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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清晨,时云岫提早来到公用研究室,照例调出昨晚没跑完的一组数据模型,静静盯着屏幕。

    有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下一秒, 一道清脆带笑的声音响起——

    “时医生——早!”

    时云岫动作一顿,缓缓抬起眼,对上柳甜眼底明亮的笑意。

    她微微点头,嘴角边漾开一道浅浅的弧度。

    “早。”

    柳甜身上自带一种明朗的感觉, 总是笑盈盈的,同为研究员, 这段时间共事相处下来,两人之间也熟络了些。

    柳甜把早餐袋往桌上一搁, 毫不见外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两手托腮,歪头看她:

    “昨晚数据分析完了吗?”

    “还差一组。”

    “啊——”她夸张地拉了个长音, “你昨晚做到几点啊, 眼睛都不酸吗?”

    时云岫垂眼, 继续看屏幕, “习惯了。”

    柳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面前除了数据文件外什么都没有的桌面,把怀中的早餐袋推过去:

    “吃了吗?没吃就吃我的, 我买多了。”

    时云岫微微顿了下, 看向她轻声道:

    “谢谢, 不用。”

    “客气什么, ”柳甜把包装袋打开,将里头一个装纸杯推到她手边,“尝尝豆乳?还热呼呼的,最近降温的厉害,喝起来暖和。”

    话都说到这份上,时云岫看着那个纸杯,沉默两秒,伸手接过,端起来轻抿了口。

    “谢谢。”

    柳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别道谢了,话说回来,好像很少看到你吃饭。”

    她目光变得狐疑起来,凑过来,靠得离她更近了些:

    “欸,时医生,你不会是在减肥吧。”

    时云岫小口喝着手中的豆乳,闻言一怔。

    柳甜抬起目光,落在身前身形过分纤柔单薄的少女身上,扫视了个遍:

    “要我说,你已经够瘦了,过分节食的话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了,谢……”时云岫认真点点头,想到刚刚她说过不要再道谢了,话语一顿。

    柳甜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忍住上手摸了摸她的头,“时医生原来还有天然呆属性。”

    时云岫还未开口,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艾米踱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早餐袋,睨了柳甜一眼:

    “又来蹭时小姐的时间?”

    柳甜立刻站起来,夸张地举起手,“冤枉啊,我带了吃的来的!”

    “行了,刚好我还没吃早饭,归我了。”艾米耸耸肩,一把抓过桌面上的早餐袋。

    柳甜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艾米已经取出里面的三明治,撕开包装袋,一手伸手拨开身前的长卷发,低头咬了一口。

    “你这家伙……”柳甜扑上前,很快又被艾米躲开。

    时云岫坐在原位,看着她们小打小闹,眼底情绪柔和了些。

    待吃完,艾米起身洗完手走回来,在到她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一块数据板推过来:

    “正好都在,时小姐,关于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时云岫刚好喝完柳甜送的豆乳,闻言放下手中的空杯子。

    “后续的部门工作安排会有一些变动,”艾米抱起手臂,神色从容,“联邦那边有个合作项目,教会医疗部门会配合参与,协助在中央城区推行神经修复的巡诊计划。”

    时云岫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巡诊?”

    “对,流动式的,定期去几个指定据点,你、我和柳甜都在名单x上。”

    “此外,”艾米重新开口,将数据板轻轻推到时云岫面前,“这是项目的基础资料,涉及的城区,目标人群的分布数据,已知的并发症类型,你可以先看看。”

    时云岫低头,扫过屏幕上的数字。

    晴空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探出头,“老师我也想去。”

    “虽然做不了手术,但我可以搭把手,资料整理、基础诊断那些我都可以做的。”

    注意到他的身影,时云岫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艾米她们。

    艾米撑着下颌,懒懒睨来:

    “去吧去吧,你不带上他,估计得闹上好久。”

    时云岫思索了会,对上晴空湿漉漉的双眼,轻声“嗯”了声。

    像是得到奖赏的小狗,晴空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几日后,四人乘坐印有教会医疗部门徽章的银色浮空舱,穿破云层,驶向联邦中心城区。

    与西城区静谧肃穆的宗教氛围截然不同,这里是被庞大数据流与霓虹光影包裹的钢铁森林。

    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在百层高的玻璃幕墙间游走,错落的数字轨道散落在其中。

    “哇——”

    柳甜趴在舷窗边,看着下方流光溢彩的街景,不禁感叹。

    “虽然来过几次,但每次看到这景象还是觉得晕晕的。”

    她看向坐在身侧的时云岫,笑着开口,“而且,听说这次联邦安排的住宿在城中心,想必条件肯定特别好。”

    时云岫安静坐在位置上,侧脸映照着窗外变幻的冷蓝光晕,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时医生……时医生?”

    柳甜喊了她几声,时云岫才反应过来,看向她。

    “……嗯。”

    柳甜目光落在她面容上,低头凑近,眼底浮现出担忧,“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晕车?”

    时云岫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柳甜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吧,不舒服的话要及时跟我们说哦。”

    时云岫点点头,眼底情绪柔和了些,“嗯,谢谢你。”

    中央城区……

    她垂下长睫,垂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虽然是短期的工作安排,但她跟晴空仿生人的身份在这里想必更容易被发现。

    这个她曾经为逃躲联邦政府的抓捕、努力远离的地方,兜兜转转,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但这是洛斐尔的示意,她当然是照做。

    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明明想将她困在教会,对她充满身为创造者的占有欲,但却又主动将她推来此处。

    她不能用一般人类的思维去推演洛斐尔的想法,他太过难以捉摸,深不可测。

    不知不觉,浮空舱到达相应停车点,时云岫跟着大家一起下车。

    “到了,时小姐。”

    艾米见她仍在发呆,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

    “走吧,我们先去放行李。”

    时云岫回过神,点点头,从工作人员那取下自己的行李。

    “老师,我帮你提。”晴空走过来,作势要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时云岫轻轻摇了摇头,看向他,“不用。”

    她带的东西不多,更多是一些诸如衣物之类的基础生活物品和办公设备。

    柳甜就不一样了,她的行李箱比她跟艾米都要多,足足两个箱子。

    一行人根据终端上的指示往住宿区方向走去。

    在对应分叉口停下时,晴空小心翼翼开口,“老师……我可不可以……”

    时云岫敛下长睫,淡声道:

    “不可以。”

    晴空眨巴眨巴眼,他都还没说什么,老师怎么就猜到了。

    “那……那我能不能换个房间。”他撇了撇嘴,委屈巴巴道:“终端上给我安排的这个房间离老师也太远了。”

    时云岫无奈叹了口气,“我会帮你问问。”

    晴空这才点点头,“嗯,谢谢老师。”

    分别后,时云岫跟着艾米她们往相应房间号走去,主办方给她们三个女生安排了两间房间,停在门前时,时云岫迟疑起来。

    虽然艾米大概率已经猜到了自己是仿生人,但还是不太想直接揭开这一层……

    “我跟柳甜住一间,时小姐,可以吗?”

