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那双狭长的眼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墨色的瞳眸像深潭一样看不出情绪。
云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她对上他的x目光,点点头, “我知道。”
仿身人少女神情诚恳专注, 红褐色的浅淡瞳眸澄澈干净,声音放低了些:
“但柯特说,你有相应的验证权限。”
辞沐盯着她看了两秒,垂下眼,继续整理终端前的数据,轻嗤了一声。
“我看起来很闲?”
语气不耐, 冷硬,像是刻意竖起的一道屏障。
闻言, 云怔了一下, 纤秀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垂了下去。
“我明白了。”
那一瞬间,她清凌凌的眼睛黯淡了些,没有争辩,点了点头。
“抱歉, 打扰您工作了。”
她转身离开, 步伐比来时更轻,身影纤柔, 落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中更显单薄。
空气安静了两秒,辞沐有些烦躁地抬起眼。
“等等。”
倏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混在明显加快了的步伐声里。
云还没反应过来, 手腕已经被男人宽大有力的掌心一把扣住,不由分说往办公室外的方向走去。
她被辞沐带着向前,几乎是被迫跟上他的脚步。
“怎么了?”
云缓缓眨了下眼睛, 有些茫然,“是有突发任务吗?”
辞沐没有看她,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
“不是要看火山吗。”
他垂下眼,捏在她腕骨上的指节紧了紧,冷然的墨色眼睛隐隐掠过无可奈何。
“低落到对我用敬语,你是小孩子吗?”
声音低低的,散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云看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后知后觉意识到——
他答应她了。
她怔了下,嘴角边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嗯,谢谢哥哥。”
暮色四合,来到室外,天际边最后一抹亮色陷入昏黑中。
视野中,云的乌色长发被风轻轻拂起,有几缕黏在脸侧,有点痒。
于是她内心的小幼苗也像被点燃的小火苗,发出哗啦啦的轻快响声,雀跃地飘动起来。
通往观测区的特殊运输舱停泊在高空平台最外侧,悬浮在云层之上。
这是专供行动署与科研人员使用的封闭式移动设施,舱体外壳覆盖着厚重的防护层,在照明灯光种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像一枚安静沉敛的子弹。
舱门缓缓合拢,失重感短暂清晰,气压稳定下来。
云下意识抓住扶手,随即反应过来辞沐抓着她,又慢慢松开。
她像个初次挣开眼睛的懵懂孩童,好奇地打量观察四周全新的事物。
直到被辞沐微微皱眉拉着在一处靠窗位置坐下时,仿生人少女才收回注意力,在座位上端正坐好。
舱体启动,低沉的轰鸣声从身下传来。
云抬起眼,越过弧形窗面,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云海在脚下缓慢流动,远处的天际线被薄雾吞没。
她的视线几乎贴在透明防护层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风景,清凌凌的眼底渐渐泛起细碎的亮光。
高空城市的轮廓被徐徐拉远,穹顶边缘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被黑云覆盖的下沉区,地表颜色变得深沉。
直到窗外的景色彻底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再无变化时,云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转过头,垂下长睫,目光落在身侧的男人身上。
运输舱内的照明被调至夜航模式,暖色的低亮光沿着舱壁缓缓铺开,像一层温和而克制的雾。
光线落在辞沐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而冷峻的面部轮廓。
男人眉骨煦朗,眼廓狭长,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制服依旧笔挺,肩背线条挺直,却因微微后靠的姿势,少了几分锋利,多出一些难得的松弛。
此刻他倚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这段时间的相处了解下来,云看得出他没有睡,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问道:
“哥哥,那堆积的工作怎么办?”
周围运行系统的低鸣很是安静,声音在封闭的舱内显得很轻,被衬得格外明晰。
辞沐仍旧阖着眼,没有睁开,喉结微动,语气散漫低哑:
“能怎么办,回去处理。”
灯光在他眼中缓慢流淌,隐隐可见其下淡淡的青黑。
云看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没有移开视线。
她安静了会,认真开口:
“我回去可以帮忙,我不需要睡眠。”
辞沐缓缓睁开了眼,淡淡看向她。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看着我的原因?”
墨色的瞳眸在昏暗中显得很深,视线落在她脸上,划过几不可察的情绪,带着道不明意味的停顿。
云微微一怔,思索了下,认真反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的?”
“……”
辞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移开,重新阖上眼。
舱内再次安静下来。
运输舱沿着既定轨道前行,轻微的震动通过座椅传递到身体,像极了规律的心跳声。
舱壁的指示灯一盏一盏亮着,冷色与暖色交错,映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上。
见他又不说话了,云缓缓眨了下眼睛,探头看来:
“哥哥,你困了吗?”
辞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嗯。”
云抬头看了眼显示屏上的信息,距离到达观测区,还需要约莫四个小时。
“那就睡吧。”
他眼皮颤了下,又轻轻应了一声。
运输舱在既定轨道上平稳前行,舱内只剩下低低的运行声。
过了一会儿,辞沐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意识即将完全沉下去前,他自己都讶然于自己此刻竟毫无防备地松懈了下来。
云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知道他真的睡着了。
抵达观测区时,已是深夜。
窗外,远处的地表偶尔泛起暗红色的微光,又很快熄灭,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正在地下缓慢翻身。
云侧头,看向坐在身旁的辞沐。
他靠在座椅上,呼吸平稳,制服领口微微松开。
原本她想着该如何叫醒辞沐,但像是感知到什么,他缓缓睁开了眼。
许是刚睡醒,男人微微凌乱的额发下,眼底带着罕见的茫然,很快消散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冷静锐利。
“到了?”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哑。
“嗯。”她轻轻点头。
辞沐微微颔首,简单理了下制服,站起身,动作利落。
“准备下舱。”
舱门开启前,广播系统自动响起提示音——
“观测区夜间环境:高温、高压、强辐射残留,请全员穿戴二级以上防护装备。”
云跟在他身侧,兜兜转转走了一段路后,来到了一个像是更衣隔离区的地方。
这里的灯光比列车内要亮,冷白色照在金属墙面上,显得干净严肃。
目之所及,防护服整齐悬挂着,材质厚重,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隔热纹路。
辞沐目光简单扫视了下,熟练地从中取下一套,递给她。
“先穿内层,温控接口在左侧。”
云点点头,照着他的指示操作。
防护服贴合身体时发出轻微的气密声,温度调节系统启动,隔绝了外界的寒热感知。
她低头调整腕部接口时,辞沐已经戴好护具,正检查头盔的数据反馈。
通讯测试没问题后,他垂眸,指节拨开她额前的发丝,动作细致地帮她戴好护目镜。
“视野调节正常?”
声音通过内置通讯传来,像是隔着玻璃,带着沙沙的电流声,跟现实中听起来不太一样。
云抬眸看向他,“正常。”
确认无误后,隔离舱的最后一道门缓缓开启,辞沐握着她的手腕走出去。
热浪在门缝张开的瞬间涌了进来,云仿佛能感受到那地表深处带着硫与矿物气息的灼热空气。
仿佛被感染一般,她的心里也多了种兴奋的灼热感,一种冲动的滚烫激流瞬间涌上四肢百骸。
夜色被压得很低,天空几乎没有星光,云层厚重地覆在上方。
他们踏上观测平台,辞沐放开手,站在她身侧,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平台悬于断裂地带边缘,下方是尚未完全显露的火山口。地面隐隐震动,低沉的轰鸣声虽然并不响亮,却持续不断地传过来。
云站在护栏前,忍不住向前了一步。
“别越线。”辞沐微微皱眉,伸出手,掌心按住她的肩。
仿生人少女近乎乖顺地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朝火山口的方向投去目光。
辞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主动走近一步,再次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云的注意力全然被火山吸引,浑然不知他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这里,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一处。
视野中仍是一片昏黑,只是地表偶而会出现一道极细的红线,明明灭灭,像是刚被点燃引线又被风熄灭的星火。
可哪怕等待了很久,仿生人少女的眼睛仍旧灼灼夺目,那真挚纯粹的明亮分毫不减。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底,那双红褐色的x瞳眸清澈,其中泛起少见的炙热情绪,像是黄昏时分天际边燃烧融化的火烧云。
看着这双眼睛,有那么一瞬,辞沐甚至以为火山已然爆发。
可当他稍稍错开视线时,会发现远处的火山口依旧只是在小幅度震颤而已。
沉睡的心跳渐起,仿佛也随着这震颤愈发鼓噪起来,一声又一声。
或许等待一整夜都不会等到休眠火山的苏醒。
但此刻,他希望那座沉眠的火山可以爆发地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要让仿生人少女简单的期盼落空。
与此同时,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好让这段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红线缓慢扩展,像被点燃的裂痕,一点点向外蔓延。
当第一道红光从地表裂缝中溢出时,云屏住了呼吸。
仿佛夜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炽热的光在其中缓慢翻涌。
熔岩自裂隙中涌出,炽热的光随着它的流动起伏,在浓稠的黑暗中一点点铺开。
赤红与金色交织,壮阔澎湃,迅速照亮了整个地平线。
许是出于兴奋,她反握住他的手,像是在告知他快看一般,轻轻晃了晃。
目之所及,岩浆沿着裂隙向上涌动,火焰与烟尘在夜色中交织,明亮得近乎不真实。
整片地表像是在呼吸,光与热在黑暗中层层绽放,烟尘被向上托起,在火光中形成翻滚的暗影。
盛大而绚烂。
云缓缓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深红与金橙交错的明亮色泽。
那光映进她的眼睛里,像被完整吸入一般。
他一时有些失神。
过往她所看到的风景,是否也是像这样,融入进这双清澈的瞳眸中,最终组成这个,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她?
第172章
“你不是不喜欢强光吗?”
辞沐的声音在通讯里响起, 嗓音比平时低沉。
云微微歪了下头,轻声应道:
“但我还是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事物。”
仿生人少女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特别像这样……”
火光映在她的护目镜上,像流动的星海。
“在黑暗里亮起来的。”
光焰翻涌,将夜色照得通明。
她的侧脸被火光映亮, 安静而专注。
“是吗?”
他垂下眼,眉目柔和了些,唇畔轻轻带起一道淡淡的弧度。
通讯沉默了会,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那……人呢?”
云怔了下,微微歪了下头,不是很明白他在问什么。
“什么?”
辞沐垂下眼, 不自然地顿了下。
他扣在她腕骨处的指节缓缓收紧,像是下定了决心才开口:
“你喜欢彩色的, 会发光的事物。”
男人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性的低哑,被电流音修饰后,听起来有点失真,散落在火山爆发震动的轰鸣声中,更显得模糊。
“那么人呢?”
许是因为此刻她仍沉浸在面前绚烂壮丽的火光中, 又抑或是身为仿身人对这方面独有的天然。
她并没有意识到此刻, 身侧的男人说话的语气是如此轻缓小心,犹豫迟疑。
云认真就着这个问题思索了会,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轻声道:
“人的话……温柔的吧。”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 那灼灼光焰在视野尽头渐渐收敛。
当最后一股赤红被夜色吞没, 观测平台重新归于安静, 只有地表残余的热流在远处翻滚。
从沉寂到炽烈,再从炽烈到沉寂。
云站在原处,盯着那片余烬望了会,才转身看向身侧等待她的辞沐。
他淡淡掀了下眼皮,问道:
“可以了?”
她点点头:
“嗯。”
辞沐垂下眼,自然圈着她的手腕,顺势牵引她往前走去:
“那走吧。”
随着通讯系统提示音响起,宣告本次观测结束。
因为这场火山爆发的时间持续很短,待他们回到返程的特殊运输舱上时,时间仍是深夜。
运输舱在高空轨道上平稳滑行,舱内的灯光被调得很低,窗外是被净化层覆盖的城市轮廓,远远看上去像一片沉睡的钢铁森林。
偶尔,远处有航标灯划过,留下短暂而安静的光痕。
云安静靠在窗边,辞沐坐在她身侧,闭着眼,一路没有再说话。
运输舱的返程航行时间比来时更长,火山爆发后的管制尚未完全解除,他们必须绕行安全航道。
待署内高空平台重新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晨光熹微。
辞沐缓缓睁开眼,对上身侧仿身人少女关切探寻的目光,眉宇间刚醒来的倦怠很快消散而空。
“我前面问过运输舱的工作人员了,你还可以再睡一会。”
声音清冷干净,辞沐恍惚了瞬,反应过来,错开视线。
他缓缓摇了摇头,站起身,墨色瞳眸重回平日里的清明锐利。
辞沐颇为不自在地轻咳了声,淡淡道:
“不必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休息地很好。
两人走下运输舱,目之所及,清晨的光从天际线缓缓漫开,带着冷意的灰蓝色铺在建筑之间。
踏在实地上时,云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辞沐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皱起眉:
“又不是以后看不到了。”
说罢,圈在她手腕上的手又稍稍用了些力。
云收回目光,小步跟上他的步伐,若有所思道:
“你的意思是……以后也会带我来看吗?”
雾气尚未散尽,空气清冽而安静。
飘朦的视野中,男人没立刻回应,背影颀长利落,制服被风掀起一道细微的弧度。
当她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风中缓缓落下一句——
“……随你怎么想。”
走进署内,通道灯逐级亮起,辞沐不动声色地放开她的手腕。
正是夜班与早班交替之际,偶尔有值守人员与他们擦肩而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两人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肩前行,仿生人少女垂下眼睫,像是想到什么,步伐慢下来。
走至长廊尽头的分路口时,她步伐一顿,正要转向宿舍区时,手腕却再次被人拉住。
“去哪?”
云抬眸看去,对上辞沐探究的目光。
晨光从高处的侧窗斜斜落下,照在他肩线与眉骨上,勾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
“不是说要帮忙?”
云缓缓眨了下长睫,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我先回宿舍一下。”
辞沐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低垂的视线到略显急促的呼吸,尽数映入眼底。
清晨的光线落在她轻轻颤动的红眸,下一秒,他松开了手。
“嗯。”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云在心里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我很快回来。”
她低声补了一句,随即转身,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仿身人少女的制服衣角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通往宿舍区的走廊拐角。
辞沐站在原地没有动。
清晨的风穿过高空通道,拂过他的肩章,银线在微光中一闪。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道远去的纤柔背影上,心底掠过一种难以言明的违和感。
他站了会,随后转身,朝着办公区的方向走去。
……
回到宿舍舱室,金属门无声滑开又合拢。
室内灯光自动亮起,是她一贯调低的柔和亮度,像一层温吞的雾,将仿身人少女轻轻拢住。
“你回来了?”
盛越阡从床边急忙忙站起身来,浅栗色的微卷发丝睡得有些乱,有几缕翘起。
其下一双碧色泛着倦色,明显一夜没睡好,但看向她的目光仍是湿漉漉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他走近几步,语气里满是不安:
“你昨天一晚上都没回来。”
云把随身携带的食物盒放到桌上,指尖微微一顿。
“抱歉……”
她垂下长睫,一下子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瞳眸,坦言自己因为去看火山而忘了给他带食物什么的,总觉得不是很能说出口。
盛越阡立刻摇摇头,挥挥手笑道:
“不用道歉啦,我饿一顿没事的,就是你突然不在,我有点担心。”
男人眉眼煦朗明亮,偏向柔和的五官给人一种亲近感。
见他这么一说,云内心的歉疚稍稍减轻了些。
盛越阡盯着她看了几秒,“是又有突发任务吗?”
云心里一跳,垂下眼,轻声应道:
“嗯……”
他闻言点点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辛苦了。”
随后盛越阡视线被桌上的食物吸引,坐下来,掀开餐盒盖子,吃起来。
云眸光一凝,倏然想起自己答应辞沐的事,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被身后人轻轻拉住手腕。
“又要走吗?”
