深:

    “哦,对了,你现在可是教会的人了x。”

    他站在她身旁,目光望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轻声开口:

    “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时云岫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不明白这位阴晴不定、创造她的人类,为何突然开始感慨时间,难道是想跟她叙旧吗?

    洛斐尔眼角轻轻弯了下,声音舒缓,语气里满是怀念:

    “你依旧如我记忆中那样,干净、鲜妍,让我想起你刚从我手中诞生的那一年。”

    闻言,她敛下眸光,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对他更戒备了些。

    “旧贵族的权力倾轧,联邦内部的明争暗斗……我本无意卷入这些纷争,最后作为棋子被算计、抛弃。”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中纷然掠过窗外流动的光影,隐隐灭灭,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男人话语一顿,掀起眼皮,转身看向她:

    “而你,本安然躺在我的实验室里,却被那些脏东西偷走了。”

    “现在我报完了仇,而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我很想你。”

    时云岫垂下眼睫,淡淡开口:

    “所以呢?”

    “所以……”

    洛斐尔伸出手,修长的指节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你属于我。”

    他的语气轻柔,眼底闪烁着偏执病态的光芒,右眼角下的泪痣分明,更显得妖冶昳丽。

    时云岫对上他晦暗不定的眸光,怔了下,很快恢复沉静,抬手,淡淡拨开他正缓缓摩挲自己下颌的指腹。

    “我问的是,你费尽心思把我困在这里,到底想要什么?”

    洛斐尔闻言勾了勾唇角,走上前一步,俯下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亲爱的,你应该是更纯粹的,更完美的,不被那些愚蠢的情感束缚的……绝对理性的存在。”

    他的身影完全覆住她的,但仿生人少女没有后退。

    “我不喜欢其他人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和影响,我想亲手让你变回最初的、属于我的模样。”

    距离骤然被拉近,对上他黏着的视线,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淡声开口:

    “……你可以再创造一个新的仿生人。”

    洛斐尔微微眯起眼,摇了摇头:

    “我这辈子只创造了你,也只会有你一个仿身人。”

    她微微歪了下头,思索道:

    “那你可以再创造一个我。”

    “只有此刻我面前的你才是你。”

    时云岫微微蹙起眉,对此感到不解,他不是想要初始状态的她吗?为何又如此执着于眼前的这个她。

    洛斐尔垂下眼,掩下眼底的怅然,颀长高大的身形挡在她身前,先前被她拨开的手堪堪悬停在半空中,无端多了种失措感。

    “亲爱的,不要再说气话了,世界上只会有一个你,我寻找了你这么多年……”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头发,却被仿生人少女微微偏头躲开。

    洛斐尔也不恼,平静收回手,一字一句缓声道: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慢慢让你……真正回到我身边。”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出金属门前,回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仿生人少女站在一片清辉月色中,眸光清凌凌的,一如过往那般皎洁干净。

    ……

    第二天,时云岫换上了教会医疗部门的制服,白色的实验服配着深蓝色的滚边,胸口绣着精致的教会徽章。

    确认穿戴整齐后,她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然后走出门,离开这间私人实验室。

    这里更多是她日常休息、做科研的地方,比起实验室更像是她的专属宿舍,平日的工作在教会医疗部门的专门区域进行。

    时云岫走出电梯,依照终端上的信息往另一栋大楼方向走去。

    好在距离很近,而且教会医疗部门大楼的排布井然有序,整齐明了,纵使方向感不太好,她也很快就找到对应位置。

    走廊里已经有相关工作人员在等候,注意到时云岫的身影,有些讶然,她低头在终端上反复查看了下,确认那位过分年轻的少女就是自己所要等的人后,连忙迈步迎上去。

    “早上好,时小姐。”

    闻声,时云岫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制服的成熟女性微笑着走上前来,微微颔首道:

    “我是您的助理艾米,负责带您前往诊疗区。”

    时云岫点点头,跟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停在三楼。

    门打开,眼前是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墙壁是干净的白色,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金属气息。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诊疗室,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和等待的患者。