    救场的声音传来,时云岫抬起头,对上艾米富有深意的目光,微怔了下,点点头。

    “欸……我原本还想跟时医生住一起的,好吧。”柳甜感叹了下,转头对她眨了眨眼。

    “时医生好好照顾自己。”

    说罢,她转身推着自己的两个箱子,走进另一间房间。

    时云岫轻轻“嗯”了声,提着自己的箱子刷卡走进自己的房间。

    住宿区正如柳甜所说的那样,条件很好。

    房间内是全声控的智能家居,落地窗外便是整个联邦中心璀璨的夜景。

    放下行李简单整修后,她便收到了本次合作方的讯息,作为东道主,联邦医疗组邀请他们前往顶层的空中回廊,参加项目启动前的交流会。

    换了身素净的衣服,时云岫跟其他三人汇合,一起乘电梯来至顶层,往终端上指示的方向走去。

    侍者站在门口,检测器自动核验了四人的身份通行证后,大门打开,明亮的灯光迎面而来。

    目之所及,水晶灯高高悬挂在天花板,璀璨夺目。典雅的长桌上摆满精致可口的食物,四处还装点着绚丽的鲜花。

    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纯音乐,往来的研究员们衣着考究,低声交谈着晦涩的专业术语。

    根据示意图,最外面的这个大厅是酒会,再往里的讲厅是待会正式开会的地方。

    艾米神情自适,显然对出入这样的场合并不陌生,她悠悠地从一旁侍者手中的餐盘上接过一杯香槟,浅酌了口。

    柳甜颇为好奇地打量周围,“欸,你们不饿吗?”

    晴空闻言看来,先一步开口,“我跟老师刚刚在住宿区吃过了。”

    柳甜若有所思,笑了起来:

    “嗯?你们那么饿的吗,不应该把肚子空着装好吃的东西吗?”

    两人沉默下来,晴空干巴巴笑笑,柳甜没多问,跟艾米一起走向用餐区。

    酒会流程很无聊,主持人在台上说些客套寒暄的场面话。

    偶有几个教会医疗部门其他组的同事过来,跟他们聊天。

    “这位小姐……”

    一个男人端着香槟向时云岫的方向走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怀的心思昭然若揭。

    下一秒,他被一个银发蓝眸的少男挡住。

    少男没说什么,视线锐利阴冷,只一瞥,男人“啧”了声,又端着香槟走开了。

    晴空再次转身看去,目之所及,少女一身简洁素净的白色实验袍,内搭雾蓝色的衬衫,长发松松挽起,视线停在落地窗外,侧脸白皙,半张隐在阴影中,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清冷疏离。

    “老师……”

    不一会,柳甜跟艾米用晚餐,她们朝两人挥了挥手,时云岫点点头,跟晴空一起向讲厅方向走去。

    “时医生,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好像有个研究团队,研制出了针对电子幻肢综合症的药物?”

    时云岫神情不改,步伐微微顿了一下。

    柳甜没察觉,继续道:“我有个朋友的父亲就是这个病,一直拖着,最后蔓延到大脑了,也没有办法……所以一直关注着这方面的动态。”

    “据说那个团队的带头人很厉害,从学生时代起就与其他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研发药物。”

    “我刚刚听到旁人说,这个团队提交了好几组数据,但药监局一直没给批,”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能救那么多人的东西……”

    步入讲厅,一行人找到相应位置坐下。

    室内环境陈设简洁,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不像外间酒会那样璀璨炫目。

    会议流程并不长,项目负责人依次介绍了巡诊计划的阶段目标与分工安排,各方代表简短发言,最后走了个签署合作协议的程序,便宣告结束。

    轮到教会医疗部门的代表发言时,时云岫补充了两处涉及神经接驳手术规范的技术性细节,言简意赅,精准切题,引来旁边几个联邦医疗组的研究员侧目。

    待散会后,时间将近九点,众人陆续起身,讲厅里响起收拾物品的细碎声响。

    晴空跟在时云岫身后,柳甜跟艾米走在前面。

    忽然,柳甜顿下步伐,低头将包翻了一遍。

    艾米步伐顿了下,“怎么了?”

    柳甜欲哭无泪,“……我数据笔没拿。”

    艾米无奈叹了口气,“什么款式的?”

    柳甜干巴巴开口,“……不太好形容。”

    时云岫沉吟了会,“是你平时用的那支吗?”

    “对,我昨天来找时医生的时候还在用呢。”

    艾米想了下,面露为难,“但我们的身份通行证已经收回去了。”

    时云岫垂眼从外套口袋取出发言代表额外有的身份卡:

    “x没关系,我还有这个,你们先回去,我去帮你拿。”

    柳甜投来感激的一瞥,“可以吗?那就谢谢时医生了。”

    晴空眉头拧起,“老师我陪你一起……”

    “不用,晴空你先回去。”

    说罢,她转身,朝讲厅方向走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银发耸拉而下,没再坚持跟上。

    此刻,走廊上人已经散去大半,侧廊的灯自动调暗了一档,光线变得稀薄,于角落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影,讲厅内空空荡荡的。

    通过身份核验后,时云岫沿着大家原来坐的位置往里走,桌面上没有,那么……

    她视线往下,落在地面上,在一排排桌椅之间搜寻。

    往后走两排,终于看到一只浅灰色的笔。

    光线昏暗,时云岫半蹲下身,伸出手,正欲拾起。

    快要握住笔身时,她察觉到身前这一块空气中有另一道呼吸,轻缓温和。

    下一瞬,指尖忽然碰到什么,触感微凉,一错即分。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道不明为什么突然这么慌乱,条件反射地立刻松开手。

    对方同样收回手,数据笔重新落回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散落在安静宽阔的讲厅中十分清晰。

    过了半晌,时云岫才定下心神,重新伸出手,捡起那只数据笔,缓缓站起身。

    她有所预感地抬起头,视线一点点往上。

    侧廊半明半暗的灯光里,一个男人站在那,大约是和她一样折返回来,臂弯里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墨黑碎发下,眉眼温煦,笑意清浅。

    比起记忆里的样子,他消瘦了一些,眼底也多了几分因为长期伏案而积攒下的疲色。

    时云岫捏着数据笔的指尖微微一紧,对上那道熟悉的沉静目光,一如她记忆中那样,温柔,清澈。

    只一瞬,某种深埋在核心模块深处的情绪陡然翻涌上来。

    她垂下眼睫,竭力压制住这种异样的感觉。

    迟清衍朝她走近一步,投下的深色影子又近了一点。

    时云岫呼吸一滞,她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

    下一瞬,熟悉的清越嗓音响起——

    “……你是教会医疗部门的?”

    “嗯。”

    她淡淡应了声,本以为他只会简短寒暄下,很快转身离开。

    但迟清衍默了一瞬,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开口:

    “上个月的学术研讨会,是你救了我,对吗?”

    时云岫闻言一怔,缓缓抬起眼,点点头。

    “……嗯。”

    原来那时候他意识尚且弥存吗,所以还记得她的样子,那当时她喊他名字是不是也……

    迟清衍专注看向她,眼底情绪真挚,唇畔边漾开一道弧度:

    “谢谢你。”

    ……

    休息室内环境极简冷淡,除了投映在天花板上的流动灯影,再无除银与白之外的颜色。

    室内陈设整洁干净,最中央摆着一张流线型的金属长桌,上面悬浮着各式各样的数据模型。

    “迟博士,我想退出。”

    迟清衍没有问缘由,只是微微颔首,温声道:

    “我明白了。”

    对方讶然于他的平静,没忍住再次开口:

    “学弟,你很优秀,我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但……”

    他话语一顿,目光黯了黯,最终礼节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希望你能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迟清衍微微一怔,眼底笑意清浅。

    “谢谢。”

    待那人离开后,另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男人走过来,大咧咧靠在桌前,长叹了一口气:

    “又一个人退出了。”

    他百无聊赖地摆弄桌上的一个分子结构模型,闷声道:

    “我还记得我们毕业那年,大家眼底都还有亮光,现在最后留下来的人一只手都数地过来。”

    迈尔斯抬起头,只见身前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里面是平整的白色研究服。

    墨黑碎发下,双眸沉静温和,一如多年前他们刚在学校中相识的那样,疏离淡然。

    “Cyril,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的人生中有几年是在数据世界中度过的。”

    “嗯。”

    迈尔斯看着他,试探问道,“一点征兆也没有吗?”