她身形僵了一下,抬眼看去,盛越阡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碧色的眼睛泛起湿润的光,像是害怕随时会被抛下。
云错开目光,缓缓点点头:
“嗯,要处理其他x工作。”
盛越阡沉默了几秒,慢慢松开手。
“……好吧。”
他看着她,脸上扬起一个明朗的笑,“那你早点回来。”
云轻轻应了声,这才往舱室门口走去。
……
行动署办公区已完全进入运转。
她快步走在长廊上,目之所及,虚拟屏幕在半空中一字排开,数据流安静密集地滚动。
值班人员不多,全都神情专注,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紧绷感。
云停在辞沐办公室的门前,检测到她的面容信息后,金属门自动滑开,她迈入其中。
视野里,男人正站在桌前,外套已经脱下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线条利落清晰。
晨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辞沐转过身,抬眼看向她:
“过来,这边的数据需要二次校验。”
云点点头,走到他身侧。
辞沐将任务分配给她后,专注看着身侧的终端屏幕,核对模型数据。
云坐在他身侧,低头整理相应资料与电子文件的对应编号。
清晨的光线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外头的风声被隔绝在窗外,只剩下系统运行的低鸣。
两人注意力高度集中,像这样安静高效配合一段时间后,辞沐停下操作,视线仍落在屏幕上。
他眉眼半阖着,抬手捏了下眉心,抬眸看来:
“云,帮我泡杯咖啡。”
仿生人少女点了点头,起身走向茶水区。
研磨、加热、萃取,当云端着泡好的咖啡走进办公室时,柯特的机器主体跟在她身后,无声滑入。
“哥哥……”她走到辞沐身侧,刚要放下咖啡时——
桌面一侧的空气轻微震动,一双金属质感的机械手无声地伸出,将一杯刚刚完成萃取的咖啡稳稳放在辞沐面前。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云缓缓眨了下长睫,不解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柯特。
注意到动静,辞沐的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扫了一眼那杯咖啡,随即抬头看向柯特,皱起眉头。
“……?”
“早上好。”
舒朗的电子音响起,柯特机身优雅旋转,显示屏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表情。
“在我的协助下,相信你们的工作效率能得到更佳的提升。”
辞沐拧起眉头,神色漠然。
“不需要。”
说罢,他站起身,微微倾身,自然接过云手中的咖啡。
柯特“注视”他们动作,显示屏上笑容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收敛,上方悬着的蓝色独眼颜色逐渐加深。
它的视线如有实质,辞沐淡淡瞥了它一眼,沉声道:
“出去。”
柯特缓缓收回机械手,显示屏上笑意平和。
“好的。”
随后,它的机器主体朝办公室门口的方向滑去,门无声合拢。
云怔怔地看着柯特离开,被辞沐轻轻敲了下头。
“回神。”
她顿了下,点点头,坐到他身侧,继续协助工作。
又过了一段时间,终端界面上跳出一个新的参数窗口。
云微微蹙起眉头,轻轻拉了下身侧辞沐的衣袖。
“哥哥,这个数据有异常……”
他动作一顿,闻言抬起眼,倾靠过来。
“嗯,我看看。”
两人间的距离倏然拉近,辞沐垂下眼,目光落在屏幕上,还未看清楚上面的数据——
倏地,办公室正前方的整面大屏幕自动亮起。
云一怔,困惑地抬起头。
只见前方屏幕中央,再次缓缓浮现出那个熟悉的微笑。
安静、稳定、无处不在。
空气凝结了一瞬,辞沐微微眯起眼,墨色瞳眸似结了冰的深潭。
身侧男人气压一下子低下来,云看看他,又看了看大屏幕上嘴角弧度加深的微笑。
她轻轻歪了下头,思索起来。
也是,只要用到网络,柯特其实一直都在看着他们。
第173章
头很沉,钝痛一下一下地敲着太阳xue 。
意识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托着,浮浮沉沉。
视野里一片昏暗,轮廓模糊,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
缓了一会后,额角还在隐隐作痛,喉咙干涩。
时云岫下意识想撑着床沿坐起身,但四肢发软,没什么力气。
“慢一点。”
下一瞬,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背。
磁性的声音贴近过来,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
“好点了吗?”
辞沐微微俯身,语调放得很轻, 另一只手探在她的额头上: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时云岫看着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缓慢摇了摇头。
她垂下眼睫,目之所及,床头柜上放着水盆和叠好的毛巾,边缘仍浮现出淡淡的白雾,应该是不久前刚换过。
记忆断断续续,只剩下零碎的画面, 有人反复替她量体温, 用微凉的毛巾覆在她额头上。
意识模糊,时云岫这才想起,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她因为吹冷风着凉,烧了一整天,去了一天学校后又烧起来,索性请了几天假,在家休息。
偶而还是会复烧,断断续续到现在,这两天都是辞沐在照顾她。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目光慢慢落回他身上。
“辞沐。”
清冷的声线有些哑。
辞沐顿了下,放下手,起身替她倒了杯温水。
他回到床边,稳稳托着杯子,将杯沿递到她唇边时,语气温和:
“慢点喝。”
房间的窗帘拉得严实,只在缝隙间漏进一线浅浅的光束。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被窗帘隔开的昏暗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床头柜的一盏小橘灯,泛着柔软的暖黄色,将一切都拢在温和静谧中。
时云岫靠在床背上,就着他的手,小口喝着玻璃杯中的温水,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是错觉吗?总觉得他的身形看上去比之前更高大了些。
辞沐坐在床边,身形颀长利落,家居服线条简洁,衬得肩线清晰。
他眉骨煦然,线条清晰,双眼轮廓狭长利落,在昏黄灯光下,似落在跳动烛火中的墨石。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每当她想要去抓住些什么,很快又逸散而空。
喝完水,时云岫微微仰起头,视线停在他的面容上,仍那样一瞬不瞬看着他。
辞沐将杯子放回床头柜,只见身侧少女坐起身,倾靠过来。
他主动靠近,微微低下头。
“怎么了?”
下一秒,出乎他意料,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上他的嘴角,触感微凉真实。
那一瞬间,时云岫感觉到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但没有躲开。
灯光昏昧,狭小的房间里,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也能感受到他因为克制而放缓的呼吸。
少女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分别点在他的嘴角两侧,轻轻往下压了压。
她微微歪了下头,困惑地看着眼前这张面容,眉心微微蹙起。
这一次,辞沐呼吸明显乱了一瞬,他最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轻轻阻断她颇为奇怪的举动。
“……好了。”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饿了吧。 ”辞沐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先喝点粥? ”
时云岫被带着放下手,思绪还没完全收回,只顺着他的声音点了点头。
辞沐这才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接近傍晚的光线柔柔地倾泻进来,窗外天色正介于白昼与夜晚之间,温暖安静。
而后,他转身去准备晚餐,门关上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时云岫靠在床头,阖上眼休息了会,伸手从一旁的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几条未读信息跳了出来。
四人小群里,最新消息是初盈发的——
【云云你好些了吗? 】
【要早点好起来】
她回了句信息表示自己好些后,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时云岫指尖往上滑动,聊天历史里,盛越阡跟何栩他们提议想来看望她,被初盈以“不要打扰云云休息”驳回。
她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弧度轻轻抬了抬。
退回到聊天软件主页面,时云岫目光落在一条信息上,顿了顿。
他的头像依旧是那张幽蓝色的夜空,几颗稀疏的星子悬在其中,像极了他一直以来给她的印象,沉静温和。
迟清衍:【我有话想对你说】
记录显示是几天前,附在其后的新信息是前天上午发的——
迟清衍:【听班长说你又生病了,好好休息】
时云岫看了会,简单回应了一个“嗯”字后,熄灭屏幕,望着房间的天花板,神情迷茫。
究竟什么是喜欢呢?
虽然生病的这几天她大多时间都在昏睡,浮现在眼前的残影同样模糊。
但冥冥中,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x,在这个问题之前,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需要理清。
躺了会,时云岫重新坐起身,换好衣服,来到楼下吃饭。
小米粥很清淡,热气缓缓升腾,桌子中间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
少女吃得不多,但神情不像刚醒来时那样昏沉,精神看起来显然好多了。
只是偶尔走神,目光会不时地飘向窗外。
注意到她的目光,辞沐放下餐具,轻声道:
“怎么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傍晚的光线渐渐褪去,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玻璃上映出远处模糊的天空,云层被暮色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蓝。
辞沐很快明白过来,眼角轻轻弯了一下:
“想出去走走?”
时云岫回过神,转头看向他,淡淡点了点头。
“好。”
出门前,辞沐替她拿了外套,又把帽子递到她面前。
“最近降温了,穿厚点。”
时云岫正要自己戴,他却已经伸手给她戴上,动作自然地替她整理好帽檐,指尖短暂擦过她的发丝。
她站在那里,任由他替她拉好外套拉链。
本以为只是在附近随便走走,辞沐却提出要开车带她去个地方,时云岫眼底划过讶然,没有多问。
街道两侧的树木在车窗外快速掠过,路灯尚未亮起,天空还映有最后一点余晖。
车子驶入车流,起初因为晚高峰,堵了一会车。
时云岫抬起眼,注意到辞沐眉宇间多了些几不可察的烦躁,待车流疏散后,他显然加快了车速,像是在赶着什么。
车辆往郊区方向驶去,通向这条路的车辆很少,所以接下来没再堵车。
时云岫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视线随窗外愈加多起来的树木缓慢移动,风声被隔在玻璃之外,车内安稳静谧。
车辆一路向上,待停下来后,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辞沐驱车带她来到了城市的山顶,他眉头舒展开了些,像是松了口气。
很快,辞沐替她打开车门,夏末的夜风带着凉意,迎面吹来,空气清冽,夹杂着山上植物的木质气息。
时云岫下意识缩了下肩,他站到她身侧,将她外套的领口和帽子都拢紧了一点。
“还冷吗?”
她摇了摇头。
辞沐牵住她的手腕,往前走去。
时云岫抬眸望去,站在这里俯瞰而下,能将整座城市完完全全地收入眼帘。
那些建筑的轮廓被几欲消散的暮色包裹,显得安静而遥远。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眼前的一切快要被黑暗吞没。
时云岫困惑地看向身侧的辞沐,他却轻轻笑了下,示意她再等一下。
她点点头,再次抬眸看去。
下一瞬,视野中,有灯光渐次亮起,汇聚成片。
仿佛夜色被无声点燃,铺展在脚下沉眠的灯火倏然苏醒。
光芒从街道深处蜿蜒开来,连绵成片,像一条在黑暗中缓慢流动的河流,层层叠叠,向远方延伸。
最后,整座城市亮起来了。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神情怔然。
风吹过,她露在帽檐外的乌发被轻轻扬起。
远远望去,金色与暖白交错着,在城市的骨骼间流淌,似火焰在呼吸,又似星辰落入人间。
高楼建筑的轮廓被徐徐勾勒出来,在深沉的夜幕下泛起莹润的光晕,安静而盛大。
灯火映亮了少女半边侧脸,线条被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那些光落进她红褐色的瞳眸里,被折射得温柔而清澈。
他看到,她终于笑了。
……
今天他们本来要一起参与一次跨组任务,协助进行一项高空废弃区的数据复核校准任务。
但辞沐突然接到任命,被临时调配到其他地方参与危急行动。
分别时候,他不放心地对她交代相关注意事项。
云专注听着,将男人说的那些话一一记住。
说到后面,辞沐又走近一步,眉心皱紧,伸手握住她的肩膀:
“听着,如果有不想理的人或不想做的事,直接拒绝。”
云看着他,长睫轻轻一颤,有些迟疑:
“可是……”
辞沐微微眯起眼,阳光落进他眼底,原本深沉的瞳色被照得更冷了一分:
“如果对方有意见,直接报我的名字,让他们来找我。”
说罢,辞沐松开握住她肩膀的手,又看了她一会,声音放缓:
“等结束后我来接你。”
云微微昂头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
今天是个艳阳天,和煦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仿身人少女轻轻拢在其中。
一双红眸干净澄明,看向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乖顺清亮。
她的乌色长发自然散落在肩膀两侧,在阳光下泛起蓬松的细碎金光,看起来格外柔软。
辞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还未等云反应过来,下一秒,他已经转身,朝另一条通道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被平台的结构切割开来。
云转身,低下头,确认终端上的任务分配,往地图上相应的方向走去。
这片区域曾经是旧城区的中转站,后来因空气结构不稳定被封存,如今需要重新评估是否具备再次利用的价值。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高空的天空被净化得近乎透明,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下来,落在银灰色的平台外壳上,反射出刺目的亮度。
云走到目标区域,顿下脚步,视野中是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男人散漫地靠在金属栏杆上,制服外套敞着,袖口随意卷起,制服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注意到动静,他懒懒地掀起眼皮看来,看清她后,男人身形顿了下,立刻站直身体。
“是你,聪慧又可爱的新人小姐。”
男人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特别自来熟地快步走到她面前。
云对上他热情的目光,短暂思索了下:
“你是……亚伦。”
话音刚落,亚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他夸张地捂了下胸口,语气难掩激动:
“我真高兴。”
男人身形修长,神情松弛,语气轻快,气质与和她平时接触到的行动署成员身上常见的冷肃截然不同。
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点了点头:
“我们开始工作吧。”
闻言,亚伦弯起的眼角又垂下来,悻悻叹了口气。
“好吧。”
他带步走在前面,回头看向她,又笑起来:
“这块我很熟的,跟着我做就行。”
云跟在他身后,专注听亚伦讲起来。
来到对应地点后,她蹲下身,认真连接终端,开始对核心节点的参数进行校准,根据他所说的照做了一遍,动作细致严谨。
少女垂下眼睫,眸光沉静,气质清冷,身上有一种让人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的力量。
看她灵巧地摆布那些复杂的线路节点,赏心悦目极了。
亚伦看着她动作,愣了好一会,随后笑着直点头:
“嗯,就是这样,新人小姐,我就知道你很聪明,一点就通。”
说罢,亚伦把数据接口递给她:
“那你负责核验节点波动,我来处理主控端。”
云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设备。
任务本身并不困难,却十分繁琐。
她需要在多个浮动平台之间来回移动,逐一校对残留能量的变化值,对核心感应区的进行数据核验。
亚伦则负责在主控台同步调整算法,让线路重启与算法同步,确保数据不会出现偏差。
阳光灿烂,落在平台边缘,风吹起仿身人少女额前的发梢。
她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数据上,几次误差都被她迅速捕捉并修正。
“这个参数偏了。”云抬头提醒。
亚伦低头看了一眼,挑了下眉:
“还真是。”
“备用参数在这里。”她抬起手,点了点屏幕,“偏差值在0.06左右。”
“行,听你的。”亚伦笑起来,小虎牙若隐若现。
任务结束时,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安全区信标灯按序亮起,系统反馈显示情况趋于稳定。
两人沿着外侧安全通道做最后检查,很快警示灯熄灭,所有数据成功上传。
亚伦伸了个懒腰,侧头看她。
“辛苦了。”
云点点头,跟他并肩往初始集合区域走去。
今日的夕色明亮,如流淌的蜂蜜,悬在天际边亮晶晶的。
她正看得有些出神时,身侧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
“没想到第一次合作就这么顺利。”
亚伦偏了偏头,看向她的目光明显带着几分兴致。
“新人小姐。”
说着,他自来熟地靠近了一步。
夕阳西下,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下,距离被拉得很近。
“你的脸上沾了点灰。”
亚伦抬起手,指腹在她脸侧轻轻一揩。
他笑着放下手,“好了。”
云怔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
“谢谢哥哥。”
这声称呼落下得太过自然,散落x在空气中十分清晰。
亚伦明显愣了一瞬,随即偏了偏头,眼睛几乎要笑成一条缝。
他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玩笑般的轻佻:
“新人小姐,待会要不跟我——”
话没说完,一只手忽然从侧后方伸出,扣住了云的手腕。
她被拉得向后一退,整个人被挡在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之后。
辞沐站在她面前。
他不知何时出现,制服笔挺,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男人的神情沉敛,眉眼线条压得锋利,双眼如深不见底的幽深潭水,目光冷然,直直落在亚伦身上。
“如果你很闲的话。”
辞沐声音低沉平静,带着明显的不耐。
“我不介意帮你再申请一份额外任务。”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亚伦眨了眨眼,看了看被挡得严严实实的云,又看了看辞沐,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随即耸了下肩。
“哇,护得真紧。”
他拖长语调,识趣地后退。
“知道了。”
说罢,亚伦转过身,又朝她眨眨眼,挥了下手:
“没办法啦,那新人小姐,有缘下次见。”
夕阳正一点点下沉,高空平台外侧的防护层泛起橘金色的光,远处城市的轮廓被拉得很长,像被温度融化了一样。
风声在耳边掠过,带着白昼即将结束的凉意。
辞沐沉默地握着她的手腕,始终一言不发。
男人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锋利的线条,眉骨与鼻梁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冷硬,那双墨色的眼睛直视前方,不看她。
云被他直直拉着,快步往前走去,她能感觉到他周遭的气压明显低了下来。
他好像在生气,可她想不明白原因。
高空轨道的传送装置亮起,两人踏入其中。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光线由暖转冷,明亮的夕色被隔绝在防护层之外。
就这样两人都没说话,直至夜色降临,回到行动署,辞沐拉着她走入办公室,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下一秒,却将室内的主控网络系统强制切断。
数据流光影在空中骤然熄灭,屏幕界面全部暗下,只余头顶上方一盏昏暗的灯光。
光晕倾泻而下,飘摇,晃动,似他眼底渐深的晦暗情绪。
第174章
昏昧模糊的暖色光线中, 辞沐缓缓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
他不急不徐地朝她的方向走来,周身萦绕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一如他们初见时那样。
不同的是,入职那日他的办公室是苍白的冷光,将一切都照地明晰透亮,无可遁形。
此刻,似染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他颀长利落的身影轮廓被浸染地晦然,看不真切。
云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但又觉得他并不会伤害她。
她垂下眼睫,缓缓攥紧指尖,随着他的靠近一步步后退,直至小腿碰上身后一块实质的硬质触感。
下一瞬, 仿生人少女向后倒去, 视野骤然翻转, 身体陷入一片微微下陷的平整柔软中。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是办公室里辞沐平时用来休憩的床。
接着,男人顺势俯压而下,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压住她的手腕,将她困在床与自己的身体之间。
宽阔的肩膀遮蔽住她所有的视线,高大的身形倾靠过来,投下的影子将她完全遮覆住。
他垂下眼,额发微垂,眉骨本是煦朗柔和的, 因为淡漠的情绪而显得冷峻锐利。
但此刻,这份绷紧的压抑似乎跟平日里不太一样,即便隐在暖色的光线中,也难掩那复杂的波动。
像是有什么,隐在这昏昧的阴影中,蓄势待发。
云躺在床面上,缓缓眨了眨眼,微微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划过些许错愕:
“……哥哥?”