    “这里就是诊疗区,”艾米介绍道,“自从教会宣布提供机械义体救济项目后,每天的患者数量都在增加。”

    她边介绍边带着她往走廊前方走去,待过了几个拐弯,出现又一扇门时,慢下步伐。

    时云岫目光一顿,视野中,只见晴空早早就站在门外等着她。

    仿生人少男垂眼站在那,他同样穿着医疗部门的制服,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抬头看见她,晴空立刻站起身,甜甜一笑:

    “老师,早上好。”

    艾米对晴空的出现并不意外,待晴空走开,动作利落地刷卡开门。

    “这是您的专属诊疗室。”

    时云岫走进去,房间比想象中大,一侧是手术台和各种精密仪器,另一侧是办公区域,还有一个小型的器械准备间。

    “待会儿会有相关部门的同事过来和您见面,时小姐稍等片刻。”说完她便退了出去。

    几分钟后,陆续有人走进诊疗室。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年纪约莫五十来岁,身高不高,但背挺地笔直,鼻梁上架着一副镜框,其后的眼睛锐利肃然。

    她缓缓抬起眼,将目光投向时云岫,其中带着分明的审视。

    少女远比想象中还要年轻,身影纤柔,乌发雪肤,她安静站在那,姿态挺拔自然,洁白的制服干净整洁,深蓝色的边缘更衬地她肤色白皙,素静利落,却让人移不开眼。

    “时小姐,我是医疗部门的主任,姓林。”她慢步走过来,语气尽可能放得客气,但听起来仍是有些生硬,“欢迎加入我们。”

    这个时代鲜少有人佩戴旧时期的眼镜,看来是位观念较为保守传统的人。

    时云岫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抗拒,神情不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礼貌开口:

    “您好,林主任。”

    晴空走到她身侧,一言不发,攥紧垂在身侧的指尖,暗暗将他们扫视了遍。

    很快,林主任身后陆续走出几个年轻的医生和护士,他们站在门口处,神情都有些拘谨。

    林主任客套笑了笑,一一介绍起来——

    “这位是负责神经外科的张医生……”

    “这是器械护士小王……”

    “这是麻醉师……”

    那些人都礼貌地点头致意,没人主动上前说话。

    少女站在那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干净剔透,眼底毫无波澜,平静地扫过他们的脸,微微颔首。

    “请多指教。”

    她的声音淡然,音色干净,让人联想到初春新雪消融时,冰面下汩汩流动的溪流。

    空气安静了片刻。

    林主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那么,开始今天的工作吧。”

    “时小姐是洛斐尔教主亲自指定的首席研究员,在机械义体接驳领域有着丰富的经验。”

    她顿了一下,看向其他人。

    “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向时小姐请教。”

    众人应声,却依旧没人开口。

    许是出于她淡漠疏离的气质,又或是因为她是洛斐尔教主突然指定的人选,他们的目光落在时云岫身上时,都带着一种敬畏的小心翼翼。

    林主任看了看气氛,开口道:“今天上午的预约患者有十二位,其中三例是复杂的神经接驳手术,按照安排,需要时小姐亲自操刀。”

    “我明白了。”时云岫点点头,抬眼看向他们,“病历资料准备好了吗?”

    “已经传到您的终端上了。”艾米在这时候走进来,回应道。

    时云岫点点头,调出相关终端数据,翻开第一份病历,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

    第一位患者是双臂截肢,神经损伤严重……

    她抬起眼,“让患者准备,十分钟后开始手术。”

    “是。”护士应声退下。

    林主任看着她颇为熟练的样子,眼神里多了些肯定,微微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x带着其他人离开了诊疗室。

    艾米心神领会看向他们,公事公办开口,“我去安排病人的相关事宜,两位可以开始准备手术了。”

    很快,艾米退出诊疗室,室内只剩下时云岫和晴空。

    晴空走到她身旁,蓝眸里闪过不满:

    “他们看起来都不太欢迎老师。”

    “很正常。”时云岫垂下眼睫,关闭病历数据,“突然空降一个首席研究员,换作是谁都会有意见。”

    她走向手术台,开始检查设备。

    “何况……我也不擅长跟人打交道。”