    迟清衍垂下眼,思索了下,轻声开口:

    “有的,按时间来算的话,大致是在我回国那年。”

    他抬起眼,目光放远,思绪也随之漫开:

    “毕竟在国外交换了一年,心境也有变化,所以周遭的不同,当时的我很可能察觉不到。”

    迈尔斯拧起眉头,抓了抓头发:

    “真复杂,我想想……所以你人生的前十年左右是在百年前的现实世界度过的,后来你的记忆被你父亲移植保存,之后意识同步接连到了数据世界中的相同时间节点上。”

    “这么一想,你的父亲还真是恶趣味。”

    迟清衍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见他难得愿意说起自己的过往,迈尔斯絮絮叨叨打开了话匣子:

    “唉,在这个时代,连我们的记忆是否是真实的都变得难以判断了。”

    “不过, Cyril ,没多少人会有你这样的人生经历吧,项目结束后重新看到现在这个世界,有什么感觉吗?”

    迟清衍轻轻阖上双眼,循着他的话若有所思,声音放缓:

    “我感觉自己……像是从海底浮出水面,雾气消散,眼前的世界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好文雅的说法,听起来是件好事?”

    “嗯,但……”

    “但?”

    迟清衍徐徐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

    “Miles,你有听说过一个说法吗?”

    “什么?”

    “有些人的存在像是巨大的天体,即使坍缩了,她的引力和磁场曾经对你造成的影响也不会消失。”①

    他的目光缓缓往上,最终停留在天花板上投影出的斑斓星云上。

    从项目出来后,他感觉自己内心有一处空落落的。

    我的宇宙缺失了一块,自那之后,引力不再,轨迹偏移……——

    作者有话说:①来源网络,有修改

    第192章

    与迟清衍分别后, 时云岫垂下眼,加快步伐,独自朝原路方向走去。

    又拐过一个弯后, 昏暗的视野中, 只见一个银白发的少男散漫地倚靠在墙面上。

    时云岫步伐一顿,缓缓抬起眼,怔了下,才察觉到晴空仍然在原处等着她。

    “老师,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注意到动静,晴空眼睛一亮, 从墙面上直起身,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迈步迎向她。

    时云岫用力攥紧了指尖, 对上他担忧不解的神情,缓缓松开。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晴空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纯然的探究。

    就当时云岫以为他又要问些什么的时候,仿身人少男用力点了点头:

    “嗯。”

    像是护住一个深埋的秘密,她暗暗松了口气。

    回住宿区的路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 几乎没有其他人, 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过分安静了些。

    时云岫微微垂着头,指尖下意识抵住数据笔的侧沿,长睫轻轻颤了下,思绪还停留在先前——

    从讲厅出来后, 她跟迟清衍并肩走在长廊上,颇为默契地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如曾经在数据世界里校园生活中,他们一起搬书,走在教学楼的长廊上,也是如此清冷安静。

    那时她尚且不懂感情为何物,连靠近都带着充满算计的尖锐棱角,再到后来,想倾诉的真心沉甸甸压在胸口,僵滞地堵在喉咙中吐露不出。

    为什么此刻,在她终于理解自己产生的情绪后,却又不可以传达出来了呢?

    那时候他们刚刚相识,那时候他记得她,那时候——

    “老师。”

    晴空的声音从侧边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倏然打断她纷涌的回忆。

    时云岫怔了一下,收回思绪,淡淡侧过脸,看向他。

    “嗯?”

    “老师在想什么?”晴空歪着头,蓝眸一瞬不瞬地望向她,眼底带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一路上都在发呆。”

    时云岫垂下眼,思绪回笼,淡声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工作上的事。”

    “是吗。”晴空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步伐刻意放得很慢。

    走廊尽头的灯光有些昏暗,打在地面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两人在电梯口停下,等待电梯到来。

    沉默了片刻,晴空忽然开口:

    “老师……我们是一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隐隐带着一点不安。

    “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吧?”

    闻言,时云岫微微一怔,侧过脸看向他。

    晴空低着头,睫毛轻轻垂下,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x下泛着锐然的流光,却又显得有些脆弱。

    空气静默,无人说话,气氛彻底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们同为仿身人的身份。

    但下一秒,晴空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白。

    “老师,我……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他迅速抬起头看向她,慌乱开口。

    电梯门在这时缓缓打开,发出一声轻响。

    时云岫没有说话,迈步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晴空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没再说话。

    电梯门缓缓合上,往上运行,显示屏上数字一层层跳动,空间冷然压抑。

    片刻后,他缓缓靠了过来,垂下头,脑袋小心翼翼地倚在她肩膀上。

    “老师……我不会背叛你的。”

    晴空声音放软,带着一点示弱的意味,讨好地轻轻蹭了蹭,银发柔顺光滑,有几缕落在她的颈侧,触感微凉。

    时云岫没有推开他,垂下眼,神情疏离,目光落在电梯门上反射出的模糊倒影里。

    其中,仿身人少男依偎在她身侧,安安静静的,像一只乖顺的小狗。

    ……

    第二天清晨,中央城区的天光尚未完全亮起,医疗驻点的走廊已是一副忙碌的景象。

    时云岫站在公共走廊的落地窗前,手中捧着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目光穿过玻璃望向远方,轻抿了一口。

    又一次想到昨日晴空说的话,她垂下眼,思绪纷乱。

    柳甜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着走过来:

    “时医生,你来得真早。”

    轻快的声音落下,顿了两秒,时云岫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缓缓抬起头看去。

    注意到她迟钝空茫的神情,柳甜疑惑地看着她,问道:

    “时医生是不是没睡好?”

    时云岫怔了下,轻轻摇了摇头。

    柳甜低头凑近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少女眼下依旧白皙清透的皮肤上,眼底的探究才渐渐消散。

    她搁下手中的咖啡,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就好,不过我昨晚兴奋得都睡不着。”

    “睡不着?”

    柳甜点点头,望向落地窗外高耸入云的信号塔:

    “嗯,我很少像这样……出差?”

    时云岫也放下手中的刚刚工作人员递给她的茶水,联想到坐落在幽静西区的教会,若有所思:

    “柳甜,为什么你会选择进入教会工作呢?”

    她顿了下,意识到这个问题过于敏感,有关联邦和教会,涉及的东西太多,补充道:“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

    柳甜连忙挥了挥手,转身看向她笑着开口:

    “没有不方便啦,倒也不是因为宗教信仰什么的,我选择这边的原因很简单。”

    时云岫没有说话,安静看着她,等她回答。

    柳甜双手叠在身后,弯了弯眼睛,“因为教会没那么累,不用加班,到点就是下班。”

    “我没什么特别远大的志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家人朋友都健康平安,对我来说就很足够了。”

    时云岫认真听着,点点头:

    “这样已经很好了。”

    柳甜像是想到什么,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联邦那边太卷了,我还是比较喜欢佛系的工作环境,我听我医学院去联邦医疗部门实习的师姐说啊,联邦那边压榨起人来……”

    倏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忽然噤了声。

    时云岫淡淡抬眸看去,只见几个穿着联邦医疗制服的人走过去,神情静默。

    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联邦中央城区,柳甜眨了眨眼,僵硬地看向时云岫,伸手做了个将嘴巴拉链合上的动作。

    待那行人穿过公共走廊,柳甜自然拉住时云岫的手,嘴角扬起,没事发生一般轻快道: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快去会议室吧。”

    完成身份识别,待时云岫反应过来,已经被柳甜带着在办公桌边坐下。

    “老师,早上好。”

    晴空早已坐在对面的位置上,抬眼看向她,乖巧地甜甜一笑。

    如果是平常,按照晴空在教会时的性子,一定会守在住宿区门口等她的,今日却反常地没再过分缠着她。

    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吗?