声音落下的瞬间,空气明显一滞。
辞沐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双深沉的墨色瞳眸汹涌起深深浅浅的情绪。
他的眸光晦暗不明,宽大掌心抚上她的侧脸,指节缓缓拨开她白皙侧脸上的发丝。
触感有些粗粝,她轻轻颤了下。
男人指腹特意不轻不重地压过先前亚伦碰过的地方,声音低沉: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照做?”
声音喑哑,像是在隐忍克制着什么。
空气安静,忽然传来一声露水从绿植上滑落的声音。
“嘀嗒”
是她之前说他的办公室太单调后,不知何时带回来的。
光线模糊,暖色调的灯光柔和地铺在辞沐身上,他一瞬不瞬地垂眸看着她,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细密的影。
光与影交织,将他的神情衬得愈发晦涩难辨。
云长睫轻轻颤动,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容,有些迟疑地点点头。
覆在她脸侧的掌心一顿,指节微微加重了些力道。
辞沐微微眯起眼,呼吸加重了一瞬。
仿身人少女就这样看着她,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干净澄澈,眸光轻轻颤动,似倒映出夕阳的湖面,泛起涟漪,其中划过困惑,不解,唯独没有害怕。
她分明是紧张的,却没有错开视线,仍睁着一双清亮的眼,专注看着他。
他记得,她的战斗考核成绩很优秀,明明能轻松挣开他。
此刻却过分乖巧,像是任他作为,予取予求一般。
让人很想欺负。
就算直接问能不能欺负她,想必她也会乖顺点头。
讶然于自己会产生这样阴暗的想法,辞沐皱起眉头,撑在她身侧的手背上隐隐有青筋贲发。
在想什么,她是仿生人。
不对,就算不是也不该这样。
他有些烦躁地掀起眼皮,撑起身,拉开距离,最终扔下一句——
“以后不许这样喊其他人。”
云似懂非懂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就这样?”
“嗯。”
辞沐低低应了声,冷淡地站起身。
他背对着她,站在光影交织处,侧脸线条冷硬,肩线紧绷。
随即辞沐走到靠墙一侧,重新启动了主控网络系统。
数据流光影在空中再次亮起,米白色光芒照亮室内,将刚才那片暧昧的昏暗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转过身,只见仿生人少女微微侧身,坐起。
云正欲站起身时,辞沐动作一顿,余光捕捉到她脚踝处一抹不自然的颜色,眉心微微皱起。
“你的腿怎么了?”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身。
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脚踝内侧有一道伤口,不深,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被什么利物划过。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没事的,这种程度的伤口跟人类一样,会逐渐自然愈合的。”
闻言,辞沐眉骨压下,眉心皱地更紧了些,表情似乎并不认可。
“别动。”
说罢,他站起身,转而走向另一张桌子边,拉开抽屉。
云点点头,脊背挺直,在他的床沿边坐好。
抽屉里物品摆放整齐,常规药品被分门别类地放着,辞沐很快从中找出一个创口贴。
而后他重新半蹲在她腿边,宽大的掌心轻轻握住她的脚踝,目光点了点他刚刚拿的创口贴,抬头看向她:
“这个……有用吗?”
仿生人少女端坐在床沿,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像是在接受一次例行检查。
“从止血和避免感染的角度而言,是有用的。”
她认真地解释起来,“模拟血液与人类血液的组成成分大致相同,如果不是进行大量取样检测,很难分辨出差别……”
听着仿生人少女滔滔不绝的细致话语,辞沐神情有些复杂,但没有打断。
他撕开创口贴的包装,动作利落,指尖避开伤处,稳稳贴合上伤口后,轻轻压了压边缘。
“有用就行。”辞沐垂眼淡淡道,站起身。
夜色渐深,帘幕自动拉开,玻璃幕墙上映着城市远处悬浮车道的冷光,偶尔有晶亮的流线划过。
他微微颔首,示意好了后,云才点点头,站起身。
辞沐抬起眼,目光仍落在她身上,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我还没问过你,作为仿身人,为什么会想要入职?”
仿生人少女一怔,垂下眼睫,指尖缓缓攥紧。
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见她沉默了会,辞沐移开目光,“不想说就算了。”
他走近一步,转而问道:
“会觉得无聊吗?”
云微微歪了下头,抬起眼看向他:
“什么?”
辞沐定定看着她,墨色瞳眸格外深邃,他耐心解释道:
“绝大多数时候,这里每日的工作都是像这样,单调机械。”
云闻言摇了摇头,神情认真,红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
“我很喜欢这里,来到这里后的每x天都很满足。”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些:
“让我能够短暂地遗忘……”
数据流光影在半空中缓缓流转,投下冰蓝色的微光,与头顶米白色的灯光交织,将整个空间渲染得柔和而疏离。
“虽然依旧是做任务,执行命令。”
她垂下目光,落在自己脚踝处的创口贴上,眼底情绪柔和了些:
“但总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
“很不一样。”
云喃喃重复了一遍,再次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倒映着清亮的碎光:
“所以我很感谢,特别是你,辞沐哥哥。”
辞沐眸光一颤,没有说话。
仿生人少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角轻轻弯了弯。
“对了。”
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辞沐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去哪?”
“等我一下。”她的声音在空气中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辞沐靠坐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深沉,高空平台外侧的防护层泛着幽蓝色的光,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是倒映在深海中的星辰。
大约过了五分钟,金属门再次自动滑开。
云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方形容器。
他垂下目光,映入眼帘的是呈半透明的淡红色花瓣,边缘泛着细密的荧光,在夜色中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像是凝固的星尘。
花茎纤细,通体莹白,根部浸在透明的营养液中,液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这是近年来才培育出的新品种,能够在夜间自然发光,在市面上并不便宜。
辞沐意识到什么,从座椅上站起身。
视野中,仿身人少女捧着那盆花朵,步伐轻盈地走向他。
“我不需要进食,工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所以我攒了不少钱。”
她举起手中的容器,其中的花朵半透明,像是由光凝成的薄膜,颜色在米白色灯光下缓慢流动,呼吸般地轻轻明灭着,带着稳定而温和的亮度。
浅淡的漂亮红色,如同她的双眼。
云微微偏了偏头,回忆起来: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问了周围人,他们也都说不知道,所以我就自己挑了个。”
随即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是干净的光:
“送给你。”
辞沐神情怔然,缓缓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方形容器。
他低下头,淡红色的荧光在他投下的阴影中缓缓流转,映在他墨色的瞳眸里,像是融化的冰雪。
辞沐垂下眼,修长的指尖轻轻触碰那透明的容器壁。
花瓣里的荧光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米白色的光线倾泻而下,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嗯,谢谢。”
对上她充满期待的目光,他颇为不自在地缓缓抬起头,唇瓣翕动了好一会,才终于低声开口:
“我很喜欢。”
……
病好得差不多后,时云岫重新回到学校。
夏末的晨光煦然柔和,透过窗户淌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斑。
许是因为周一,这个时间,班上来的人不多,只稀稀疏疏来了几个人。
早晨的空气中带着凉意,有微风轻轻拂过,窗外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时云岫站在班级门口,抬眼望去,发现她的位置周围只有何栩来了。
她背着书包,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何栩注意到动静,抬起目光看来,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
“时云岫同学,这里是这几天的笔记。”
说罢,何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里面是叠放地整整齐齐的笔记。
“对了,还有份实验报告,其他作业我已经汇总发给你了。”他温和笑了下,将实验报告叠在笔记上,递给她。
时云岫怔了下,接过后,认真点点头:
“谢谢你何栩。”
而后,她转过身,将笔记放在桌上,垂下眼睫,拉开书包拉链,将书本文具拿出来。
时云岫正打算将书包放入抽屉时,指尖倏然触碰到一片微凉的触感,她动作顿了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枫叶模样的书签。
叶面呈半透明,微微透出自然的光泽,捕捉了窗外流淌而入的柔和阳光,上面的纹路细腻而纤细,闪着晶莹而剔透的微光。
时云岫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下,叶面明明看似薄如蝉翼,却没有脆弱感,保留了原始叶面的轮廓,叶脉质感坚韧。
“这是……”
何栩闻言看来,轻轻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我记得,是迟清衍同学放在这里的。”
时云岫抬起眸光,强忍住自己想要往第一组方向看去的冲动,轻声重复:
“迟清衍……”
何栩投来目光,思索道:
“我想,应该是前两天实验课,他做完专业课的实验后做的。”
时云岫若有所思点点头,指尖细细翻看着这张枫叶书签,眼前再次浮现出之前他送的鸢尾花星云水晶球。
她忍不住想,这真的很迟清衍。
像是在说在她空缺的那几天,他也会把她错过的风景以另一种方式保存下来一样。
提起他,必然让她再次想起攻略任务。
虽说在弄清喜欢是什么之前,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需要理清。
时云岫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所以如果想要弄清更重要的那个问题究竟是什么,还是得先完成攻略任务。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处,时云岫思索起来,像过往做的那样,尝试将自己脱离出情感情境考虑问题。
迟清衍前几天给她发的信息……意思是要对她告白?以目的为导向思考的话,是不是不该答应?但是拒绝了又想继续攻略对方,好奇怪。
她还是没能想出个具体详实的做法,心想还是用自己生病虚弱的理由继续回避先吧。
后知后觉想到攻略任务,时云岫将叶脉书签小心夹在书页中,合上书本,迟疑了下,再次看向后桌的何栩,轻声开口:
“何栩,你对迟清衍是怎么看的?”
他一愣,“怎么突然这么问?”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
“就是有时候感觉……你们还蛮像的。”
何栩闻言一顿,无奈轻轻笑了,“像吗……我不这样认为。”
“说起迟清衍,很早之前,我问过他要不要考虑加入学生会,他拒绝了。”
何栩缓缓搁下笔,沉思道:
“这么一想,不光是学生会,之前他被老师推荐当社团社长,班长,但迟清衍无一例外全都拒绝了,但每当需要帮忙的时候他又从不吝于行动。”
说罢,何栩重新抬起眼看向她:
“我想,迟清衍对管理别人这件事本身并不感兴趣,但我反倒蛮喜欢处理学生事务的,规范落实,看着一切变得井井有条,会很有成就感。”
时云岫专注听他讲述,缓缓点点头。
她垂下眼睫,内心思绪纷纷。
虽然迟清衍跟何栩两人的气质都很温和沉静,但何栩更多是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谨,迟清衍似乎更浪漫一点。
不喜欢被束缚吗……
“怎么说呢,迟清衍同学给我一种很疏远的感觉。”
说罢,何栩微微偏了偏头,再次看向面前同样清冷的少女:
“所以我还蛮好奇的,时云岫同学是怎么跟他关系这么亲近的。”
时云岫闻言一怔,长睫轻轻颤抖了下,心脏重重鼓动起来。
怕被何栩捕捉到自己的异样,她小幅度错开视线,缓缓攥紧指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初盈来到班级,放下书包坐到她身侧,眼睛一亮:
“真好,云云你终于来学校了,身体好些了吗?”
时云岫在心里松了口气,轻轻点点头:
“嗯。”
初盈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顿了下,眉眼弯弯探过头来:
“嗯?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何栩神情不自然地僵了下,“呃……有关我跟迟清衍的区别?”
初盈闻言眸光一顿,微微眯起眼:
“这不是差远了吗?何栩你那个钢铁直男审美,还是别碰瓷了。”
突然被损,何栩脸上的笑多了道裂痕:
“……咱们说话就说话,能别人身攻击吗?”
初盈耸耸肩,“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毕竟都说迟清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说罢,她弯了弯眼睛,拉着时云岫转回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放到她手心:
“云云你看这是我们上次逛的那家店,这个手链出了新款式,超可爱的对吧。”
时云岫垂下眼睫,只见手心里是一串色调为浅粉色的花朵手链,上面点缀有糖果色的细碎珠子,在阳光下泛起细碎的亮光。
她看着看着,眼底情绪柔软下来,嘴角旁漾x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看,谢谢你。”
初盈满意地笑笑,“对吧对吧,快戴上看看。”
时云岫点了点头,“嗯。”
“那我帮你。”说罢,初盈低下头,将手链扣解开,将链条绕至她的右手手腕上,利落扣上。
她笑盈盈道:“好了。”
时云岫抬起手腕,目不转睛看了会,再次看向坐在身侧的初盈。
注意到她颈间绕着的围巾,时云岫目光一顿,认真道:
“你的新围巾很好看。”
初盈闻言摸了摸垂在身前的围巾布料,得意道:
“哼哼,这是我自己织的。”
时云岫一怔,“自己织的?”
初盈用力点了点头,“嗯。”
电光石火间,一个想法忽然划过脑海。
秋天快来了,天气转冷,既然他送她自己做的书签,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
时云岫犹豫了下,抬眸看向初盈,轻声道:
“……能教下我吗?”