    晴空愣了一下,看着她纤柔的背影,轻声道:

    “老师其实很温柔的。”

    时云岫没有听见他的自言自语,她抬起眼,看向他:

    “晴空,你负责手术器械和义体调试,我来做术前评估。”

    “好的老师。”晴空应声,走向器械柜开始准备。

    十分钟后,第一位患者被艾米推进诊疗室。

    是一个中年男人,双臂都被截断至肩膀,病历资料显示他的手臂在工厂事故中被钢筋压断,需要接驳机械义肢。

    会参与教会救济项目的患者多是因为家境贫寒,无装备机械义体的经济能力,碍于需要健全的义体工作谋生,走投无路之下才会来到这里。

    男人躺在手术台上,一旁的护士走过来为他解开衣物。

    对绝大部分患者而言,暴露出肢体截面是件非常羞耻隐秘的事,何况是同时是失去双臂,像这样躺在手术台上,失去对自身身体的控制,几乎无异于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男人不自在地动了动躯体,与他还算偏白的肩背皮肤颜色不同,他饱经风霜的脸被晒地黝黑,上下形成强烈的对比。

    时云岫站在手术台旁,戴上手套,垂下眼,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对上少女的姣好面容,男人脸色骤然一变——

    这也太年轻了,教会太乱来了,怎么找了个还在念书的女娃娃给他做手术? !

    果然免费就是没好东西。

    他感到后悔,脸上的横肉也跟着拧起来,显得有些狰狞。

    一旁的晴空捕捉到他不满的神情,眉头拧起,缓缓抬起眼,目光骤然沉下来。

    【他怎么敢用这样的表情瞪老师……】

    【……能让老师为他做手术,是他这辈子修来的福分】

    男人对上他阴冷锐利的视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好一会,想到什么终究还是咽下。

    讲完相应的注意事项,时云岫安静地看着他,神情专注。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开始手术,时长大约一小时。”

    男人小幅度点点头,看着她沉静的双眼,不知为何,心里的紧张和排斥稍微减轻了些。

    时云岫微微颔首,看向身侧的艾米:“麻醉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艾米递过注射器。

    时云岫从她手中接过注射器,动作熟练地为男人注射局部麻醉。

    “现在开始手术,放松,深呼吸。”

    完成麻醉后,时云岫开始处理接驳口,动作精准而流畅,指尖在血肉与金属之间游走,将神经接口一一对接。

    晴空跟艾米在一旁协助,递送器械,调整设备,三人配合得默契无间。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手术顺利完成,男人的双臂接驳上了新的机械义肢,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崭新冷然的光泽。

    时云岫确认连接屏幕上的数值稳定后,轻轻拔下接口,看向他,“试着动一下。”

    男人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新手臂,然后小心翼翼地动了动,金属手指随着意念缓缓弯曲,就像自己的手一样。

    “我……”他低着头,声音哽咽,“我又有手了……”

    男人抬起手臂,伸出两只手掌,反反复复握成拳头,又松开,满眼的不可置信。

    少女垂下眼,摘下手套,一如手术前那般神情疏离,她淡淡开口:

    “接驳完成后需要三到五天的适应期,这段时间因为躯体排斥会有轻度疼痛,属于正常反应,如果疼痛加剧或出现异常,请立刻回来复诊。”

    男人用重获的手臂,支撑着自己坐起身,看向她,嘴唇哆嗦起来,“谢谢您,医生。”

    时云岫微微点头,稍稍动了下自己的指尖,抬眼看向身侧的晴空:

    “送他去休息室,观察两小时,无异常反应后方可离开。”

    晴空点点头,立刻依照她说的话行动起来。

    男人被推出去后,第二位患者很快被艾米送了进来。

    完成自己工作安排内的三台手术后,因为医疗部门太缺少能独立完成神经接驳手术的医生,确认她尚有余力后,很快又分了几个患者到她这。

    一整天过去,时云岫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傍晚时分,她终于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办公室很干净,桌上还装点了绿植,仿生人少女在座椅上坐下,身姿依旧端正挺拔。