    时云岫淡淡点点头,垂下长睫,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忽地,会议室的门自动打开,艾米雷厉风行地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数据板。

    “三位早上好。”艾米将数据板放在会议桌上,“今天的工作安排已经出来了,我们需要分组进行巡诊。”

    时云岫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同于休息时分,此刻艾米长卷发利落束起,嘴角挂着亲和的标志性微笑,看似慵懒,垂下的眸光却专注,不会让人质疑她是否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像极了洛斐尔,时云岫脑海里倏然划过这个想法。

    艾米站在主位旁,指尖轻点,将任务划分推送到每个人的终端上。

    下一瞬,透明屏幕徐徐出现,悬浮在半空,上面有关项目的分配表一行行自然滚动。

    时云岫很快回过神来,打开自己面前的全息投影,空气中浮现出一张详细的城区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需要医疗服务的地点。

    “中央城区的义体装配率高达78%,”

    艾米的手指在空中划过,地图随之放大:

    “但相应的,电子幻肢综合症的发病率也在逐年攀升,这次巡诊的主要目的除了提供修复义体服务,就是筛查高危人群,同时配合联邦团队收集临床数据。”

    “分组情况是这样的,”艾米抬眼看向柳甜,“柳甜,你跟医疗组的其他同事负责北部的相应地点,我会留在这里协调后勤和数据整理。”

    柳甜点开最近的幼儿园地点,眉眼弯弯:

    “好啊好啊,我最擅长对付小孩子了。”

    “至于时云岫……”艾米话语一顿,时云岫定下心神,坐地更端正了些。

    “你和晴空负责西部的流动巡诊,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需要小心些。”

    “好的。”时云岫认真点点头。

    柳甜闻言有些担心地看向时云岫:

    “西部?那边不是治安比较乱吗?你们两个人去会不会……”

    一直沉默的晴空终于开口,“没关系,我会保护老师安危的。”

    艾米走到时云岫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西部那边鱼龙混杂,如果遇到麻烦,记得随时联系我。”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她轻声说道。

    柳甜伸出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客气什么,我们都是一个团队的,要互相照应嘛。”

    她笑眯眯着凑过来,“等巡诊结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城区有家新开的餐厅,听说味道特别好,时医生这次可不能躲哦。”

    时云岫微怔,缓缓地眨了下眼。

    领取完各自装有医疗设备的背包,她跟晴空登上医疗组的悬浮车。

    “老师……”仿生人少男声音放软,颇为讨好地跟在她身侧靠后的位置。

    时云岫抬眼看向他,没有说什么,晴空像是得到应允,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

    悬浮车缓缓启动,穿过层层叠叠的建筑群,车窗外的景色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逐渐从整齐划一的高楼大厦变成了错落分布的老式公寓。

    它们风格素净,类似于宁安镇的建筑风格,区别在于它们没有红色的屋檐,墙面上偶而多了斑驳的新奇涂鸦,但一路望过去整体很干净,不会像宁安镇偏僻处会堆有垃圾。

    约莫过了半小时,悬浮车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停下,这里是今天巡诊的第一站。时云岫和晴空下了车,走进对应楼道开始相应的工作。

    除了秩序乱了些,工作内容与在教会时没有太大区别。起初这里的居民对突然到来的他们还有些戒备,但出示身份说明来意后,见时云岫动作专业迅速地给前几位跃跃欲试的青年检查、调试义体后,他们眼底的狐疑渐渐散去,甚至还有人主动带头组织起排队来,倒是省下了不少麻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当他们完成了大部分的巡诊工作后,已经接近傍晚。

    “这么年轻,你们两个才刚毕业吧。”一个老爷爷搓着自己白花花的胡子,颇为欣赏地看着他们。

    时云岫手中动作不改,不知该怎么作答,索性默认了。

    老爷爷身形板健的很,没有装备任何机械义体,身形灵活硬朗,需要检查治疗的是他的小孙子。

    小男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幼年因为意外失去了双眼,眼睛是机械义眼,但因为小孩子长得快,型号不适应,视觉模块经常出现故障,x看东西总是模糊不清。

    频繁地更新机械义体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对普通家庭来说仍有一定的负担。

    从他们的聊天来看,他们爷孙俩相依为命,老爷爷是想要花钱为小男孩更换机械义体的,但小男孩固执地不愿再给老爷爷增加经济压力。

    时云岫接过晴空递过来的微型螺旋仪,垂下眼,专注地调整男孩的义眼参数,最后略微扩张了下眼阔衔接处,提高自适应的灵活性。

    老爷爷看着他们的配合,乐呵呵笑起来,“真是年轻有为哪,洋洋,好好读书,向哥哥姐姐学习。”

    小男孩全程乖顺地没有动,待时云岫放下手种仪器说可以了后,才撇了撇嘴,应道:

    “我才不要,我要跟爷爷一起种一辈子的花。”

    老爷爷弯下腰,作势要揪住他兜帽衫的帽子,“你这臭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

    洋洋一边躲着他的动作,因为仍在适应新参数,出于不适,抬手紧紧捂住眼睛。

    老爷爷神情一顿,低头细细看向他的眼睛,“咋了,难受吗?”

    洋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过了会,慢慢抬起脑袋,视野逐渐清晰,近距离对上一张饱经沧桑的面容,喃喃道:

    “爷爷,我又能看清了。”

    老爷爷一愣,“能看清了?”

    小男孩点点头,举起一只手,指着他的嘴巴笑着大声喊道:

    “嗯,能看得很清楚,能看清……爷爷你的假牙上还有青菜叶!”

    “臭小子。”老爷爷不怒反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脑袋。 “算了,爷爷希望你这辈子平安开心就好。”

    爷孙俩很快将注意力转回来,时云岫简单交代了下注意事项。

    “……可以维持两年左右的时间,注意不要过度用眼,如有不适,还需前往专业的医院检查。”

    洋洋从座椅上站起身,举起双手,夸张地鞠了个躬: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老爷爷笑呵呵看向他们,一改刚刚跟孙子插科打诨的模样,郑重道:

    “谢谢你们,我之前带洋洋去大医院看,都说只能换全新的眼睛,俺还是头一次见到像小姑娘这样技术如此高超的机械医生。”

    倏地,洋洋神神秘秘地走上前一步,变法术一般,从身后变出一支纯白的山茶花,笑着地走上前来,双手捏着花茎,颇为小大人地递到时云岫身前。

    “漂亮姐姐,送给你。”

    时云岫怔了下,微微弯下腰,接过他手中的花朵。

    虽然因为过往的经历,她明白了不能因为对方是孩童就全然放下警惕心。

    可此刻,对上面前男孩眼底纯粹而不加任何杂质的期待时,她还是不免一点一点地卸下潜意识传来的警告。

    就像是在项目中的数据世界中作为一个人类时,心尖变得柔软下来的感觉,像是指尖触碰到的这朵山茶花花瓣边缘一般。

    思及此,时云岫眼底淡漠的神情缓和了些,看着他认真开口:

    “谢谢你,小朋友。”

    “臭小子,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老爷爷一掌劈在洋洋肩膀上,洋洋立刻夸张地哎呦喊起来。

    晴空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仿身人少女手中的纯白花朵上,蓝眸立刻变得锐利冰冷起来。

    【这个小孩在给老师送花……不行,只有他可以给老师送花】

    【但是……老师现在很开心】

    从感知程序来看,是非常不一样的开心。

    像是释然了什么一样。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仿身人少女清凌凌的浅淡红眸,柔软的银发下,神情晦暗不定。

    【算了,不跟小孩子计较】

    晴空走过来,抱着腰,颇为不快地瞪了小男孩一眼,以解郁闷。

    洋洋对上他锐利阴冷的目光,僵在原地,晚风一吹,忽然打了个寒颤。

    老爷爷没察觉到这些,依旧慈爱地看着时云岫,“对了,小姑娘小伙子,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拒绝一起吃饭的邀请了,她有些无奈,还是浅浅漾开一个笑,礼貌轻声道:

    “不用了,谢谢您。”

    第193章

    与爷孙俩告别后,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倾泻而下,落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晴空将数据记录好,收起终端,抬头看向时云岫,乖巧一笑:

    “最后一组也完成了,老师我们回去吧。”

    时云岫点点头, 轻轻“嗯”了声,两人往来时悬浮车停车点的方向走去。

    此刻他们在西部最里面的区域, 道路错综复杂,路灯还尚未亮起, 天色昏暗, 更难辨别方向。

    “老师,我来带路吧。”晴空主动向前迈了一步, 扬起一个干净的笑。

    “好。”

    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 跟在他身后。

    他们拐了个弯, 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

    “嘭——”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类似于金属的碰撞声。

    时云岫顿下步伐,抬眼寻声望去。

    巷子尽头,目之所及, 有一个女孩坐在轮椅上。

    女孩年纪不大, 大约十五六岁, 褐色的中长发有些干巴巴的, 垂在两侧, 露出其中一张瓜子脸,面色苍白。

    最醒目的是,女孩下半身从腰部到腿, 完全是机械义体。

    金属外壳裸露,没有做任何外观修饰,关节处甚至还能看到旧型号的接口,在昏暗中泛起亮光。

    “老师,怎么了?”注意到她停下步伐,晴空转过身看向她,不解问道。

    时云岫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女孩身上,眼睫轻轻颤了下。

    女孩吃力地弯下腰,一只手臂也是机械义体,垂在身侧随身形颤颤巍巍的。

    她费劲低头,探出另一只原生的手,一点点地调整腿部的精密线路。

    “这样会损伤神经端口。”

    清冷的嗓音落下,女孩的动作一顿,忽然抬头,对上一双澄明浅淡的红褐色瞳眸。

    时云岫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

    女孩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与她全身高度义体化的躯体不同,女孩的眼睛是原生的,干净清澈,似两块纯黑色的玉石,但其中带着明显的戒备。

    “你是谁?”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忽然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时云岫没有回答,蹲下身,伸手按住她正在操作的接口。

    “别动。”

    女孩咬紧嘴唇,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腰部义体与躯体的接口处泛起不正常的红光。

    时云岫从随身的工具盒里取出微型调试器,垂下眼,动作利落地拆开外壳,重新校准线路。

    很快,神经反馈的细微颤动稳定下来。

    “试一下。”时云岫收回手。

    女孩轻轻喘着气,神色显然好转了些。

    “……好。”

    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腿,发现自己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见女孩症状缓解下来后,时云岫打开随身终端扫描,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数据流飞快跳动。

    数据显示神经信号紊乱,异常脉冲频率已经达到危险阈值。

    她目光顿了顿,轻声道:

    “……你的电子化症状很严重,已经蔓延至脊髓了。”

    女孩低下头,一声不吭,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无声表示自己知道这些。

    晴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站到时云岫身边,看向女孩的目光充满戒备。

    他偏头看向她,声音放软:

    “老师……我们该回去了。”

    时云岫微微摇头,示意他再等等。

    对上仿身人少女专注的目光,晴空低下眼,半不情不愿半乖顺地点点头。

    许是前面得到了帮助,女孩显然对他们信任了许多,眼底的防备逐渐消散。

    时云岫目光落在她的轮椅上,“你可以站起来吗?”

    女孩点点头,很快明白过来她在问什么。

    “装了义体后,我可以站起来的。”

    她低下头,声音怯怯。

    “只是时间久了会疼,所以不是非必要的话还是坐在轮椅上。”

    出于为了减缓电子化带来的疼痛,所以才尽可能降低义体使用频率、减少对义体的压力吗?

    时云岫思索了会,问道:

    “你的家人呢?”

    女孩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我自己一个人住。”

    “他们会定期给我打钱,但不愿意见我……”

    虽然她没明说,但时云岫也大概能猜出,女孩的家人显然是虔诚的宗教信徒,因为她装备了机械义体,违背了信仰,因此断绝了联系。

    晴空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时云岫静静看着她,淡声开口:

    “你需要立即接受治疗,跟我走。”

    夕色薄淡,少女的面容过分白皙,半张脸隐匿在昏暗的暮色中,年龄看上去只比她大个几岁。

    柔顺的乌发下,一双红眸疏离干净,带着与外貌并不相符的沉静淡然。

    女孩愣住,抬起头,眼底闪过一x丝茫然:

    “什么?”

    晴空暗暗在心里“啧”了下,忍住不耐。

    【就知道……老师要带她回去】

    【这人磨磨唧唧的,老师都主动邀请她了,她还一副不清不楚的傻样,真让人不爽】

    时云岫正要开口,下一瞬,晴空扬起一个亲和的笑,走上前一步:

    “我们是来自中央城区医疗驻点的临时医疗队,跟我们回去,你可以得到更好、更及时的治疗。”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女孩,声音柔和,笑意却不达眼底:

    “费用的话你不用担心,会有补贴,这段时间联邦政府刚刚推行了相关项目,像你这样的情况是可以全额减免的。”

    女孩对上他阴冷的蓝眸,光线昏暗,仰视的视角看得更加模糊,她看不清,但无端打了个寒颤,迅速移开目光,

    时云岫蹲下身,与她平视,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松了口气,细声开口:

    “……叶琳。”

    “叶琳。”时云岫重复了一遍,注意到她瑟缩的模样,声音放缓,“想好跟我们回去了吗?”

    女孩犹豫了片刻,对上时云岫那双清冷专注的双眸,最终点了点头。

    她垂下眼,终端上传来悬浮车到达的提示信息。

    晴空走过来,神情乖顺地主动接过轮椅把手:

    “老师,我来吧。”

    夜色中,三人一同离开了西部城区。

    回到中央城区医疗驻点时,天色彻底陷入黑暗。

    值班台前的护士看到他们进来,立刻迎了上来,她的目光落在轮椅上的叶琳身上,眼神里闪过惊讶。

    “时医生,这位是?”

    时云岫眸光沉敛,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电子幻肢综合症患者,目测电子化已经蔓延脊髓段,需要立即做神经抑制注射。”

    护士点点头,迅速在终端上调出病房安排:

    “三楼还有空床位,我马上准备。”

    ……

    接下来的几天,时云岫根据安排完成相应的巡诊任务。

    白天,她和晴空一起穿梭在中央城区的各个区域,为居民进行义体检查和调校。她的技术精湛,态度专业,很快赢得了当地居民的信任。

    晚上回到驻点后,她会抽空去三楼看望叶琳。

    每次推开病房门,都能看到女孩安静地坐在床上,有时在看电子书,有时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过了几天,时云岫提前结束了一天的巡诊工作,难得有些空闲时间,她独自来到三楼病房。

    推开门,午后的日光柔和静谧,叶琳坐在床边,双腿垂下,小心翼翼地活动着义体关节。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

    “时姐姐!”