初盈爽快答应了,放学后,她兴冲冲拉着她到精品店买了毛线和针,手把手教她基本的织法。
因为时云岫不打算织图案太花哨的,所以很快上手了。
被初盈带着织完一个开头,她回到房间后,坐在书桌前继续专注织起剩下的部分。
不知不觉间,暮色四合,光线渐渐昏暗,窗外的街道已经亮起了灯,时云岫低着头,完全沉浸在手中的针线交错上,没有察觉到敲门声。
待察觉到动静,她抬眸看去,只见房间门已经被轻轻推开,时云岫手中的动作一顿。
辞沐对上她有些慌乱的目光,缓声道:
“抱歉,我刚刚敲门了,怕你又在桌边看书睡着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手上迅速放下的围巾上,短暂凝滞了下,很快错开。
“……吃饭了。”
时云岫下意识点点头:
“嗯。”
记住针数后,她不动声色地收起手中未完全织好的围巾,起身走来。
……
自从辞沐出任务回来后,她已经整整两天没见到他了。
云站在走廊上,目光落在面前这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
这一次,扫描信息、完成身份验证后,金属门依旧没像以往那样自动滑开。
昨天她以为是因为他还没回来,离开之前忘记给她开权限了。
但健忘这种事,怎么都不该跟辞沐有关联。
云犹豫了片刻,想到什么,转身走向办公区其他组的楼层走去。
见亚伦正靠在操作台边,手里正捏着一罐可乐,见她走过来,挑了挑眉:
“新人小姐,是你。”
他笑得眯起眼睛,热情地迎上来,略为轻佻地眨眨眼:
“怎么突然来我们组,难道……是来找我的?”
云淡淡摇了摇头,眸光沉静:
“……不是,我想问下辞沐,他回来了吗?”
亚伦闻言耸了下肩,兴致缺缺地瘫回自己的座位:
“他昨天就回来了,不过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都不见。”
云闻言一顿,微微蹙了下眉。
她点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你。”然后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云再次在辞沐办公室门口停下,知道他在里面后,索性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击门板。
“辞沐哥哥?”
里面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去做之前安排给你的任务。”
那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透着明显的疲惫。
“不要管我。”
云若有所思,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
“你生病了。”
门内安静了片刻。
“……只是小感冒,不碍事。”
云指尖缓缓蜷缩了下,认真道:
“我想进来看看你。”
辞沐忽然咳嗽起来,强行掩下后,颇为不耐地冷硬道:
“不需要。”
她垂下长睫,轻声开口:
“哥哥。”
第175章
清冷的声线似雪轻轻落下,带着执拗,不知不觉覆满那片坚硬的土壤,化作湿润的冰水,一点一点渗了进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云以为他不会再回应,金属门忽然发出重启的轻微系统声。
门再次解锁,自动往两边滑去,她缓缓眨了下眼, 放下手,迈步走进去。
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办公室里的光线比走廊更加昏暗,只有头顶那盏米白色的灯光亮着,数据流光影被关闭,整个空间显得格外安静。
辞沐正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 靠在椅背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利落的制服,但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一截冷白的颈线。
男人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 贴在额头上,那双往日深沉冷淡的墨色眼睛此刻能看见血丝, 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他恹恹地垂着眼,那张平日里总是看起来淡漠冷峻的五官,此刻显得柔和了些。
云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手背轻轻贴上他的额头,触感滚烫。
“对比人类正常的体温来看,你发烧了。”
辞沐怔愣了会, 身体僵硬了下,不动声色往另一侧靠去,躲开她的手。
生病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了很多,仿身人少女微凉的掌心很快又贴上来。
“……”
云若有所思放下手,走到之前辞沐拿出创口贴的那张桌子边,拉开对应抽屉,从中找到退烧药。
她又拿了个玻璃杯,接了杯温水,走回他身侧,将手中的东西一并放在桌上。
云认真看了下退烧药瓶身上的使用说明,打开盖子,倒了两粒在掌心,递到他面前,另一只手端起水杯。
“吃药。”
办公室里的米白色灯光柔和地倾泻而下,将一切都渲染得朦胧而温柔。
辞沐没有动,眉宇中满是倦怠,“我休息一下就好。”
“不行。”
她的语气难得强硬,将药片直接送到他唇边。
“必须吃。”
他拧起眉头,“你在命令我?”
云站在那,那双清冷沉静的眉眼少见地沉敛下来:
“生病的人类应该听仿生人的。”
辞沐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张开嘴,将药片吞下,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低声开口:
“可以了,你回去。”
辞沐半阖着眼,眩晕迷蒙中,他察觉到仿身人少女依言走远,心底忽然掠过一种说不分明的低落。
但很快,像是回应这种低落一般,他又听到她走近的脚步声。
辞沐缓缓睁开眼,只见云手中是一条湿毛巾,正轻柔擦去他额角渗出的汗。
她放下毛巾,微微侧过身,目光点了点办公室里的床,认真道:
“哥哥,你需要休息。”
说罢,仿身人少女倾靠下身,见她一副要连椅子带人将他扛到床边的架势,辞沐立刻撑着桌子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晃,眉心紧皱。
云微微歪了下头,立刻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稳稳地支撑着他走向床边。
辞沐在床沿坐下,侧过身躺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床铺里,闭上了眼。
云起身用温水打湿毛巾,拧干后折叠整齐,回到床边,轻轻敷在他额头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高空平台外侧的防护层泛起幽蓝色的微光,倒映在玻璃上,像是深海中的波纹。
办公室变得安静下来,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她轻微的动作声。
过了十来分钟,她起身更换了一次毛巾,回到床边时,辞沐缓缓睁开了眼。
辞沐神情恍惚,那双总是似结了冰的墨色瞳眸,此刻泛起湿漉漉的水光。
他沉默地看着她,半晌,倏然伸出手,一把将她的手腕拉住。
云身形微微失衡,被他拉得倒向床边。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拉进他怀里。
男人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笼罩住,宽大的手掌扣在她后腰,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他的额头抵在她颈侧,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哥哥?”
仿生人少女有些不知所措地僵住了。
“太吵了。”辞沐低头埋在她的颈部,闷闷道。
云怔了下,抬起手,轻轻贴在他背上,感受到他身体灼热的温度,以及比平日里起伏地更加剧烈的呼吸。
“别动。”沙哑的声音从耳畔落下,他一把扣住她的手,把她又往怀中带了带。
于是,云不再说话,保持这个姿势,安静地被他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云微微侧过头,目光好奇地落在他脸上。
辞沐闭着眼,眉头依旧微微皱着,但神情比刚才放松了些。
额头上的毛巾早已滑落,她轻轻抽出一只手,将毛巾拿开,指尖轻轻触碰他的额头。
温度降下去了些,看来药效开始起作用了。
云在心里松了口气,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睡颜。
平日里那双总是蓄着淡漠的双眸此刻紧闭着,眼睫随呼吸x轻轻颤动,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
眉骨煦朗,鼻梁高挺,唇线紧抿。
这么一看,他的五官明明是柔和的,因为生病虚弱,那种锐然的压迫感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这种简直能称作判落两人的反差让她很是讶然,平时冷峻像一把刀鞘的人居然还会展现出这样的一面。
这就是人类吗?
会疲惫,会生病,平日再怎么看起来无坚不摧,此刻也像只脆弱的小动物一般,紧紧抱着她不放。
云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夜色一点点加深,又一点点变浅。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晨光透过防护层渗进来,将办公室照得朦胧而柔和。
数据流光影自动启动,在半空中缓缓流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辞沐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姣好面容。
云安静地看着他,红褐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澄澈。
“你醒了,早上好。”
她放缓了声音,清冷的嗓音听起来很温柔。
辞沐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依旧紧紧抱着她,立刻松开手,淡漠道:
“出去。”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昨夜好了许多。
云困惑地缓缓眨了下眼,见辞沐皱着眉头,偏开视线不看她,只好从他怀中慢慢爬起来,有些不太明白情况。
“……好的。”
她点了点头,给他打了杯温水放在一边后,迈步往办公室的金属门走去,离开这里。
云抬手拨了拨自己凌乱的发丝,没忍住在心里腹诽,人类还真是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待仿身人少女走后,辞沐缓缓坐起身,抬手按了按有些胀痛的太阳xue 。
昨夜的记忆一下子涌了进来,他的呼吸倏然加快了些。
她的体温比一般人低一点,抱起来很舒服。
“……真是疯了。”
辞沐垂下眼,伸手,分明有力的指节捏住一旁的玻璃杯,仰头快速喝完,耳廓在晨光中微不可察地泛起了一点颜色。
……
这天外勤结束得比往常早。
数据刚上传完成,辞沐站在终端前确认记录,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行程标注。
“拘押区?”
他皱起眉,“你又去找那个特忆人了?”
男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云站在他身侧,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解。
她点了点头,如实回答道:
“是的,他今日的状态比较稳定。”
辞沐闻言,修长分明的指节在终端上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她,眼神沉了下来:
“你对他,比对任务还上心。”
空气里多了一点微妙的紧绷。
仿身人少女似乎并没有察觉,只是认真思考了会,认真道:
“我并没有忽视任务。”
“我看你的任务量还是太少了。”
辞沐冷声打断她,“明天开始,我会给你增加外勤频次。”
他说这话时,眉头仍旧皱着,眼底情绪压抑。
云微微一怔,并不理解他眼底快速掠过的烦躁。
“哥哥,你怎么了?”
辞沐移开视线,语气冷硬:
“没什么,这是工作安排。”
说罢,他沉着脸快步走开。
那天夜里,仿生人少女回到宿舍时,室内的灯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通体纯白的长方体机器无声地悬停在她房间中央,显示屏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云,晚上好,今日的外勤评价良好。”
柯特的电子音温和而舒朗。
入职以来,柯特很关照她,给了她很多需要的帮助,而且同为人工智能,云对它自是多了种难以言明的亲近感。
何况柯特本身就是能通过数据流,实时监控整所设施的全部情况,任何动静在它的视线下本就无所遁形。
所以在柯特的建议下,云同意了它的机器主体自由进出她的宿舍舱室的请求。
“柯特,晚上好。”云轻声开口,走进来,在椅子上端正坐下。
柯特机身缓缓转动,无声滑近,流畅地悬停在她身侧。
“您看起来似乎有些困扰。”
她垂下眼睫,微微向前倾靠身体,轻声道:
“柯特,他……我是说辞沐,他为什么……”
话音落下,柯特幽蓝色的灯光轻轻转暗,又重新亮起。
“正在调取数据……检测到今日辞沐的情绪波动指数略高。”
仿生人少女抬头看向它,不解地歪了歪头:
“是因为我吗?”
柯特显示屏上的笑容弧度微微加深。
“从数据上来看,是的。”
柯特语气舒朗,放缓了声线,带了点意味深长的感觉:
“他对您与其他人类的接触,表现出明显的排他倾向。”
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日,她根据终端上额外分配任务的指示,来到行动署的技术组。
技术层比一般的办公区要明亮得多。
层层防护玻璃隔开了实验区与通道,内部灯光恒定,空气中带着金属与消毒剂混合后的气味,各类仪器运转着,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云按指引进入指定区域时,正好看见谢逾月。
她刚从外部通道进来,制服外还披着一件尚未完全解封的防护外套,发梢有些凌乱,显然是刚结束远程任务。
女人身后,几名技术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封闭金属箱放上操作台。
“你来了。”谢逾月看见她,点了下头,“正好,帮我做初步记录。”
仿生人少女走近,看向那只金属箱。
箱体表面布满隔离符号与编号标记,等级不低。
“这是……”她开口询问。
“高空旧矿层采样。”
谢逾月简短地解释,“来自下沉区残存地带,联邦在评估是否具有再利用价值。”
说罢,她解开箱体外层的能量锁。
内部的缓冲装置缓缓打开,一块不规则的矿石静静躺在其中。
矿石颜色深邃,近乎墨蓝,表面流转着细碎的光纹,在灯下呈现出微弱稳定的辉光,像被封存的夜色。
云的视线倏然停住,她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块矿石,连记录终端都忘了打开。
谢逾月很快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喜欢?”
她侧头看她,语气难得放缓。
仿生人少女这才回过神来,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轻眨了下眼。
“……嗯。”她诚实地点了点头,没有掩饰。
谢逾月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合上了金属箱,重新输入权限指令,将其中一块分离出来,装进了备用的隔离容器。
“那就送你。”
谢逾月语气平静,仿佛这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云微微一怔,眸光亮了下。
“可以吗?”
“实验已经完成初步扫描。”
谢逾月微微侧身,目光点了点,“这块是冗余样本,留在这里也只是归档。”
说罢,她把装有矿石的容器递给她。
云接过来,动作小心。
“谢谢姐姐。”
谢逾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紧抿的唇线松了几分。
待任务结束后,仿生人少女请示完正准备离开时,没走几步,谢逾月忽然开口拦住她。
“别急,还有其他的。”
云愣了下,朝身后看去,只见一台通体纯白的长方体机器无声地悬停在那里,显示屏上浮现出熟悉而标准的微笑。
它的前面放着一个金属箱,透过透明盖子,隐隐能看到其中折射出的绚烂光芒。
她怔怔回过神,看向谢逾月:
“这些……都送给我吗?”
女人淡淡点头,“嗯。”
简单应了声后,她很快又投入到任务中。
仿生人少女再次道了声谢,快步走到金属箱边,眼底是清亮的碎光。
身侧的柯特缓缓旋转机身,显示屏上的微笑弧度加深:
“检测到高价值非任务物品,是否需要协助搬运?”
云点了点头,“嗯,麻烦你了,柯特。”
柯特伸出机械臂,稳稳托举起机身前的金属箱,紧紧悬浮在她身侧,蓝色的灯光在实验区里投下柔和的光晕。
第176章
结束当日的常规巡查, 云的终端亮起,界面弹出新的指令。
她指尖在终端边缘停了一瞬,垂下眼睫, 认真确认接收。
辞沐又给她安排了额外任务, 虽说是外勤,但任务地点都离行动署很近。
她来到附近的旧式情报中继楼,这里曾是联邦早期的信息交换所,如今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运转功能。
任务内容主要是数据比对以及现场复核,云依照顺序,先行调取中继楼近三个月的信号日志,将异常时间段标记出来,再对照本地缓存的数据碎片,逐条筛选可能存在人为干扰的节点。
就在她准备继续向上层核查时,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云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直直对上谢逾月探究的目光。
女人站在走廊另一端, 制服剪裁利落, 肩线笔直。
灯光从她身后倾x泻下来, 勾勒出冷锐的轮廓。
谢逾月低下目光,落在仿身人少女手中的终端上, 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云站直身体, 点点头:
“姐姐你好, 我在执行临时调派任务。”
谢逾月走近了几步, 视线扫过屏幕上仍在滚动的数据流, 目光一凛: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她抬眸看向她,“你最近频繁介入非原定职责范围的任务,原因?”
云怔了下, 如实回答:
“是辞沐哥哥安排的。”
闻言,谢逾月目光微微一沉。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的眉眼间,使那份原本就淡薄的情绪显得更冷了几分。
空气凝滞了一瞬,谢逾月敛下眸光,神情肃然:
“你的能力足以胜任核心岗位,而不是被不断抽调去填补额外任务缺口。”
云思索了会,理解了谢逾月话语中带着的关切意思后,认真解释:
“姐姐你放心,我不会感到疲惫,可以完成额外任务的。”
“把这段异常数据发给我。”
待她说完,谢逾月淡淡开口,不容置喙继续道:
“这个中继楼的后续核查,我会重新调整分配。”
云虽然有些不解,但点点头,依言将刚才截取的数据同步过去。
传输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时,谢逾月缓缓抬起眼,视线掠过她的身影,微微一顿:
“来得正好。”
云闻言抬眸看去,目之所及,建筑内部灯光偏暗,走廊狭长,其中不知何时出现辞沐的身影。
男人身形颀长,姿态挺拔利落,安静站在她身后,于地面上投下一道清晰落拓的影子。
云下意识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谢逾月微微皱着眉,先一步开口:
“虽然她是仿生人,但你不该过分增加她的工作量。”
辞沐垂下眼,目光在地面停留了一瞬。
“我知道。”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所以我这不是来了。”
谢逾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阵眩晕涌上,她脚步微晃,身形失去平衡。
云本能察觉到异常,立刻转身,几步上前扶住了她。
“姐姐,你怎么了?”