    就在此时,艾米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时云岫微微怔了下,从她手中接过水杯,“谢谢。”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年轻的护士探头进来,神情有些犹豫。

    “时……时小姐,今天接受手术的患者们都很感谢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林主任看了你的操作影像跟手术报告,说您的技术确实很厉害。”

    时云岫看着她,微微点头:

    “谢谢。”

    护士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其实大家一开始……只是不太敢跟您说话,并不是不欢迎您……”

    她说完,脸微微红了,然后快速退了出去。

    门合上,很快房间里安静下来,艾米倚靠在身后的桌沿上,伸了个懒腰,慢悠悠道:

    “看来大家对您有所改观呢。”

    时云岫低头轻抿了一口水,抬眸看向她。

    “不用这么称呼我,直接喊我名字就可以了。”

    艾米缓缓直起身,抬手拨动了下自己的长卷发。

    “嗯……好吧。”

    女人散漫地眨眨眼,又笑起来。

    “不过我不一样,我对你的初印象就很好哦。”

    她走近一步,好整以暇地观察她:

    “反倒是教主不让我离你太近。”

    第190章

    “能让教主亲自出马请出山, 还被他看得如此之重,我真的很好奇……”

    她单手撑在桌沿边,偏头看向她, 莞尔一笑。

    许是剥去了工作时的严谨克制, 此刻放松下来,女人身上多了种松弛的慵懒风韵。

    “甜心,你到底是谁?”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对上她如秋水般的双眸,忽然有种被对方看穿了一切的错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是没见过热情的人类, 但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性格……

    少女垂下长睫,干净白皙的面容上露出了怔怔的空茫, 看起来分外乖巧, 连带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淡漠也柔和了许多。

    艾米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低声笑了起来。

    “不逗你了, 既然以后要共事, 多多指教。”

    女人慢条斯理地说完, 起身披上自己的外套, 走出办公室。

    时云岫抬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总觉得自己无意中被对方套路了……

    与早上刚见面时完全判若两人, 表里性格差异好大。

    ……艾米猜到她是仿生人了吗?

    但教会站在反对追求极端科技的立场,秉持坚守人类本真,在救济项目执行之前,甚至连装备机械义体都视作亵渎神明的行为,更遑论她这样的仿生人存在。

    洛斐尔作为被众多信徒仰望的教主,却如此执着于一个仿生人,怎么想都是大逆不道之径。

    但无论如何,艾米是洛斐尔的下属,无论她有没有察觉到,都不会将她的秘密泄露出去。

    傍晚时分,落日的余晖再次洒进实验室。

    时云岫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际边的云霞,让自己静下心来。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放轻的脚步声。

    “老师今天很累吧?”晴空走到她身旁,眼底满是担忧。

    “还好。”仿生人少女目光放远,微微摇了摇头,“比起以前,这里的设备更好,效率也更高。”

    他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因为身处在联邦城区,还是监管森严的教会,加上早上那些人类对她表露出来的排斥和不信任,他不希望老师的名声受到影响,所以他没有再去掠夺那些公民身上由她装备的机械义体。

    晴空小心翼翼靠近了一步,放软声音,“老师……我送你回去吧。”

    时云岫这才微微侧身,抬眸看向他,淡淡“嗯”了声。

    接下来这几日她照常工作,认识了不少同事,也逐渐得到了他们的认可,日x子还算充实。

    虽然过去归隐山林独自一人的生活也很好,但像现在这样,接触到其他的人和事物,也不赖。

    洛斐尔没再单独找过她,也没像见面那一日时那样,威胁一般通过她的躯体通讯系统与她对话,是为了温水煮青蛙?还是有什么更大的蓄谋……

    这日中午,时云岫照常做完一台常规手术,脱下外套,在休息椅上坐下。

    她调出终端,屏幕上显示出今天下午的工作安排——

    【今天下午有三台机械义体接驳手术,两例电子幻肢综合症的诊疗,还有一个新病例会诊】

    晴空从饮水机边接了杯水,走到时云岫身侧,微微俯身,将水杯稳稳放在她手边。

    他没有挪开步子,就这样抬起头,直勾勾看着她,轻声道:

    “老师,先休息下吧。”

    时云岫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眼,目之所及,仿生人少男银发蓬松柔软,其下一双蓝眸湿漉漉的,清纯的面容上笑容分外干净。

    仿生人少女眼底波澜不改,尚且还留存着些许因为高度专注后的肃敛淡漠。

    她垂着头,端起水杯,轻抿了一口。

    “嗯,谢谢。”

    晴空低下目光,顺着她抬手的动作,能够隐隐制服衣袖下露出的纤秀腕骨,视线再往上,纵使连续做了几台手术,她白皙纤长的指尖扣着杯沿,仍旧平稳有力。

    他看得有些失神,很快笑盈盈点点头,倏然,门上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时云岫一怔,放下手中杯子。

    晴空闻声也抬起头,不快地微微眯起眼。

    她神情不改,淡淡开口:

    “请进。”

    晴空立刻收回目光,颇为打抱不平,咬唇看向她,语气软下来:

    “老师……”

    下一秒,金属门自动滑开,艾米抱着数据板快步走了进来,神色严峻:

    “时小姐,陈刚医生那边出状况了。”

    时云岫眸光一凝,陈刚是新来的外科医生,虽然能完成神经接驳手术,但资历尚浅。

    “我明白了。”她微微点头,站起身,拿起椅子上的制服外套,动作利落披上。

    晴空赶忙走上去,跟在她身后,“老师……”

    时云岫跟艾米快步往相应的手术室方向走去,像有关由电子幻肢综合症并发的突发恶性症状,属于危急手术,需要在专门的手术室进行。

    艾米走在前一步为她引路,同时向她介绍患者的基本情况:

    “患者男,九岁,右腿因为电子幻肢综合症,神经信号重度紊乱,电子化蔓延至脊髓,血压骤降……”

    三人穿戴好无菌防护衣物,戴上口罩和手术帽,走进手术室,此刻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监护仪的警报声响个不停,尖锐刺耳。

    陈刚站在手术台旁,额角已渗出汗珠,“神经抑制剂剂量出问题了?”

    助手慌乱地翻看记录,声音发抖:

    “我……我按照之前的剂量……”

    他慌乱地调整呼吸机参数,另一旁器械护士手忙脚乱地翻找急救药品。

    “这是未成年,剂量怎么可以跟成年人相比……”

    陈刚盯着男孩苍白的脸,眉头皱地越来越紧。

    他心知自己操作也有问题,但无意识将责任往助手身上推去。

    时云岫走到手术台旁,扫过监护仪上跳动的数据,又快速看了一眼已经完成的接驳进度。

    “血压多少?”

    助理忙开口,“收缩压七十二。”

    “神经抑制剂总量?”

    “两点五毫克……”

    时云岫的目光落在男孩的脸上,看了两秒,然后转向陈刚,平静开口:

    “陈医生,我来接手,你负责继续维持呼吸支持。”

    陈刚愣了一下,看着少女沉静冷清的双眼,犹豫了一瞬,点点头,然后退开半步。

    时云岫垂下眼,男孩腿处的神经接口已经剥开,精密的接驳端口暴露在灯光下,躯体截面红肿。

    “晴空,神经稳定剂,低浓度,儿童剂量。”

    “好的,老师。”晴空从器械台上取过注射器,示意已经准备好。

    时云岫微微颔首,再次开口:

    “艾米,把义体接驳端口的信号频率调到0.3赫兹,暂时降低神经刺激强度。”

    陈刚的助手不解开口,“但是……但是接驳进行到一半,贸然降频会导致——”

    “我知道。”时云岫淡声打断他,“但时间来不及,所以我会同时完成这一组神经束的固定。”

    她拿起显微手术钳,稳稳地落在接驳端口旁。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她的手。

    少女面容姣好,过分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与外貌不相符的沉着冷静,指尖上的特制镊子在接驳神经束间穿行。