    叶琳脸色红润了些,精神状态远比之前要好。

    时云岫眼底情绪放缓,她走到床边,扫了一眼监测数据:

    “神经信号比之前稳定多了。”

    “嗯。”叶琳用力点点头,扬起一个腼腆的笑,“我现在能比之前站地更久一点了。”

    说着,她话语一顿,犹豫了片刻,忽然开口:

    “时姐姐,我……我昨晚听隔壁床的病友说,驻点这边有个针对电子幻肢综合症的药物试验项目,正在招募志愿者。”

    她抬起头,纯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光:

    “我想试试,可以吗?”

    时云岫闻言微微一怔,坐到她床边,轻声开口:

    “你想清楚了吗?”

    “临床试验有风险,可能会有副作用。”

    叶琳认真点点头:

    “我想清楚了,我昨天签署了知情同意书,护士姐姐说下午三点会有人接我过去。”

    时云岫抬头看了眼病房里的时间,站起身:

    “时间差不多了,我推你去吧。”

    叶琳愣了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

    “真的吗?谢谢时姐姐!”

    时云岫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走到轮椅旁,将它推到床边。

    叶琳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移到轮椅上,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比几天前流畅了许多。

    时云岫推着轮椅离开病房,走向电梯。

    药物研究部在五楼,比下面的楼层安静许多。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和研修室,透明的玻璃墙后,能看到研究人员正在忙碌着。

    时云岫推着叶琳来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前,许是现在并不是严肃的开会时间,房间的金属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一道清润干净的声音:

    “……最新一期的数据显示,新型神经抑制剂的副作用已经降到可控范围内,我们可以开始招募第二批志愿者……”

    时云岫的脚步微微一顿。

    检测到她们的到来,金属门自动响起终端提醒,那人停下话语,温声开口:

    “请进。”

    时云岫垂下长睫,推着叶琳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迟清衍正站在全息投影前,修长的指节在空中划过数据流。

    墨黑色的碎发利落垂下,眸光温煦,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资料。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她们。

    目光相接的瞬间,时云岫几不可察地僵住了,此刻,她感觉这具躯体的核心模块正传来异样的信号,像是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你好。”迟清衍微微颔首,笑意清浅,“又见面了。”

    她长睫轻颤,缓缓抬起眼。

    没关系的,隐藏情绪什么的,她最擅长了。

    时云岫压下心底涌起的酸涩,淡声开口:

    “我带了一位符合试验条件的志愿者。”

    另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男人闻言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叶琳身上,解释道:

    “Cyril,她是昨天刚登记的志愿者。”

    迟清衍若有所思,放下手中的数据板,走过来。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轮椅上因为怕生、低着头的叶琳身上,眸光柔和:

    “你好,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迟清衍。”

    叶琳有些紧张地点点头,小声说:

    “你好,我叫叶琳。”

    迟清衍蹲下身,与她平视,温声问道:

    “叶琳,你想参加我们的药物试验?”

    “嗯。”叶琳像是得到了鼓励,点点头,“我想治好我的病。”

    迟清衍轻轻笑了笑,声音放缓:

    “不用紧张,我们先给你做个基础检查,然后详细解释试验流程,好吗?”

    叶琳乖顺地点点头。

    很快,有其他女性研究人员走过来,准备推女孩去做检查。

    临走时,叶琳轻轻拉住了时云岫的衣角,“时姐姐。”

    时云岫微微偏了偏头,宽慰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待会我会接你回去。”

    叶琳点点头,这才松开她的衣角。

    时云岫看着她被推入另一个房间,此刻,空气忽然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她避开迟清衍投来的视线,沉默地走到会议室里的一角,垂眼盯着桌面上封面类似于医疗杂志的数据面板——

    【新型神经抑制剂SN-46,主要作用机制是阻断异常脉冲在神经元间的传导,同时促进受损髓鞘的修复……】

    过了一会,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跳动着,显示检查的相关数据。

    迈尔斯转身走回全息投影前,调出试验方案:

    “叶琳的情况符合我们的试验标准,如果她确认同意参与,可以加入第二期临床试验。”

    他靠在桌沿,颇为好奇地看向时云岫:

    “检查结束了,这位小姐,你可以到走廊上的这个房间门口等她。”

    “嗯,谢谢。”

    时云岫接收终端传来的相应房间号信息,淡淡点点头,垂眼往会议室外走去。

    迈尔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蓬乱的发丝蔫蔫垂下来:

    “她对我们好冷淡,唉,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脱单呢?”

    他慢慢转头看去,只见原先男人站着的位置空荡荡的。

    迈尔斯不解地抬起眼,目光落向会议室的门外。

    注意到迟清衍追上去的背影,他眼底划过不可思议,错愕地站起身:

    “嗯?Cyril,你要去哪?”

    第194章

    时云岫朝终端上显示的房间号走去,门外的护士朝她抬手示意:

    “请稍等一下,患者的情况比较复杂,还需要做进一步的神经反应测试。”

    “嗯, 麻烦你们了。”时云岫轻轻点头, 走向长廊安静的一侧。

    时间已接近傍晚,橙黄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洒进来,将整条银白色的通道勾勒出明暗分明的层次。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息,耳边有仪器低频运转的嗡鸣声, 更显得这里安静分明。

    倏地,身后传来略微急促的脚步声。

    “请等一下。”

    熟悉的清润嗓音落下,时云岫呼吸微滞,没有动作。

    “抱歉, 打扰你了。”

    迟清衍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 声音轻缓。

    “刚刚有些问题还没来得及问。”

    时云岫缓缓攥紧指尖,这才转过身。

    夕色落在她姣好的侧脸上, 轮廓被勾勒地干净冷淡。

    “什么事?”

    声音清冷, 似x在空中撒下一把疏离的雪。

    迟清衍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轻轻笑了一下, 掩去那一瞬的失神:

    “关于叶琳的后续观察,她的情况比较特殊, 如果可以的话, 我希望能和你保持直接沟通。”

    男人说得过分自然, 她微怔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光缓慢地移动, 像过往的时间在无声流淌。

    时云岫垂下眼睫,思索了会,抬手,在空中轻点了一下。

    下一秒, 一层半透明的界面在两人之间展开,显示个人终端的权限界面。

    “共享医疗频道就可以。”她淡淡道。

    迟清衍却没有动作,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如果方便的话,我更希望是私域通讯。”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

    “有些数据需要实时确认,走公共频道可能会有延迟。”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一如记忆中的那样,干净、坦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只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请求。

    时云岫的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半秒。

    然后,她轻轻滑动,悬在空中的界面切换。

    很快一串私人通讯节点浮现出来,冷白色的字符在光里微微发亮。

    迟清衍愣了一下,随即唇畔掀起一个疏朗的弧度。

    他抬起手腕,终端自动展开,光线在空气中交错,迅速完成识别与绑定。

    【连接成功】

    “谢谢。”

    迟清衍收起终端,语气珍重,相较于之前却又轻快了些。

    时云岫微微偏头,尽可能自然地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与他的影子交界处。

    余光里,男人站在余晖中,挺拔如松,纯白色的研究服干净利落。

    暮色倾泻而下,将他墨黑色的碎发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像是想再说些什么,但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

    “之后关于叶琳的情况,我会随时和你同步。”

    时云岫点了点头。

    “嗯。”

    迟清衍专注看着她:

    “那……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嗯。”

    直到那道清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抬起眼。

    恍惚之时,身后的检测室门倏然打开。

    护士推着轮椅出来,叶琳坐在上面,轻声喊道:

    “时姐姐。”

    时云岫很快回过神,走过去。

    叶琳看到她,立刻露出安心的笑。

    时云岫跟护士点头示意,接过轮椅把手。

    她低头看向她,眼底情绪柔和了些:

    “累吗?”