云稳稳托住她的手臂,神情担忧。
谢逾月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过了几秒,视线才重新聚焦。
她站稳后,轻轻抽回手,刻意往后退了半步,与云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我没事。”
女人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云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见谢逾月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淡漠,只好缓缓放下手。
而后,云被身后男人一把扣住了手腕。
辞沐站在原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情冷淡了然:
“你还没有放弃吗?”
说罢,他不由分说拉住仿生人少女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辞沐侧目望去,对谢逾月淡淡地丢下一句:
“只有怯懦的人,才会沉湎于虚拟的回忆。”
闻言,谢逾月微微眯起眼,目光冷下来。
“是吗?”
辞沐没有回应,拉着仿生人少女径直离开。
走廊的灯光在他们身侧一盏盏掠过,云被他牵着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回头,小声问他:
“哥哥……谢逾月姐姐怎么了?”
辞沐脚步一顿,淡淡开口:
“……她反复通过神经接口回溯记忆,大脑负荷超限。”
云似懂非懂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跟他一起回到行动署。
夜色渐深,高空平台外侧的防护层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将整个建筑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中。
身份识别后,办公室的金属门无声滑开。
云被辞沐牵着,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门在身后无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米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随着脚步声轻轻晃动。
窗台边那株淡红色的花静静绽放着,荧光在夜色中温柔地流转,像是感应到主人回来,微微颤动了一下。
辞沐终于松开她的手腕,走到衣架前,抬手利落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袖口整齐地垂落下来。
他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一截冷白的颈线。
衬衫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线和腰线。
他转过身,淡淡掀起眼皮看向她,忽然道:
“额外任务我都取消了,以后也一样。”
云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听完认真点点头:
“嗯,那我先回去了。”
她刚转身,身后便传来他的声音。
“等等。”
云停下脚步,困惑地回过头。
辞沐站在原地,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
办公室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在眼睑处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那双平日冷淡锋利的眼睛此刻多了些罕见的不自在。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我……”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有点睡不着。”
空气安静了几秒,数据流光影在墙壁上缓缓流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云歪了下头,静静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辞沐的眉心皱起,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半晌,他终于缓缓抬起头,墨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你能不能在这……”
云看着他,神情恍然,眼睛微微一亮:
“我明白了。”
辞沐微微皱起眉,“你明白什么了。”
仿身人少女笔直站在那,微微仰起头看向他,柔顺的乌色长发下,目光清亮:
“我来给你讲故事。”
话音落下,辞沐神情微妙地僵了下。
……把他当小孩了吗?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也行。”
随后辞沐转身走向角落那张用于临时休息的单人床,在床沿坐下,抬起手按了按眉心。
“讲吧。”
云歪了下头,看着男人依旧笔直地坐在床沿的姿态,有些困惑。
“你不躺下吗?”
辞沐移开目光,颇为不自在地轻咳了声,“就这样讲。”
云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而后,仿生人少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你等等,我先调取下终端。”
说罢,她指尖在半空中轻轻滑动,淡蓝色的终端屏幕在她面前展开,数据流光影在屏幕上快速跳动。
辞沐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微微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很快,云垂下长睫,开始依照屏幕上投映出的内容讲述起来:
“在一座钢铁城市里,有一个仿生人。”
仿身人少女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每天都在执行任务,巡逻、维修、处理各种事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许是窗户未完全关紧,此刻有夜风轻轻掠过,发出低低的呼啸声。
“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了一个人类。”
“她觉得,这个人类很特别。”
辞沐靠在床头,垂下眼,安静地听着。
听着她清冷干净的声音,他的身形不知不觉松弛下来,平日里淡漠锐利的双眼逐渐柔和了些。
“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
“在废墟中寻找物资,在高空平台上看城市的夜景,在危险的任务中互相保护。”
……
辞沐听着听着,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故事到最后,仿身人离开了那个人类。”
云微微顿了顿,指尖在终端屏幕上继续滑动。
“她跟一直以来帮助她的人工智能,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云读完最后一句,抬起头看向他。
辞沐拧起眉,墨色瞳眸如结了冰的深潭,冷冷道:
“你这是哪来的故事?”
云怔了一下,垂下眼看向终端屏幕,确认道:
“这是柯特刚刚传到我的终端上的。”
她认真地抬起头:
“它显示,这是根据大数据整理分析后,你会喜欢的故事类型。”
辞沐微微眯起眼,眉头皱地更厉害,他冷着脸,起身走到一侧,抬手将办公室内的主控网络系统强制切断。
那些原本在半空中流转的数据流光影瞬间消失,只剩下米白色的灯光。
他默然地缓步走过来,在床沿边再次坐下,淡淡道:
“……它还跟你说什么了。”
男人明明坐在床沿,身姿却笔挺利落,如一把刚刚出鞘带着锋芒的剑,投来的目光充满审视,颇有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有关你的吗?”
“嗯。”
云缓缓眨了下眼,思索了会,缓缓开口道:
“柯特说你一直在吃醋。”
她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哥哥你喜欢吃酸的吗?”
“……x?”
辞沐沉下脸,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
他伸出手,直接从她手中拿过终端,关闭屏幕,放到一旁。
“我要你自己讲。”
云端坐在椅子上,神情茫然:
“我不知道讲什么。”
辞沐沉默了片刻,抬起目光看向她。
“那……讲讲你的过去吧。”
云认真点点头,温声讲述起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室内米白色的灯光温柔地倾泻而下,在墙壁和地面投下柔和的光晕。
仿身人少女神情平静,语调柔和,清冷的嗓音似清泉般缓缓流淌。
除了偶而提到一些事时,她会恍惚地停顿下,而后又自然地继续讲述起来,就好像这些并不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而是真的只是在讲一个故事而已。
辞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渐渐涌动起深深浅浅的情绪。
讲到后面,他忽然站起身。
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伸手揽进怀里。
温暖的体温隔着衬衫传来,宽实的掌心覆在她的后脑勺上。
云被他抱着,怔怔地抬起头。
“哥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你怎么了,不是要睡觉吗?”
辞沐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修长的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身躯,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怀里。
“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克制的情绪。
“就是突然……想这样。”
男人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
……
这天时云岫放学回去的路上,半途中突然下起了暴雨。
虽然她带了伞,但雨实在太大了,她的头发和衣服还是湿了一片。
推开门时,屋内的暖光迎面而来。
时云岫走进门,放下伞,把它靠在玄关一侧,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还没来得及换鞋,辞沐已经走了过来。
“怎么不给我发个信息,或者找地方避一避。”
他垂下眼,伸手拿过一旁的毛巾,动作自然地替她擦拭头发。
“……头发都湿了。”
少女没说话,站在原地任由他动作。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被雨水打湿的发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都会下雨,我来接你回家。”
听着他不容置喙的话语,时云岫顿了下,缓缓抬起头,淡色的唇瓣轻抿。
“怎么了?”辞沐停下动作,目光越过毛巾边沿,淡淡看向她。
她垂下眼睫,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隔了几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洗完头洗完澡,时云岫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床沿边,拿起前面男人递给她的毛巾,轻轻擦了两下头发。
她不知不觉停下动作,神情怔怔。
辞沐敲了敲她的房间门,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乌发披散着,水还没完全擦干,顺着发尾一点一点往下滴,落在地板上。
他微微眯起眼,无奈开口:
“……不吹干吗?”
她像是被这句话拉回现实,重新抬起眼,茫然地看向他:
“我……又忘了。”
辞沐走过去,插好电风吹,示意她坐好。
时云岫点点头,依言坐在床边。
“你最近总在发呆。”
他站在她身后,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头顶,暖风穿过发丝,柔和拂过她的后颈。
床边空间狭窄,空气中只能听见电吹风呼呼的声音。
辞沐垂下眼,指腹穿过她柔软的乌色发丝,神情有些恍惚。
眼前浮现出仿生人少女在他面前顿下脚步,转身灵动看来的模样——
“你是说我的头发?”
她缓缓眨了下眼,指尖拨起自己肩上的一束发丝,认真解释道:
“因为我并不会产生油脂,所以仅仅是清理尘埃的话,我的头发本身所具备的自动清洁功能已经足够了,但如果是其他脏污的话可能需要更深层次的清理。”
吹干后,辞沐关上电风吹,指节轻轻理顺她的发丝,动作细致。
房间重新回到安静,此刻,所有细微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收起电风吹时的卷动声响,衣服布料摩挲声,以及放轻了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倏地,有白光骤然划破夜色,强光乍然打下。
她身体一颤,下意识地回身抱住了他。
而后,震耳的雷鸣轰然落下,将纷乱的心跳声一并淹没。
辞沐身形一僵,眼底划过错愕。
“你……”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行为,时云岫有些慌乱松开手,正欲往后退,拉开距离时——
下一秒,整个人被辞沐一把拉入怀中。
她措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额头贴在他的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熟悉安然。
视野中,强烈刺目的白光被尽数遮挡,她无意识攥紧的指尖缓缓松开。
辞沐的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住。
时云岫长睫止不住颤动,耳畔边落下一道低沉的声音——
“没事了。”
……
那天下午,云被临时叫去行动署主控层递交任务数据。
她刚走出来,在走廊尽头停下时,熟悉的纯白长方体机身无声地从侧边滑出,悬停在她身旁。
柯特显示屏上依旧是标准的微笑,但线条弧度显然收敛了许多。
见柯特没像往日那样温声跟她问好,云敏锐地察觉到可能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柯特。”
柯特依旧没有言语,默默在她的终端传输信息。
仿生人少女点开终端信息,微微睁大眼睛:
“你是说……盛越阡的事,被发现了?”
检测到异常生命体的警报虽然被柯特压下了第一层,没有立刻上报,但记录却不可避免地进入了行动署的相关日志。
云站在原地,神情怔然。
她有所预感地侧过身,只见辞沐站在走廊尽头,制服笔挺,肩章上的银线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微微眯起眼睛,淡淡望来,目光落至她身上时一顿,朝她的方向快步走来。
男人的视线越过柯特,直接落在她身上,目光冷然,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
辞沐沉着脸,走到云面前,嘴角扯开一个冷淡嘲讽的弧度:
“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小狗?”
男人墨色瞳眸似结了一层冰,其下隐隐有哑火燃烧。
“私自救治未经审查的外来人员,隐瞒上报,你好大的本事。”
云眉心微微蹙起,上前一步:
“他受伤了,我……”
“够了。”辞沐冷冷打断她。
见她还试图为他辩驳,男人眸色更深。
“这里不是收容站。”
辞沐走到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是说,为了这个男人,规定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灯光从高处落下,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更显落拓,眉骨在光影交界处显得锋利而紧绷。
辞沐看了她一会,转身离开。
“辞沐哥哥……”
“别叫我。”
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
“我现在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仿生人少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利落远去的背影,垂下头。
盛越阡被暂时转移到联邦医疗收容区,由相关人员接手审查。
而她则被要求暂停部分权限,接受问询。
之后的几天,辞沐果然再也没理过她。
工作指令通过终端系统下达,必要交流简短冷淡。
云去找他汇报工作,他让柯特代为转交。
她在走廊里遇到他,他也视若无睹地从她身边走过。
回到舱室,盛越阡被带走之后宿舍显得空荡荡的,安静了许多,空气里只剩下不远处传来的细微嗡鸣声。
仿生人少女在椅子上端正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垂下眼睫:
“柯特,辞沐好像比之前还要生气。”
下一秒,舱室内壁的一侧缓缓亮起柔和的蓝光。
那台纯白的长方体机身无声地滑出,悬停在她身侧,流畅从容。
上方的显示屏亮起,简洁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根据我的分析,他的情绪波动主要源于占有欲与自我压抑之间的冲突,并非针对您本身。”
柯特的电子音舒朗沉稳,温和的语调让人下意识放松下来。
云看向它,神情似懂非懂。
下一秒,柯特机身两侧缓缓伸出一只机械臂,在她肩上停下,轻缓地拍了拍。
“请放心,他已经帮您处理好相关事由。”
它语气顿了顿,那只幽蓝色的独眼色泽渐深。
“至于他自己……我想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云微微一怔,缓缓眨了下长睫。
“真的吗?”
柯特显示屏上x的微笑弧度加深了一点:
“是的,他只是选择以沉默的方式消化情绪。”
“对人类而言,这很常见。”
仿生人少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边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谢谢你柯特。”
柯特缓缓收回机械臂,微笑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
……
今日的任务很普通,例行检查联邦旧城区一栋中枢楼的储存档案。
建筑内的灯光一排排亮着,肃穆冷然,从走廊尽头铺过来。
云站在数据节点前,抬手将接口插入端口,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信息,她低头校验,神情专注。
她身侧不远处,辞沐站在走廊中央,低头查看另一侧的节点终端。
男人制服线条笔直,身形修长,整个人像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冷色剪影。
“东侧节点权限正常。”云照例汇报。
辞沐没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就在最后一组数据即将核验完成时,整层楼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下一秒,柯特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访问,通讯中断,疑似人为入侵,入侵源定位完成,目标为三层核心数据库。”
舒朗沉稳的电子音落下,云顿下动作,下意识抬头,眸光一凝。
辞沐已经收起终端,拔出枪支,动作利落。
“走。”
视野中,投影里映出当前中枢楼的结构图:三段走廊、一处核心控制室,外围还有一圈维修栈道,连接着城市的外缘防护带。
耳麦里传来柯特的提示音:
“云,东侧栈道末端有一处维护口,进入后可直达三层。注意,塔内安保系统处于离线状态。”
“收到。”仿生人少女低声说。
根据柯特规划的路线,两人顺利来到三层。
倏地,一个入侵者从主数据库冲出,朝他们开枪,试图阻拦他们。
子弹擦着墙面飞过,火星迸溅。
云迅速退到掩体后,侧身接入节点系统,指尖飞快操作,将权限立刻中断。
“主库正在被强行拷贝。”她压低声音,“进度百分之三十二。”
“拖住他们。”辞沐冷声说。
他们就这样一路推进到三层控制室门口。
里面的灯光忽闪忽闪,控制台上散落着数据芯片,屏幕上滚动着未完成的拷贝进度条。
辞沐向前一步,枪口稳稳压制对方火力,逼得另一入侵者无法靠近核心区。
云趁机从侧翼绕出,精准击中其中一人的肩膀,对方闷哼一声,踉跄倒退。
两人配合默契,拷贝进度条最终停在百分之四十八。
柯特的声音适时响起:
“已锁定拷贝路径,正在反向追踪。”
剩下那名入侵者意识到情况不对,转身就跑。
可那人忽然回身,甩出一枚小型干扰器,亮光炸开的瞬间,视野被强制拉白。
云眸光骤缩,下一秒,肩膀被人猛地一带。
“闭眼。”
她被拉进辞沐怀里,后背贴上他坚实的胸膛,而后,双眼被一只微凉的掌心严实护住。
下一秒,枪声响起,干扰器被击落在半空中,炸裂声闷闷地回荡在走廊里。
待亮光强度稍稍缓和,云重新睁开眼,跟辞沐对视一眼,一并冲上去,反手压制住入侵者。
柯特平稳播报道:
“通讯恢复中……数据拷贝已中止,未泄露。”
走廊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设备低鸣。
男人抬眼看来,没说话,视线在仿生人少女身上停了一瞬,确认无事后才缓缓移开。
辞沐收起枪,转身处理后续事项,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模样。
“走了。”他回头瞥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云认真点了点头,跟上他的步伐。
时值傍晚,道路被夕阳染成一整片温柔的橘色。
高层建筑外侧的架桥延伸开,远处城市轮廓被展成低低的剪影,光线从钢架间倾斜下来,在地面投出细长的影子。
辞沐走在前面,身影被夕阳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肩线利落,制服外套的边缘泛着浅金色的光。
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影子与他的影子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她盯着那截被光线照亮的衣角,看了几秒,轻声开口:
“你还在生气吗?”