    监护仪上,心率的波形慢慢变得平稳,血压曲线开始回升。

    时云岫接过晴空手中的注射器,将针头准确刺入接驳端口处,缓慢推入。

    七十四,七十八,八十三……

    监护仪发出滴滴声,血压一格一格地往上爬,最终平稳停在安全范围内。

    众人脸上纷纷浮现出讶然,陈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时云岫恍若无事发生,淡声道:

    “继续下一组神经束的接驳。”

    身侧的护士回过神,慌忙递上器械:“好的。”

    又过了两个小时,手术顺利完成。

    男孩的义体发出轻微的运转声,生命体征全部恢复正常。

    一块石头终于落下来,手术室里的氛围也缓和下来,护士和助理开始低着头整理器械,虽然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他们眼底安心的松弛。

    叮嘱相关事项,结束术后的工作交接后,时云岫换下身上的无菌防护衣物,利落摘下紧紧贴合在手部的医用手套。

    她从换衣区走出来,注意到更衣室外的走廊角落里缩着一个男人。

    陈刚已经换下了手术服,却颓然地站在那。

    他低头盯着地上的影子,沉默了会,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

    “果然……果然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眼底里满是挫败。

    时云岫垂下眼,走到走廊的洗手台前,冲洗双手,听到身后再次传来声音——

    “我怎么这么没用……”

    陈刚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走廊里的护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擦干手,然后转过身,走到陈刚面前。

    “不用这样攻击自己。”

    陈刚僵了下,慢慢抬起头,对上那双剔透干净的红眸。

    夕阳透过窗户倾泻而下,为少女镀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那张年轻到令他忮忌的面容更显白皙。

    教主亲自指定的首席研究员……

    她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思索如何表达,继续道:

    “你发现了错误,并及时寻求了帮助,这样很好。”

    少女的声音清冷,似撒下一片薄薄的雪。

    她分明是垂眼看着他,微微俯身,自上而下的视角,加上这样的话语却没给他任何不适感。

    “意识到这点,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陈刚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下,过了好一会才沙哑开口:

    “……谢谢。”

    时云岫想了下,正欲伸手准备去扶他一把,身后突然窜出道人影,先她一步抓住陈刚的手臂。

    她微微怔了下,垂眸看去,只见晴空颇为不耐地一把将陈刚拎起来。

    仿生人少男没有说话,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神情掩在长长的银睫下,让她看不分明。

    【这个人类只会给老师添堵,还要老师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竟然还要老师亲自伸手扶他起来……】

    【他自己说得很对啊……他就是没用、废物……也只有老师那么温柔才会有耐心开导他……】

    空气陷入了种难以言喻的沉默,晴空松开陈刚的手,这种胶着般的微妙氛围才稍稍缓和。

    陈刚呆呆地站在那,一头雾水,对上晴空眼底阴冷锐利的暗光,又是一哆嗦。

    从时云岫的角度上,只能看见他们的侧影,她想要说些什么时,晴空正好转过来,笑盈盈走过来,迎向她。

    “老师,今天一定累了吧。”

    他弯起眼睛,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软声道:

    “辛苦了,我们回去吧。”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对上他纯真无害的面容,一时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微微点点头,跟晴空一起朝私人诊疗室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陈刚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神色愈加怪异起来。

    回到诊疗室休息了会,收拾完东西准备下班,时云岫跟晴空刚走出金属门,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时小姐!”

    “时医生。”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时云岫抬眼看去,视野之中,艾米率先走x了过来,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同事。

    其中一部分是刚刚在手术室里的医护人员,剩下的是其他组有过几面之缘的同事,之前因为工作原因多少也有过一点照面。

    “今天真是太惊险了,幸好有你在。”一个年轻的护士眼里满是钦佩,“那么复杂的神经接驳,你居然能在那种情况下完成……”

    “是啊,陈医生都慌成那样了,你还能那么冷静。”另一个助手也附和道。

    时云岫站在门边,垂着眼,淡淡点了点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另一个留着俏皮短发的医生叫柳甜,性格活泼自来熟,医学技术优秀,之前有跟她交流过几句工作相关的问题,现在许是凑热闹跟着其他人过来的。