    “有一点。”叶琳乖巧地点点头。

    时云岫推着她往电梯方向走去,“嗯。”

    将叶琳送回三楼病房,时云岫叮嘱她好好休息,转身离开。

    回到二楼,刚走出电梯,就看到柳甜正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抱胸,笑盈盈地看着她。

    “我都看到了,时医生有情况。”

    时云岫闻言微微一怔。

    “情况?”

    柳甜主动凑近两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我没在会议室找到你,想到你应该是又去找那个妹妹了。”

    柳甜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但我没在三楼病房找到你,没想到来五楼交接工作时反倒碰上了。”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柳甜说的是她跟迟清衍交换联系方式的事。

    她顿了顿,淡声开口,“……是因为工作交接。”

    柳甜弯了弯眼,主动挽住她的胳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说好今天一起去吃饭的。”

    想到什么,她撇了撇嘴:

    “前几天我们三不是你有事,就是我有事,再不济就是艾米腾不出时间。”

    两人刚走了几步,就看到艾米从办公室里出来。

    女人身材高挑,气质成熟,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站在走廊上一眼望过去很醒目。

    注意到她们,艾米看了看时间,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今天我订了外面一家餐厅的座位,难得有空闲时间,一起去吃饭吧。”

    柳甜立刻点头,“好啊好啊,驻点的食堂我都快腻死了。”

    很快,两人同时看向她。

    时云岫沉默了两秒,轻轻点头:

    “嗯。”

    三人正准备离开,晴空忽然从楼梯间走了上来。

    他穿着实验室助理的白大褂,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蓝眸干净清澈。

    看到时云岫,仿生人少男立刻露出乖顺的笑:

    “老师,你们要去哪里?”

    还没等时云岫开口,柳甜就抢先一步拦住他,笑眯眯道:

    “女生之间的秘密聚会,男性止步。”

    晴空的笑容僵了一瞬,转而看向时云岫,耸拉下眼皮,委屈地眨巴眨巴眼。

    时云岫微微偏了偏头,淡声道:

    “晴空,先回去休息吧。”

    晴空咬了咬唇,想说什么,但对上仿生人少女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老师早点回来。”

    “嗯。”

    与神情低落的晴空告别,她与另外二人向餐厅方向走去。

    这间餐厅装修崭新,灯光温暖,坐落在中央城区的商业街上。

    到达餐厅门口时,柳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慨道:

    “忙了这些天,终于能一起吃顿饭了。”

    时云岫走在两人中间,与曾经和先前出发前预想中的不安、迷茫都不一样,此刻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已经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走进餐厅大门,三人在侍者的指引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夜景,霓虹灯在夜幕中交织,像流动的光河。

    柳甜打开菜单,“呼,这里视野真好,艾米真会选位置。”

    她兴致勃勃地点了几个菜,还顺便要了一瓶酒。

    对上另外二人投来的目光,她笑盈盈开口:

    “难得放松一下,喝一点没关系的。”

    艾米无奈地摇摇头:

    “你少喝点,别又喝醉。”

    “知道啦知道啦。”柳甜摆摆手,然后转向时云岫,“时医生呢,想喝些什么?”

    “我……”

    时云岫低下头,垂眼看向菜单。

    曾经在数据世界中,也有类似的、不知如何选择的时候。

    饮料酒水的名字太过花哨,让她眼花缭乱。

    当然这并不是造成她犹豫无措的原因,而是……

    时云岫努力看了会,还是做不出选择,轻声道:“……我都可以。”

    “选择困难吗?”柳甜若有所思看着她,眉眼弯了弯,“那我帮你点吧,能喝酒吗?”

    她点点头,“嗯。”

    “我看看……那就这个吧。”说着,柳甜替她点了一杯度数低的果酒。

    菜很快上来,柳甜说起驻点里的各种八卦,艾米偶尔插几句话,气氛轻松愉快。

    时云岫安静听她们聊着,酒液划过喉咙,带着一点淡淡的清甜。

    酒杯里的液体轻轻晃动,映出仿身人少女干净的侧脸。

    为了不让柳甜起疑,她执起刀叉,简单吃了些易分解的食物。

    鲜美的鱼肉入口,伴随着甜口的酱料,久久没有运作的味觉感受传来过分强烈的刺激。

    时云岫缓缓放下刀叉,用桌面上的餐巾轻轻擦了下嘴,这才恍惚……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菜吃得差不多时,柳甜的终端忽然响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抱歉,我得先回去一趟。”

    艾米放下餐具,“出什么事了?”

    “今天的巡诊数据有问题,驻点那边让我回去核对一下。”柳甜站起身,懊恼地叹气,“真是的,好不容易放松一下……”

    她快速收拾好,拎起包,看向时云岫和艾米:

    “你们慢慢吃,钱我后面再a,先走了。”

    时云岫认真点点头,“路上小心。”

    柳甜摆摆手,匆匆离开了餐厅。

    一会后,餐厅的灯光逐渐暗下来。

    身着西服的表演者拿着小提琴走到餐厅中央的舞台上,面向客人微微鞠躬,悠扬的小提琴声传来,缱绻而悠长。

    时云岫放下手中的果酒,安静听着。

    艾米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

    “你还要吃些什么吗?”

    时云岫不解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艾米弯了弯唇,放下杯子,看向她:

    “这样,我也吃地差不多了,那我们走吧。”

    时云岫点点头,两人结账离开餐厅,沿着商业街往回走。

    夜风带着秋日的凉意,霓虹灯在两侧闪烁,将街道映得色彩斑斓。

    快走至中央城区医疗驻点时,艾米忽然停下脚步。

    “时小姐。”

    她转过身,眸光隐在夜色中,捉摸不定。

    “能借一步说话吗?”

    时云岫一时有些不明所以,微微歪了下头:

    “什么事?”

    “这里不太方便。”艾米看了看周围,回头瞥向她,“跟我来。”

    说罢她转身,沿着另一条较为偏僻的道路方向走去。

    时云岫没有犹x豫,跟在她身后,两人在霓虹灯的光影中穿行。

    街边偶尔有路人经过,夜风卷起落叶,在脚边打着旋。

    走了约莫两分钟,艾米在一个红色的电话亭前停下脚步。

    看清眼前的事物后,时云岫有些讶然,电话亭在这个时代几乎能称得上复古,没想到联邦城区还有街道会特意将其保留下来作为装饰物。

    艾米推开门,侧身示意:

    “进来吧。”

    时云岫轻轻点点头,跟着走了进去。

    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艾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白色的小型装置,指尖轻点,淡蓝色的光晕从装置中扩散开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屏障。

    光晕贴着玻璃内壁流淌,像水纹一样缓缓波动。

    时云岫垂眼看着她动作,很快明白过来,这是用来屏蔽信号、防止他人监听的道具。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投射进来,在两人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艾米靠在电话亭的一侧,双手环胸,开门见山道:

    “教主过几天要来这边。”

    闻言,时云岫的长睫微微颤了一下。

    “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艾米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但我想,与你有关。”

    空气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外面街道上隐约的车辆声,还有风吹过玻璃时发出的细微鸣响。

    时云岫垂下眸光,没有说话。

    “你于他而言真的很重要。”

    艾米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探究。

    “虽然我看不明白你们之间的关系……”

    她忽然向前倾身,拉近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淡淡的香水气息扑面而来,艾米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缓声道:

    “但如果你的身份曝光了,想必……他的位置也不保了吧。”

    话音落下,时云岫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划过错愕。

    艾米作为洛斐尔的心腹,想要他的地位?