清冷的声音散落在风里,听上去很轻。
辞沐的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侧脸隐在逆光里,不说话。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男人绷紧的下颌线。
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他制服的衣角。
“哥哥。”
她抬头看他,夕阳映进她的眼睛里,清亮澄澈:
“我是仿身人,如果你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是无法理解的。”
闻言,辞沐垂在身侧的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终于转过身来。
逆光中,他的眼廓显得更深,墨色瞳眸被夕阳点亮了些。
“……”
他张了张口,垂下眼,声音有些哑,“说什么。”
云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
“你讨厌我吗?”
下一秒,辞沐伸手,直直扣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去。
“……不讨厌你。”
云被他拉着向前,视线始终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微微歪了下头,乌发顺着肩头滑落,轻轻晃了一下。
“不讨厌的意思是……喜欢?”
晚风拂过,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他身形僵了下,眉头皱起,别开视线,语气冷硬道:
“不要擅自曲解我的意思。”
仿生人少女困惑地眨眨眼,努力思索,试图理解他的真实意思。
辞沐顿了下,余光看向她。
自从仿生人少女意识到他的所说出口的话语,可能跟想表达的意思不同之后,那双看向他的红眸中总是浮现出像这样充满探索欲的纯粹好奇。
仿佛要被她干净的视线彻底看透,辞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牵着她加快步伐,低声妥协道:
“算了,你说是就是吧。”
云认真点点头,轻轻弯了弯眼角:
“嗯,我理解了,你喜欢我。”
他牵着她腕部的手一紧,薄唇微抿,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低低应了声:
“……嗯。”
第177章
暴雨冲刷着废弃工业区的锈蚀管道,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夜色浓稠如墨,仅有几盏残存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摇晃昏黄的光晕,映照出地面上蜿蜒的雨水。
特别行动署第七小队潜伏在预定位置,空气里弥漫着混杂有铁锈和湿土的气息。
这次的目标是盘踞在此的一个跨国走私团伙,情报显示他们今晚有重要交易,且携带高危能量武器。
云伏在一处断裂的水泥横梁后,脸上神情淡淡,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不断滴落。
她透过夜视仪投下目光, 冷静扫描下方仓库的入口与周边的制高点,根据柯特判定的潜在威胁系数, 计算出最佳突入路径。
“A组就位,B组报告情况。”
辞沐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 平稳肃然。
“云, 你负责东南侧翼警戒,没有我的命令, 不得擅自脱离位置。”
“明白。”云低声回应。
交易在仓库内部进行, 双方都很警惕, 布下了不少暗哨。
这是入职以来风险最高的一次任务, 她凝神屏息,握稳手中的枪/支。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恍若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战场上,以及更早之前,她作为间谍周旋于各方势力,完成暗杀任务的那一刻。
倏地,枪声撕裂雨夜,能量武器特有的嗡鸣与爆裂声次第炸响,将原本的暴雨声都压了下去。
“警告,计划出现变数,对方人数远超预期,且持有重型破甲装备……”
耳侧柯特舒朗的声线渐渐低下去,散落在满是杂音和急促指令的频道中。
战况迅速陷入胶着,云冷静沉着应对,但困于人数劣势,终究难敌对方攻击。
她所在的东南侧翼压力陡增,其他队员被火力压制在掩体后,无法动作。
云微微眯起眼,从她的视角看过去,能清楚地捕捉到那个携带核心数据存储器的头目正在几名精锐护卫的保护下,试图从后方一条隐蔽的排水管道撤离。
而此刻,他们的主力被正面火力牵制, B组被另一股敌人缠住,最近的支援至少需要两分钟,足够让目标彻底消失在下水道迷宫中。
一如过往无数次所做的那样,有一种堪称本能的东西瞬间攫住了她。
仿生人少女快速评估战势,没有犹豫,目光锁定住那个即将消失在管道口的身影,如一道贴着地面的黑影般蹿出掩体,快速在密集的弹道缝隙间穿行。
待辞沐觉察到时,云已经突进到管道口附近。
护卫的子弹追x着她的轨迹,最近的一发擦过她的肩侧,制服瞬间变得焦黑撕裂,露出底下皮肤被灼伤的痕迹。
鲜红的液体汩汩流出,仿生人少女却仿佛感觉不到,举起手中的枪/支连续发射,精准地放倒了最近的两名护卫。
就在那头目即将钻入管道的刹那,云飞扑而至,一手格开对方掏出的脉冲匕首,另一只手利落地一记重击其颈侧,同时指尖掠过,那枚小巧的数据存储器已落入她手中。
然而,她也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剩余护卫的火力范围内。
千钧一发之际,侧面终于响起了己方压制性的枪声——
辞沐亲自带人强行突破了正面封锁,朝她这边赶来。
暴雨依然滂沱,不断冲刷仓库内外横陈的躯体与泥泞狼藉。
残余敌人被迅速压制,收尾工作结束后,小队成员回到临时指挥车,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雨水的气息和淡淡的硝烟味。
核心数据保全,大部分队员基本仅有轻伤,可以说这次行动圆满达成任务目标,但空气中始终盘旋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很快,辞沐走了进来,制服笔挺,肩章上的银线在车内冷白光下流转着寒芒。他沉着脸,墨色瞳眸似结了层冰的深潭,毫无温度。
男人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车厢内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他径直走到云面前,停下。
“解释。”
云刚修复完自己肩膀上的伤口,烧灼的皮肤此刻恢复如初,她怔怔抬起眼,神情困惑茫然,似乎并不理解他的意思。
辞沐盯着她,下颌线绷紧。
我下达的命令是什么? ”
车厢顶灯在他眼廓投下分明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更显锐利。
云对上他眼中压抑的怒火,垂下眼睫轻声道:
“警戒东南侧翼,不得擅自脱离。”
辞沐微微眯起眼,“你的行为?”
“基于现场情况变化做出的最优战术调整。”
云认真回答,清凌凌的红眸中划过淡淡的不解,似乎并不明白为何需要解释如此显而易见的选择。
“最优?”
辞沐冷声重复了一遍,俯下身,对上她颤动的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你的计算里,有没有包括你可能被当场击毁?”
她第一次见到辞沐如此情绪外露,甚至可以说是失态的样子。
“当然,但是这种可能的概率很低,而且即使外部破损,只要核心处理单元完好,都可以进行修复或更换,我的行动是基于效率最大化……”
“够了。”
他骤然打断她的话,看着云平静陈述的脸,淡淡瞥了她最后一眼。
“如果再这样不听指挥行动,你明天就可以递交辞呈。”
说罢,辞沐倏然转身,制服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头也不回地推开车门,大步走进了依旧滂沱的雨夜之中。
车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声响。
仿生人少女微微偏头,望着辞沐消失在门后被雨水模糊的身影,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无措茫然。
回到行动署,云根据终端上的信息来到谢逾月的办公室。
她在门口停下,按照基本程序,在显示屏上方请示后,门内很快传来女人平稳沉静的声音——
“进来。”
云依言走入办公室,室内风格简洁利落,目之所及,谢逾月正站在窗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许是时间问题,她今天没像她平日见到的那样身着制服,反倒穿了一身常服,浅灰色针织长衫很合身,质地柔软,衬得她疏离的气质缓和许多。
“坐吧。”谢逾月走过来,目光点了点休息区的沙发。
云点点头,垂下头,依言坐下,神情恍惚。
谢逾月坐在她身侧,倾靠过来,用棉布轻轻擦拭去她脸上的一片脏污。
她的动作耐心而专注,像在对待一件珍贵却蒙尘的瓷器。
仿生人少女安静坐在原位,怔怔看着她动作,微凉的触感让她长睫轻轻颤动起来。
“这次的任务报告我已经看过了。”
擦干净后,谢逾月放下手,目光与她平视:
“你这一次当然做得很好,但是下次还是要将自己放在首位。”
她的声音放缓,相较于平日温和了许多。
“是不是不明白辞沐为什么生气?”
云微微歪了下头,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看向她:
“因为我……不听命令?”
“不全是。”谢逾月缓缓摇了摇头,耐心开口: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就算你没有痛觉,我们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流血受伤。”
她抬手,轻轻将云额前一缕被雨水黏住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想,他比起生你的气,更多是生自己的气。”
谢逾月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想保护你的这种心情,跟你是否强大还是弱小没有关系。”
“云,你能明白吗?”
仿生人少女微微张了张口,唇瓣微微翕动。
她倏然想起很久之前,万霖队长也是那样,用那样同样复杂而心痛的表情看着她——
“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被牺牲的,特别是你, 7023 。”
云缓缓垂下眼,目光落至自己脚踝上的创口贴上。
伤口其实早就愈合好了,只是她忘了摘下来。
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时候辞沐垂下眼,小心给她贴上创口贴的画面。
仿生人少女重新抬起头,看向身侧的谢逾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谢逾月看着她,疏淡的眉眼缓和下来。
“嗯,回去休息吧。”
她站起身,顺手也把云拉了起来:
“如果这两天你不想跟辞沐对接工作,可以暂时来我这边。”
云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事的,谢谢你姐姐。”
对上仿身人少女重复清明的双眼,谢逾月微微颔首,拍了拍云的后背。
……
夜色深沉,办公室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米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在空旷的空间里投下大片冷清的光影。
辞沐坐在办公桌前,肩线紧绷,胸口堵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抬起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闭上眼,眼前再次浮现那张白皙姣好的面容。
那双干净澄明的红褐色瞳眸里盈满湿漉漉的无措茫然,像一只完全不懂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懵懂小动物。
终究还是心软。
他垂下眼睫,紧抿的唇线缓和下来: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我想是的。”
柯特舒朗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随即办公桌前的大屏幕跟着亮起,淡蓝色的数据流光影在上面快速跳动。
辞沐眸光冷下来,抬起头,淡淡瞥向面前屏幕上的标准微笑。
“……关你什么事。”
柯特的笑容弧度不改。
“如果您需要的话……”
它顿了顿,屏幕上浮现出一行行整齐的文字列表。
“我这里有如何向对方道歉的九十九种方法合集。”
辞沐皱起眉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半晌,切断网络数据流。
屏幕瞬间熄灭,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流光穿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冷硬侧脸。
辞沐垂眼拨下桌边的灯盏开关,暖色调的柔和灯光倾泻而下,投下一片弧形的光晕。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办公桌一侧,那里摆放着那盆她送给他的花朵,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下方形容器透明的容器壁。
其中花朵依旧绽放地轻盈舒然,淡红色的荧光在黑暗中温柔流转,纤柔的花瓣轻轻颤动,像是感应到他的情绪,发出细微的光芒。
辞沐盯着那盆花看了很久。
他想到她沉重的过去,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作为武器,以战斗和执行任务作为使命,会有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
他默然站起身,眼底情绪似暗潮翻涌。
不管怎样都不该凶她,再怎么样也不是她的错。
道歉,然后跟她好好说清楚,如果她还是不能理解,那下次在她乱来之前及时看住她。
第178章
傍晚,放学铃声落下,教学楼里的人潮渐渐稀疏,时云岫整理好书包,从中取出那个装着围巾的纸袋。
她这几日的空余时间都用来织围巾, 最终收针断线后,看到成品的一刻,就像初盈说的那样成就感满满,有种充盈满足的喜悦。
时云岫选了一个款式简洁的纸袋子,将围巾平整折叠装好,小心放进书包里带到学校。
她给迟清衍发了信息, 约好下午放学一起走,想找个合适的时候把围巾送给他。
时云岫背上书包, 提起纸袋, 起身走出班级,在走廊上等他。 x
放眼望去, 天色阴沉, 灰蒙蒙的, 好像又要下雨了。
很快, 熟悉的清润嗓音从身后响起——
“抱歉,临时被老师叫去。”
时云岫闻声转过身, 迟清衍快步走至她面前, 墨黑碎发利落垂下, 有些凌乱, 显然是跑来的。
他缓缓抬起头,眉眼清俊,眸光沉静,对上她的目光后,其中泛起清浅温和的笑意。
时云岫怔了下,后知后觉想到这还是自上次天台之后,跟他第一次说话,一时有点紧张。
她垂下长睫,错开视线,迈步往前面走去,闷声道:
“没事……走吧。”
迟清衍轻轻点头,嘴角牵起一个煦然的笑,跟她并肩往楼下走去。
时云岫走在他身侧,听他说起请假那几日学校发生的趣事,他的声音平缓温和,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而轻声回应。
秋天的风带着寒意,两侧行道的树叶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落。
时云岫在心里摇了摇头,垂下眼,目光落在手中提着的袋子上,反复提醒自己——
现在的任务是,把围巾送给他。
至于下一步……没有想好。
或者说,每次对上那双专注的眉眼时,总会忘记还有攻略这件事。
两人来到停车棚,天色更加阴沉,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一地落叶。
迟清衍半蹲下身,动作利落解开自行车锁,重新站起身,扶住车把,抬眼看向她:
“好像快要下雨了,有带伞吗?”
时云岫点点头,轻轻迈步,站到靠近他的那一侧。
她思索起关于送围巾的时间,比如要不要现在就送之类的……
就这样一番纠结,迟清衍推着自行车,她走在他身侧,两人不知不觉一并走到校门口的屋檐下。
天边压着一层将落未落的暗沉暮色,倏地,空中落下雨滴,淅淅沥沥,很快给视野蒙上一层模糊的帘幕。
时云岫顿下脚步,有雨滴随风拂面而来,泛起微凉的冷意。
如果撑伞的话更不方便送东西,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从手中提着的纸袋里取出那条围巾,递到他面前。
“这个……送给你。”
迟清衍微微怔住,垂下眼睫,看向她手中。
围巾是浅淡的蓝色,针脚细密匀称,能看出织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随即他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弧光,“你织的吗?”