    柳甜倚在墙面上,抱着手臂,笑意盈盈地看向时云岫:

    “说来还挺不好意思的,最开始我以为你是空降的关系户。”

    闻言,少女微微怔了下,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心想……其实倒也没错。

    她确实是被洛斐尔以威胁的方式空降到这里的。

    “欸,话说回来,”柳甜好奇地凑近了些,“你是哪个医学院毕业的?我怎么都没见过你。”

    时云岫垂下眼,思索了会,迟疑了下要不要找什么理由,最后还是如实开口:

    “我没有正式在医学院修读过。”

    众人面面相觑,露出讶异的神色。

    “那你这些技术都是……自学的?”

    “算是吧。”时云岫顿了顿,想到什么,眸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下,“不过我有一位生物机械专业的老师,她教会了我许多。”

    柳甜走上前一步,自然地握住她的双手,眉眼弯弯道:

    “你也太低调了,这么年轻,看起来比我还小,完全就是天才少女嘛。”

    手突然被人握住,时云岫僵了一下,缓缓眨了下长睫,很快从尊师已逝的低落中回过神来。

    身侧的晴空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眸光迅速沉下来,身形微微动了下,强迫自己忍着不要动作。

    【好碍眼……夸几句老师就敢碰老师的手】

    他真想现在走上去,拿开那个献殷勤女人的手,将老师挡在身后。

    可是不行不行不行,老师的才华终于被这些人类看见,他不能打破这一切,给老师带来麻烦。

    老师就应该像这样,被大家包围着表达自己的敬佩和喜爱,一方面,他希望老师的闪光点能被所有人看到,一方面又希望老师只属于自己一人,只看向自己一人。

    艾米看着她们,笑眯眯道:

    “教主还挺会挑人的。”

    晴空闻言捏紧拳头,眼底阴翳更重。

    对,都是那个教主的错,要不是他,他现在还跟老师一起在山林中过得好好的。

    【要不杀了他……】

    这个念头也不是第一次划过,只是每次对上仿生人少女那双清冷的眉目时,又会很快消散掉。

    柳甜放下她的手,笑着提议道:

    “对了,既然下班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好主意!”她身侧的另一个助手也点头附和道,“时医生,你和你助手一起来嘛。”

    几个人纷纷看向她,眼里满是期待。

    时云岫跟晴空两人皆一怔。

    晴空走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她半挡在身后。

    【老师果然……还是更习惯独处】

    【那些人类太吵了……】

    【只有他陪在老师身边就够了】

    吃饭。

    虽然除开特定食物类型,她也能咀嚼进食,但出于不浪费食材的缘由,时云岫这几年非必要都不会做这件事。

    晴空正欲说些什么,少女先一步开口:

    “谢谢你们的邀请,但我的实验数据还没分析完。”

    “那……那下次吧。”护士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说,“下次一定要来哦。”

    “嗯。”时云岫微微点头,神情淡淡的。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才陆续离开。

    时云岫站在原地,抬眼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红眸轻轻颤动了下,似剔透的血色琥珀。

    她垂下长睫,虽然与他们相处……

    有趣?开心?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就像是许久之前在训练场时,透过那窗狭窄的窗户,看到的更多是灰蒙蒙的阴天,哪怕是夜晚常常也是被一层厚重的云层拢住,无星也无月。

    但她每天都会站在那扇窗前,定定看着。

    漫长的时间中,总会有那么一些不一样的。

    云开月明,星河璀璨。

    跟奥若拉谈起外面世界的新鲜日常时,七年前跟初盈他们三人在校园相聚在一起时……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哪怕明知自己此刻的躯体是由冰冷的金属机械构成,可沉寂许久的、那份被她刻意掩下的核心感知,仍在一下又一下轻轻跳动着。

    但现在不一样,正因为清楚地认识到这点,所以每当她开始恍惚,或许自己快要融入时,总会像这样被残酷的现实打断——

    他们是不一样的。

    时云岫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胸口那一块泛起酸涩。

    她再一次想起曾经短暂出现在她世界的那些人。

    过往的回忆也尽数验证了这一点,所以,或许还是独自一人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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