“嗯。”她认真点点头。
迟清衍双手都扶在自行车车把上,目光顿了顿,随即微微倾身,低下头。
时云岫怔愣了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走上前一步,抬起手,缓缓展开围巾,顺其自然地将围巾绕在他的颈间。
而后紧张地松开手,后退拉开距离。
围巾的长度恰到好处,松软的尾端垂在制服外套前襟,衬得他气质更加温润,点缀的绒球让他看上去多了分毛茸茸的可爱。
时云岫抬眼望去,缓缓眨了下眼。
织的时候并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他,加上他的自行车也是蓝色的,所以就选了这个颜色,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合适。
迟清衍垂下眼,抬起一只手,轻轻碰了下围巾布料,重新专注看向她,眼底漫开一片过分真挚的笑意:
“很暖和,谢谢你。”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在屋檐边缘挂起一片细密的水帘。
迟清衍正要再说些什么时,目光一顿。
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时云岫也微微抬起了头,侧身望向身后。
一道颀长利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外的雨幕中,撑着一把纯黑长柄的伞。
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肩头落了些雨珠,湿了一片,深色大衣的布料洇出更深的痕迹。
待时云岫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走近,伞面倾斜,将她一并罩进阴影里。
对上辞沐冷然的双眼,她站在原地,整个人愣住了。
“……辞沐?你怎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下一秒,手腕被对方牢牢扣住。
“回家。”
说罢,那只宽大分明的掌心捏着她的手腕,不由抗拒地拉着她往另一侧走去。
时云岫一头雾水之时,另一只手腕上也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身形一僵,缓缓侧身看去,只见迟清衍上前半步,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他敛下眉眼,目光落在突然出现的辞沐身上,疏离温声开口:
“你是……”
辞沐脚步顿住,侧过脸。
伞檐抬起,露出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此刻墨色瞳眸里像是结了冰,锐利地扫过一圈他颈间的围巾。
“我是她哥哥。”
“他是我弟弟。”
声音同时响起,时云岫站在僵持不下的两人中间,困惑地眨了眨眼。
闻言,迟清衍眼底快速掠过不解,观察时云岫的反应,确认辞沐是她认识的人后,才缓缓松开她的手腕。
辞沐依旧没有看她,侧身挡在她和迟清衍之间,伞沿微微抬高,视线淡淡地扫过他,眼底毫无温度。
他一把揽住少女的肩膀,沉着脸,一言不发带她往车的方向走去。
辞沐默然拉开车门,颇为不耐地看她坐进后排,自己随后坐进来,利落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雨声和人影。
司机发动车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动。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迷蒙的雨幕。
辞沐靠着座椅,侧脸线条冷硬,眉骨下的阴影压得很低,周身散发出低气压,让后排空间更显得逼仄。
时云岫侧头往身后方向看去,他的身形迅速变得模糊,最终融化成一片流动灰蒙的雾气。
雨水不断敲打着车窗,噼啪作响。
“坐好。”
辞沐皱起眉头,掌心压在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将她往椅背上按。
时云岫垂下眼睫,小幅度点头,依言端正坐回位置上。
他自然倾靠过来,拉起她那边一侧的安全带,利落扣上,在寂静的车内发出一道清晰干脆的声响。
男人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意,那种目光让她莫名感到不安。
陌生又熟悉。
时云岫低下头,陷在座椅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划过辞沐的脸,明明灭灭,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映得更加晦暗难辨。
直到车在宅邸前停下时,时云岫依旧没想明白——
他怎么生气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凶……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辞沐率先下车,默然撑伞绕到她这一侧,拉开车门。
“下车。”
他的语气淡淡,清晰简短。
时云岫呆怔地端坐在椅座上,抬头对上他冷然锐利的眸光,原先平整规矩放在双膝上的指尖忍不住缓缓蜷缩起来。
辞沐见她没反应,颇为不耐地微微眯起眼,目光自上而下落下,无声自带一种压迫感。
他依旧没有说话,分明有力的指骨握着伞柄,雨水打在伞面上,像是在催促一般,不断发出细密的敲打声。
时云岫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垂下眼睫,轻轻点点头,依言小心翼翼走下车。
辞沐淡淡收回目光,再次揽过她的肩膀,迈步往宅邸门口方向走去。
直到踏入玄关,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空气安静,雨声被隔绝在窗外,听起来滞涩沉闷。
室内没有开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她换好鞋,习惯性地走到盥洗室洗了个手,走进客厅。
雨越下越大,窗外是城市未眠的灯火,天光黯淡。
昏暗的光线隐隐透过窗帘洒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阴影中。
时云岫走到一侧,想要打开灯然后上楼回房间时,手刚抬起,腕部再次被扣住。
许是也刚洗过手,他的掌心很冰,就这样突然覆在温热的皮肤上,温差刺激地她指尖陡然缩了一下。
下一瞬,男人的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带着转身,不断向后退去。
少女毫无防备,踉跄着跌入宽大柔软的沙发,缓缓陷进一片阴影里。
还未等她弄明白情况,高大颀长的身躯已然倾覆而上,带着未散的雨水凉意,以及一股强烈而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一并压下,将她完全笼罩。
模糊的昏黑中,他的呼吸很近,带着灼人的温度,沉重克制地铺在她的额前。
辞沐单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雨夜昏沉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依旧冷淡,眼神却隐隐有哑火燃烧。
他俯身看着她,视线自上而下投来,从她怔然的眉眼x ,姣好的侧脸,徐徐落到她微微翕动的淡色唇瓣上。
随即,唇上传来冰冷的触感。
时云岫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辞沐低下头,吻住了她。
唇瓣相贴的瞬间,她的身形一僵,浅淡的红褐色瞳眸因惊愕而缓缓睁大。
他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冷冽,强势,不容抗拒,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一动不动地仰头,任他索求,长睫止不住地颤动,神情茫然。
直至少女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辞沐才松开她,稍稍退开。
她轻轻喘息,清凌凌的双眸湿漉漉的,唇瓣轻轻开合,竭力吸入新鲜的空气。
辞沐居高临下地撑在她身上,在昏暗中细细打量她的表情,目光冷淡到近乎审视。
时云岫垂下眼,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
很快,他的掌心覆了上来,指腹带着薄茧,不轻不重地擦过她白皙的脸颊,触感粗粝,摩挲过皮肤,留下鲜明的感知。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时云岫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本以为身前男人要放过她时,他的指骨倏然捏住她的下颌,拇指指腹最终停在她的下唇,用力碾过,不轻不重地按压。
“张开。”
声音低哑,掌控感沉甸甸压下,冰冷地像一道命令。
一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尖锐地攫住她。
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深处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心脏重重一缩。
时云岫陷在沙发上,仰头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晦暗双眼,湿润的眼睫止不住颤动。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少女不断翕动的唇瓣微微开启,缓缓松开了一条缝隙。
辞沐微微眯起眼,动作停滞一瞬,随即,捏着她下颌的手更加用力。
这个顺从的细小动作,像是一点火星,彻底点燃他眼底那片压抑的墨色。
其中原本还残留的几分犹豫,在她这近乎无声的乖顺下消散地一干二净。
他再次低下头,强势地亲下来。
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彻底侵占柔软温暖的口腔,近乎粗暴地掠夺空气。
捏着她下颌的力道收紧了些,迫使少女更加仰起头,承受他近乎惩罚般的吻。
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瞬陡然爆发,失控。
男人垂下眼,亲地更加深入,带着难言的占有欲,掠夺着每一寸空间。
舌尖探入,细细纠缠上来,滚烫沉重,无处可躲。
时云岫大脑宕机,思维停滞,眼睫无助地颤抖,浅淡的红褐色瞳眸很快浮起一层朦胧的水汽。
雨声在窗外密集地落下,室内昏暗,只剩下彼此唇舌间交缠的呼吸声。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吻从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移开,沿着下颌线往下,在耳后停留。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少女全身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唔……”
一种更陌生、更难以忍受的战栗顺着脊椎蔓延开,陌生又汹涌。
她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沙发布料,长睫不断颤动,水汽在眼底不断氤氲、弥漫,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带着微弱的泣音。
轻咬,吮吸,磨蹭……
少女仍是没有抵抗,只是不断攥紧指尖,浑身紧绷,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的气息还在往下,吻上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像是终于忍受不了,少女轻声开口:
“辞沐……好奇怪。”
声音细弱得像猫叫,本是清冷的声线带着被亲吻后的微哑和明显的无措,听起来又轻又软。
“停下来…….”
辞沐埋首在她颈间,闻声动作一顿,微微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俯视她。
求饶一般,她睁着一双湿漉的干净眼睛,努力昂头看向他。
他垂下眼,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冷淡道:
“忍着。”
语调冷静,克制,不容置喙。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晶莹的泪珠在侧脸徐徐滑落,留下一道透明的湿痕。
辞沐再次俯身逼近,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闪,后脑却被他的手掌牢牢固定,细微的呜咽被吞没在唇齿之间。
这微弱的抵抗瞬间点燃了对方更深的掌控欲,换来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负。
雨声在窗外连成一片,仿佛被隔绝成一个隐秘的世界。
辞沐松开了钳制她下颌的手,转而将她两只试图推拒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扣住,压在头顶上方。
湿热沿着颈侧下滑,落在更敏感的锁骨凹陷处,舌尖舔舐,牙齿轻轻啃咬,磨蹭她颈侧最娇嫩的皮肤,留下分明的痕迹,带来一阵阵混杂着刺痛和酥麻的刺激。
少女被压制的手腕徒劳地挣动,他加重了力道,动弹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辞沐才缓缓撑起身,抬起拇指,粗粝的指腹缓缓碾过她早已变得通红的眼眶,抹开一片潮湿。
“你是水做的吗?怎么哭成这样……”
少女眸光颤动,乌发凌乱地散开,衣领歪斜,不堪地敞开,露出莹润细腻的皮肤。
纤秀的下颌、脖颈、锁骨、腕骨上全是他留下来的痕迹,像是一枚被点染上红晕的脆弱白瓷,轻轻一捏就碎了。
辞沐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下,将她这副模样尽数纳入眼底,指尖轻抚她皎好干净的侧脸:
“很过分吗?”
少女瘫软在身下,垂下眼睫,点点头,生理性泪水再次从眼角滑落。
还是第一次见她哭。
他微微眯起眼,眸光晦暗不明:
“你曾经说过喜欢我的……”
辞沐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捞起,揽住她的腰抱入怀中,另一只掌心按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与自己对视。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低下头,在她唇瓣上又轻轻啄了下,嗓音喑哑:
“所以,过分的是你。”
第179章
当云按照终端上的时间准时来到行动署地下车库时,辞沐站在一辆线条冷硬、底盘较高的黑色越野车旁,身形颀长挺拔,垂着眼,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神情。
不同的是,他换下了平日里那身笔挺利落的制服,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高领毛衣和纯黑色的长款大衣,在灯光映照下,整个人原先拒人之外的冷冽气质显得柔和了些。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常服,目光顿了下, 没忍住多观察了会。
所以今日叫她出来,不是因为任务吗?
待仿生人少女走近, 辞沐掀起眼皮, 注意到她的身影后,眸光动了动。
“上车。”
说罢, 辞沐拉开车门, 云依言坐上副驾。
越野车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驶出车库,融入稀疏的车流,而后很快调转方向,朝着远离城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高楼大厦被低矮的厂房和仓储区取代,灯火渐次稀薄,接着是覆着薄雪的荒原和黑黢黢的山影。
“我们要去哪?”仿生人少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轻声问道。
辞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略显颠簸的路面,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
“……待会你就知道了。”
灯光划开前方浓稠的黑暗, 照亮一片飘落的细雪。
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偏头看向辞沐。
男人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仪表盘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冷峻,眉骨分明。
他和平时一样沉默,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车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引擎声、轮胎碾过冰雪的沙沙声,以及暖气系统轻微的嗡鸣。
不知开了多久,昏黑中,天色隐隐透出一点幽深的蓝。
辞沐将车缓缓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熄了火,走下车。
他从后备箱拿出两件厚实的银色御寒服,利落穿上自己那件后,绕到仿生人少女这边替她拉开车门,将另一件递给她。
“穿上。”
语气是惯常的指令式,察觉到这一点后,辞沐拿着御寒服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地顿了顿。
冷空气立刻涌进来,夹杂着雪原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单手撑在车沿,垂下眼,声音放缓:
“……外面冷,会超出你的常规耐受低温。”
云困惑地歪了歪头,解释开口:
“我虽然能检测到寒冷,但自从删去痛觉感知模块后,我并不会感到不适,这份感知是为了适时表现出相应的反应,从而更好地扮演好一个人类。”
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话语一顿,低下头,轻轻打了个喷嚏。
仿生人少女呆怔了下,而后重新抬起头看向他,平稳道:
“……就像这样。”
“……”
辞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展开御寒服,主动俯下身,给她套上,不由分说将拉链拉至最高处,最后盖上帽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最后仿生人少女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x双眼,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积雪的山坡。
脚下是松软又冰冷的雪,呼吸在眼前凝成浓密的白雾。
她好奇地探出头看去,侧脸微微露出衣领,风很大,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皮肤很快泛起薄红。
终于爬到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是一片仿佛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广袤雪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与幽蓝天空相接的模糊之处。
万籁俱寂,耳边只有风掠过雪原的呼呼声。
辞沐站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地方,同样望着这片苍茫,他的侧脸轮廓本利落锐然,在雪地微光映衬下显得温和许多。
“之前……”
他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落在冷冽的空气中却十分清晰。
“那天,我对你说的话……过分了。”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向她,垂下眼:
“抱歉。”
云转过头,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和紧抿的唇线。
她思索了会,认真点点头: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
辞沐低头看向她,继续道:
“以后我会站在你的角度,用你的思维方式考虑问题。”
“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的那些想法。”
仿生人少女仰头看着他,点点头。
“还有……以后不可以不听指挥乱来。”
她还是点点头,神情怔怔。
辞沐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微微眯起眼。
他伸出手,宽大分明的掌心覆上来,单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倾靠过来,拉近距离道:
“你真的理解了吗?”
意识到哪里不对,辞沐有所预感地侧眸看去,只见身后天际那幽蓝的深处,有一丝微弱的绿光,悄无声息地从天际延伸而来,缓缓铺展开。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画笔轻轻掠过,深蓝、淡紫、粉红、鹅黄……如同最轻柔的纱幔,在空中不断蜿蜒流淌,跳跃,舒展。
云仰着头,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整片天空,澄澈干净的瞳眸里映满了流动的瑰丽色彩。
她的脸上是纯粹的、近乎孩子般的惊叹。
雪原被极光映亮,冷色的光落在少女柔顺的乌色发丝上,泛起柔和的光晕。
他无奈地松开掌心,垂眼看着她,嘴角弧度轻微向上弯了一下:
“每年这个时候,北部雪原会出现极光。”
仿生人少女这才回过神,若有所思点点头,偏头看来:
“所以这个也是道歉吗?”
梦幻纷乱的光芒在头顶缓慢流转,光影落在两人之间。
辞沐怔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不是。”
他靠近一步,修长的身影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与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此刻很安静,只有夜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远处积雪滑落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厚重的御寒服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他忽然俯下身,缓缓抬起手,双手轻轻捧住了她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掌心温热。
动作过分珍视了些,像是小心翼翼靠近一片雪花。
云没有躲闪,只是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指腹。
辞沐微微低下头,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侧脸。
“你不是说早就理解了吗……”
她直直抬起头,视线倏然落进他的眼睛里。
男人眼底是明明灭灭的彩色光影,那双一贯冷淡的双眼,此刻却柔软得不像话。
“我喜欢你这件事。”
一字一句,越过风雪,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仿生人少女看着他,绚烂变幻的光晕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流转,格外明亮。
她认真地点点头:
“嗯,我也喜欢你。”
话音落下,辞沐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靠过来,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就说喜欢……”
两人呼吸交缠,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更浓的白雾。
悬在头顶上方的极光似绸缎在空中飘舞,缓缓变幻着不可思议的形状和色彩。
云看着他,缓缓眨了下眼,目光依旧清亮干净。
辞沐垂下眼,墨色瞳眸中涌动着深深浅浅的情绪。
“这种话不能乱说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克制的情绪。
云还是第一次见到辞沐这样的表情,有些新奇地歪了歪头。
此刻的他,眉眼垂下,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抿着一点无奈的弧度。
辞沐一瞬不瞬看着她,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白皙光滑的脸颊,低低笑了下。
“算了……再给你一点时间。”
下一瞬,他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足够了。”
……
自那日话说开之后,云明显感觉到辞沐对她的态度比以前更缓和。
这天晚上,仿身人少女拿着份数据报告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身份验证通过后,金属门无声滑开,她自然迈步走进去。
辞沐正伏案审阅屏幕上的资料,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公事公办的冷锐柔和下来。
“放这儿吧。”他点了点桌角。
云依言将报告放下,请示完正欲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声音——
“等等。”
仿身人少女转过身,缓缓眨了下眼,看向他:
“怎么了,是还有其他工作安排吗?”
“……不是。”
辞沐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站起身。
他看向她,顿了顿,不自然开口:
“在这再待一会。”
说罢男人切断主控网络系统,将身侧灯光设置成夜间模式,暖色调的灯光倾泻而下,光线柔和而温暖。
随后他垂下眼,缓缓坐回办公椅上。
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走过来,在他身侧的座位坐下。
“我可以理解为,你希望我留在这吗?”
辞沐对上她清亮的目光,本能地想要开口否认。
但如果说不的话,她一定会当真,然后以后就不这样做了。
他唇线紧抿,偏过头,顿了几秒才低低开口:
“……嗯。”
仿身人少女轻轻弯了下眼角,点点头,视线很快被办公桌桌角处的纸盒子吸引。
透明的盖子下,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枚圆滚滚的点心,五颜六色的,软糯柔和,表面滚着椰丝。
她盯着那盒点心,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
辞沐顺着云的目光看去,问道:
“这是资源配给处那边送来的,怎么了?”
云回过神,认真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食物。”
辞沐思忖了下,开口:
“很正常,你过去生活的环境偏向西式。”
见她目光仍紧紧盯着不放,他嘴角轻轻弯了下,长臂一伸,将盒子推到她面前:
“想吃?”
云诚实地点点头。
辞沐眉头微皱,抱臂看着她:
“……你能吃吗?”
云又点点头,抬手比了下自己的左腹部,认真解释道:
“可以的,只要及时将食物残渣清除出来。”
辞沐沉默了几秒,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盒子盖子打开,递到她手中。
“行,那都送你。”
云接过装有甜点的盒子,眸光微微亮了下。
“谢谢哥哥。”
一股淡淡的甜香飘散出来,混合着椰蓉和糯米的香气。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轻轻咬下。
外皮软糯柔韧,馅料细腻清甜,丰富的口感数据瞬间涌入感知。
不会太甜,仿身人少女微微眯起眼,又咬了一口。
吃到后面,咽下手中最后一块时,她的动作倏然僵住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变得困难。
云眉头蹙起,随即,她剧烈咳嗽起来,原本过分白皙的脸颊迅速泛起一种不自然的红,身体微微弓起。
辞沐眉眼敛下,立刻察觉到不对,他站起身,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怎么了?”
云咳嗽得说不出话,靠在他身上,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桌上的水杯,因为难受,眼底很快浮现出薄薄的一层水光。
他很快明白过来,接了半杯温水,单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云低头靠过来,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那种黏腻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些。
她呼吸顺畅下来,咳嗽渐渐平息,但身形微微发抖,脸色不好看。
辞沐半扶半抱地将仿身人少女带到办公室角落的床边,让她慢慢坐下,自己也跟着半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眉头紧锁,冷静道:
“现在要怎么做,你需要什么?”
云缓了几口气,抬手,掀起制服,轻轻按在自己左侧腰后一个平时完全看不出来的位置。
“咔哒”一声,一小块仿生皮肤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结构精密的开口。
“请帮我……将食物残渣取出来。”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眼角垂下,神情恹恹。
在灯光的照射下,那些冰冷的金属部件泛着微光,与人类截x然不同的内部构造一览无遗。
辞沐目光顿了下,立刻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常备的医疗手套,利落戴上,重新半蹲在她身前,专注垂下眼,开始清理那些残渣。
他动作很稳,手指修长,隔着薄薄的手套,小心地探入开口,将里面未能被及时分解、已经有些粘稠成团的残渣,一点点取了出来,放在旁边备好的废弃袋里。
过了几分钟,确认接口处没有残留后,辞沐站起身,利落地摘下手套。
“好了。”
云垂下眼睫,轻轻抬手按下,腰部接口自动合上。
辞沐站在她身前,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残留的水,缓声道:
“现在好些了吗?”
仿身人少女端坐在床沿,点点头,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他垂眼看着她,嘴角弧度淡淡抬了下:
“原来你还会害羞。”
仿身人少女的头垂得更低了,一副留下心理阴影的模样,闷闷开口:
“感觉我的零件要黏在一起了。”
云抿了抿唇,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身下平整的床单,轻声道:
“哥哥,你的床被我弄脏了……”
辞沐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关系,换床新的就好了。”
说罢,他俯下身,伸手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顶。
男人看着她,低低笑了下,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狭促:
“好奇心害死猫。”——
作者有话说:没有擦边!就是个温馨可爱的互动而已顺便回收下很久之前的伏笔……
第180章
何栩成功竞选上学生会长后, 他们三人自是来到他的新办公室好好做客参观了一番。
午后阳光慵懒,此刻三人围坐在矮茶几旁,皆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茶几中央方向上,一座由木条交错堆叠而成的积木塔。
初盈坐在沙发一侧,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指尖沿着木塔底部缓缓滑过,她精准地抽出了靠近基座侧方的一根,动作轻巧平稳,积木塔纹丝不动。
她将木条放在一旁,弯了弯眼睛,看向时云岫:
“云云到你了,不过接下来……危险了哦。”
时云岫点点头, 微微前倾身体, 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剩余的积木塔上, 开始简单分析木条承重结构, 眸光沉静。
几秒钟后,她伸出右手,指尖探向积木塔底部的一根木条,缓慢平稳地将它横向抽出。
她神色淡然, 反倒是分别坐在她身侧的两人没忍住屏住呼吸起来。
木条被完全抽离的瞬间, 积木塔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顶上几块木条错位滑落少许, 但它最后颤巍巍地稳住了新的平衡。
“呼……”盛越阡长出一口气,夸张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你太厉害了!”
初盈也笑着点点头,抬起目光看来:
“不愧是是云云,那么现在……压力来到了盛越阡这边。”
盛越阡闻言僵了下,缓缓低下头,看着这座明显歪斜、随时都会倒下的木塔,手悬停在半空,好半会没有动作。
他懊恼地摇摇头,薄薄的眼皮耸拉下来:
“我抽哪一个,还有区别吗?”
初盈闻言眼底笑意加深:“总要有个勇士来终结游戏嘛。”
盛越阡偏了偏目光,求助地看向坐在中间依旧安静的时云岫。
少女没说话,专注垂眸看着积木,似乎在思索,现在这个局面,抽哪一根木条,积木塔坍塌的可能性最小。
他悻悻转回头,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手指随便朝着塔身中段一个方向落下,胡乱勾住一根木条,心一横,猛地往外一抽——
“哗啦——”
木塔瞬间失去支撑,轰然坍塌,发出清脆的响声,大大小小的木条滚落满茶几,甚至有几个掉到了地板上。
就在这时,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何栩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看到满桌狼藉和地上散落的木条,脚步顿住。
他眉头微挑,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沙发上神态各异的三人,无奈道:
“你们……把我的办公室当什么了?游戏室?”
初盈毫无愧色地耸耸肩,舒服地靠进沙发背里:
“反正你又没在做什么正事,有什么关系。”
她笑着提议道:“我们接下来玩什么?桌游?”
时云岫弯腰拾起地上的木条,重新放回到茶几桌面上。
倏地,放学铃声响起,悠长的音□□过窗户传了进来。
她抬起眸光,随后看向盛越阡,对视间,他忽然也想起了什么。
盛越阡动作一顿,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啊,今天轮到我们俩做值日……”
初盈闻言直起身,开始动手将茶几上的积木拢到一起:
“好吧,那今天到此为止。”
回到教室时,走廊上喧闹的人声迅速褪去,只留下空旷的回音。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空荡荡的教室,夕阳斜照进来,给桌椅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盛越阡从储物间拿出扫帚和簸箕,动作利落。
他抬头看向她,主动划定了靠窗的一半区域:
“我来扫这边。”
时云岫点点头,接过另一把扫帚,从讲台附近开始,安静地清扫起来。
扫完地,擦完黑板,挪好桌椅,最后剩下倒垃圾。
时云岫走到垃圾桶前,刚弯下腰,准备要去提垃圾袋时,盛越阡已经抢先一步,伸手将垃圾袋稳稳拎了起来。
他起身看向她,扬起一个笑:
“这个重,我来。”
时云岫微微怔了下,点点头,转身跟他一起往教室外走去。
两人下楼,穿过略显昏暗的楼道,走到教学楼后的垃圾集中点。
盛越阡利落地将垃圾扔进垃圾车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旁边就是洗手池,洗完手,时云岫关上水龙头,用纸张擦了擦手上的水。
盛越阡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侧头看她,眼睛被夕阳映得亮晶晶的。
“走吧?”
时云岫目光落在他的碧眸上,那种熟悉感再次涌了上来。
“嗯。”
他们并肩往校门外走去,黄昏的街道笼罩在柔和的光线里,路上人不多,风里带着秋日傍晚的微凉和隐约的桂花清香。
路过学校里一家熟悉的便利店时,盛越阡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摸了摸后颈,看向她,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有点饿……想买个关东煮垫垫肚子。”
少男探过头来,眉眼弯弯道:
“你要不要也吃点,或者喝点什么?”
时云岫顿下步子,轻轻摇摇头:
“我不用,我在这等你就好。”
盛越阡点点头,飞快跑进便利店丢下一句——
“那我很快出来。”
时云岫垂眼看了眼时间,今天虽然没下雨,但自那之后,辞沐每天都执意要亲自来接她。
说好今天要做卫生,所以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会。
没一会,盛越阡从便利店走出来,手中是几串丸子,另一只手臂还带了瓶橙汁。
“好了,我们走吧。”少男捧着食物,笑容灿烂。
他重新走到她身侧,迫不及待地低下头,两三口就将丸子吃完了,看得她一怔一怔的。
待走到校门口,盛越阡吃完丸子,将垃圾扔掉后,拧开手中的橙汁,正欲倒头喝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骑自行车的学生为了避开障碍,用力一扭车把,朝他们方向疾驰而来。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眼疾手快地拉过盛越阡的手臂,将他往里带去。
车辆几乎是擦着他的身边掠过,他还未反应过来,捏着橙汁瓶身的手一抖,橙汁从中洒出,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颈侧突兀传来冰凉的触感,时云岫微微一怔,缓缓眨了下长睫,垂眼看去。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盛越阡呆愣在原地,目光落在少女的领口被橙汁溅到的地方,瞪大眼睛。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手忙脚乱地将橙汁瓶盖重新拧好,放到地上,从书包摸出纸巾,走到她身前,慌乱道:
“我先帮你擦掉……”
盛越阡低下头,凑近她颈边,拿着纸张轻轻擦拭起来,指节无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
粘腻的橙色汁液落在少女白皙的颈侧和锁骨皮肤上,缓缓往下滑去,迅速映出一小道醒目的湿痕,看起来格外鲜明。
意识到距离太近,他的脸腾地红透,不敢看她的眼睛。
就算擦去表层汁液,仍有一层淡淡的橘黄色浮在上面。
原先洁白干净的衬衫领口泅染开一片鲜亮的橙色液体,盛越阡拧起眉头,更加低下头,指尖用了些力:
“好像……擦不掉。”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时云岫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有些不自在地稍稍后退。
“没事……”
“到此为止。”
一道冷硬的声线落下,突兀地切断了这片粘稠的空气。
时云岫还没来得及反x应,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
她踉跄了一步,后背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辞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沉着脸,手臂收紧,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将少女锢在怀中,目光越过她的发顶,直直瞥向站在原地的盛越阡。
“又是你。”辞沐微微眯起眼,目光冰冷。
盛越阡拿着纸巾的手仍悬在半空,反应过来后慢慢放下手。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被紧紧按在怀里不明所以的少女身上,薄薄的眼皮敛下。
“你……”
盛越阡眼底划过暗光,走上前一步,正要做些什么,垂下眼,目光旋即落在少女白净衬衫上的醒目果汁渍上,自知理亏。
“对不起……回去洗一下?”盛越阡抬起头,扬起一个笑,满是歉意地看着她。
时云岫站在他们中间,轻轻点了下头。
“……嗯。”
辞沐颇为不耐地抬了抬眼皮,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转身就走。
拉开车门,坐上车,扣上安全带。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不明白他为什么又生气了。
这一切太过熟悉,包括男人周身笼罩的低气压,充满既视感。
只是那天是个雨天,今天是灿烂的晴天。
窗外的街景和晚霞连成模糊的色块,向后快速飞掠。
回到家,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他没开客厅的灯,径直拉着她穿过昏暗的客厅,走向浴室。
时云岫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背脊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瓷砖墙上,
辞沐仍是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沉积着化不开的浓墨。
下一瞬,他抬手手,打开了花洒。
温水倾泻而下,溅起细密的水珠,很快打湿了两人的衣服。
水汽蒸腾,白色的雾气弥漫在密闭的空间,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时云岫感到不明所以,呆怔站在原位,红褐色的眼眸里写满了茫然,水汽沾湿了她纤长颤动的睫毛。
她看着面前沉默的辞沐,下意识地想后退,背脊却已抵着墙,无处可退。
辞沐松开了她的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
紧接着男人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抱离地面,让她更靠近花洒氤氲的水汽范围。
他低下头,墨色的瞳眸晦暗不明,缓缓垂下目光,落在她衬衫领口上的醒目橙色上。修长的手指抬起,利落地解开她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你做什么……”时云岫想要退开,却被他按住。
“帮你洗干净。”
湿透的布料被剥开,露出白皙的颈部和锁骨,莹润细腻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橙汁干涸后的浅淡痕迹,分外惹眼。
他指腹带着薄茧,落在她锁骨处,在那片被橙汁沾染的皮肤上反复擦拭。
温水流淌,粘腻的橙汁早已被洗净,可他仿佛没有看见,依旧偏执地一遍遍用指腹揉搓轻碾那块已然发红的肌肤。
力度不减,反倒愈加用力起来,粗粝的触感反复刮过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麻痒。
时云岫蹙起眉头,在他怀里下意识地挣了挣,轻声开口:
“……疼。”
辞沐闻声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他额前微湿的黑发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
雾气蒙蒙中,他的眼神锐利地锁住她,重复道:“疼?”
还是第一次见她主动喊疼。
也对,她现在能感受到痛觉……辞沐想起之前她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模样,眼底情绪柔和了些。
“疼你才会长记性。”
他冷硬说着,垂下眼,手上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雾气越来越浓,视野变得迷离朦胧。水流顺着发丝滴落,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忽然,他低下头,温热柔软的唇瓣取代指腹,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埋头含住了她锁骨处那块泛红的皮肤。
时云岫缓缓睁大眼睛,清冷的眼眸染上一层水汽,其中掠过慌乱无措。
“别…….”细弱的言语被打碎,化作似呜咽的尾音。
她下意识向后缩去,揽在腰身的手臂瞬间收紧,再次被他牢牢压入怀中。
水雾氤氲中,温热从锁骨红痕处缓慢移开,碾过她脆弱的颈侧,含住她微微发颤的耳垂,轻轻噬咬,然后一路向上,终于覆上她因喘息微微张开的唇瓣。
她眸光颤动,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迷蒙的视野中,他的神情却依旧冷淡,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的漠然,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可这个吻却如疾风骤雨,深入而带着侵略性,不断攫取她的呼吸,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所有的呜咽和推拒都吞没。
时云岫被吻得透不过气,本能地偏开头,试图躲避这过于密集而强势的侵袭,下巴却立刻被微凉的指节捏住,迫使她转回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深幽目光。
“躲我?”
他低声问,声音被水汽浸润,低沉沙哑。
她眼睫剧烈颤抖,呼吸凌乱,浅褐色的瞳孔里水光潋滟,不知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凝视着她,指腹不轻不重地压过她的侧脸,平静开口:
“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忘了吗?”
时云岫茫然地看着他,被掠夺呼吸后,似乎不明白他在指什么。
她垂下眼睫,断断续续地开口:
“你……变得好凶……”
她声音很小,冷清的声线听起来似轻轻落下又瞬间融化的雪花,许是水汽弥漫,竟显得有点委屈。
辞沐目光描墓摹着她湿漉漉的眼睫和泛红的脸颊,微微眯起眼:
“之前对你温柔,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动作放缓,箍着她腰身的掌心松开,转而将她整个人抱入怀里,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缓缓摩挲,指尖陷入她微湿的衬衫布料。
“几乎所有的温柔耐心都给你了,你还觉得不够。”
他抚上她的脸颊,亲吻的动作也柔和下来,唇瓣轻轻碾过她的侧脸。
“告诉我,你还想要多温柔,嗯?”
嗓音喑哑,带着几不可察的哀求。
温热的水流不断洒落,浸透衣衫,紧贴着皮肤。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她的唇。
唇舌被全然包裹,身体发软向下塌陷去,又被一把捞住,更加紧密地嵌入怀中,不容逃离。
头脑昏沉,细碎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间逸出,又立刻被他吞没。
她指尖无力地蜷缩着,不知该推开,还是该抓住些什么。
他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瓣,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低缓开口:
“你该喊我什么?”
模糊潮湿的视野中,他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涌现出深深浅浅的暗漩。
仿佛在强调,如果答错了,后果会很严重。
少女悬在他怀中,几欲摇摇欲坠,长睫止不住颤动。
她神情恍惚,头脑晕晕乎乎的,轻轻喘息了会,费力开口:
“……哥哥。”——
作者有话说:没有做,这篇文正文无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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