    只一瞬,她快速思考起来,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如果艾米真的向联邦举报洛斐尔私藏仿生人,甚至创造仿生人……那么身为教主的他,确实会失去一切。

    如果照这个事态发展,那么她这个仿身人的下场……

    时云岫几不可察地攥紧指尖,很快反应过来,轻声道:

    “你不会这样做的。”

    艾米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

    “甜心,不要太信任别人比较好。”

    她散漫地直起身,退回原本的位置,秋水般的双眸中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涟漪:

    “特别是人类。”

    仿身人少女摇了摇头,红褐色的浅淡瞳眸清凌凌的,认真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认为你不会做这样的事。”

    艾米眼底笑意加深,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这些都是伪装的。”

    仿生人少女微微昂起头,直直看着她,双眼过分干净纯粹,像是并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艾米目光落在她身上上,若有所思。

    在这个连五感都会欺骗自我的时代,为何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刚刚也是,一点迟疑不带,就乖乖跟了上来。

    是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以至于放下防备心,还是……

    那同她眸光一般纯净的信任呢?

    艾米走上前一步,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甜心,你在这个世界存活了这么久,怎么还这么单纯?”

    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将那抹笑容勾勒得既真实又虚幻。

    时云岫直直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眼底的认真执拗不减。

    “我现在确实不会动你。”不知道僵持了多久,艾米轻轻耸耸肩,缓缓开口,“当然,不止是你说的那些天真的原因。”

    女人微微侧眸,双眼在暗光中泛着冷意:

    “我并不认为,仅仅是曝光你的存在,就能动摇他的权力根基。”

    时云岫轻轻抿了抿唇,依然坚持道:

    “你口口声声这样说着……”

    仿身人少女抬起眼,认真地看向她:

    “但行动上,你告知我洛斐尔的动向,让我加以防备小心,提醒我不要这么天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分明是在保护我。”

    刹那间,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艾米偏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良久,她轻笑一声,缓缓开口:

    “可你是仿生人。”

    话音落下,似一阵惊雷炸开湖面,将周围所有的喧嚣尽数淹没。

    时云岫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唇瓣微微翕动。

    仿身人少女缓缓垂下头,纤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

    她的眸光逐渐黯淡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熄灭。

    艾米静静观察着她的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次开口:

    “为什么要因为这个理由低下头?”

    女人微微俯身,浅浅弯了弯眼睛,声音柔和。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托起仿身人少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时云岫怔怔看着她,眸光颤动,眼底弥漫开一片雾蒙蒙的茫然。

    “甜心。”

    艾米扬起一个明朗的笑,松开指节,转而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以后再遇到类似的质疑,希望你能像刚刚那样坚持。”

    她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上,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还是更喜欢你据理力争的模样。”

    第195章

    绚烂的灯光透过玻璃洒进来, 在两人之间流转。

    时云岫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艾米收回手,重新靠回电话亭的一侧, 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好了, 该说的都说了。”

    她关闭了屏蔽装置,淡蓝色的光晕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回去吧。”

    艾米推开玻璃门,率先走了出去。

    夜风涌进狭小的空间,吹动仿生人少女额前的碎发。

    她站在原地,看着艾米的背影,缓慢眨了下眼,跟着走出电话亭。

    两人沿着夜色中的街道,一路无言,走回了中央城区医疗驻点。

    时云岫往住宿区走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看着外面逐渐深沉的夜色,指尖轻轻搭在窗沿上。

    将食物残渣清理出来后,她脑海中仍反复回荡着艾米说的话。

    时云岫轻轻摇了摇头, 垂眼打开终端,发现迟清衍前面有给她发信息——

    【叶琳今天的初步检测数据已经上传到共享端口, 药物试验明天正式开始】

    【如果有任何异常反应, 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时云岫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虚拟屏幕上轻点:

    【好, 谢谢】

    没想到对方很快回复——

    【不客气, 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方顿了顿,再次发来——

    【晚上好】

    时云岫看清字样后一怔,忽地又想起曾经在那段校园时光中, 与他互道晚安的回忆。

    她眸光动了动,没有回复,垂眼关闭终端。

    ……

    这天傍晚,时云岫结束了一台神经接驳手术。

    她脱下手术服,简单清理后,照例乘电梯来到三楼病房区。

    推开相应的病房门,女孩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电子书,看得入神。

    听到开门声,叶琳抬起头,看到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时姐姐!”

    时云岫走到床边,目光在她身上简单扫过:

    “最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叶琳眉眼弯弯开口,“我感觉这几天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叶琳顿了顿,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时姐姐,我真的很感激遇到你……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

    “别这么说。”时云岫轻声打断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好好配合治疗就好。”

    叶琳乖巧地点点头,“嗯,我会的。”

    时云岫眼底情绪缓和下来,目光落在病房一侧有关叶琳的试药进展记录上:

    【药物注射顺利,暂无不良反应】

    【神经反应指数稍有波动,于正常范围内】

    【患者电子化蔓延初步被阻断,疼痛感有所减轻】

    ……

    与迟清衍发给她的内容大致相同,只是浮现在眼前电子屏幕上的文字更简洁僵硬点。

    毕竟除了“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迟清衍偶尔会给她发一些自己拍到的照片,日出晚霞,星河云月……

    常常给她一种,他们又回到过去了的感觉。

    以至于让她恍惚、想要认真回复时,每每又想起自己仿生人的身份,垂下手来。

    时云岫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迟清衍不会无缘无故给他人发这样的照片,所以……这是在释放靠近的信号?

    可为什么,他不是已x经忘记自己了吗?

    “姐姐,你觉得迟清衍哥哥怎么样?”

    时云岫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看向忽然开口说话的叶琳。

    “他……很专业。”她淡淡道。

    “不是啦,我不是问这个。”叶琳笑着摇摇头,“我是说……时姐姐觉得迟哥哥这个人怎么样?”

    她垂下眼睫,良久,轻声道:

    “……他是个很好的人。”

    两人又聊了一会,时云岫看了看时间,站起身:

    “不早了,好好休息。”

    “嗯,姐姐也早点休息。”

    时云岫走出病房,沿走廊往回走。

    她正准备走进电梯,终端忽然亮了起来。

    时云岫垂眼看去,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呼吸微滞——

    【今天的工作辛苦了】

    【如果还没吃晚饭的话,要不要一起? 】

    时云岫指尖在虚拟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敲下回复:

    【谢谢,但我不太想吃晚饭】

    对方很快回复:

    【好】

    本以为被拒绝后,这段对话到此结束了,她有些怅然,刚准备关闭终端时,对方又发来一张照片。

    墨蓝色的天幕上,隐隐可见几颗稀疏的星子。

    【天台的风景不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去看看】

    时云岫垂眼看着那张照片,眸光颤动。

    联邦城区霓虹光线太过绚烂,比起记忆中那片一起看过的星空,照片里的星光多少黯淡了些。

    但……

    像是被蛊惑,失去控制一般,时云岫鬼使神差地打下【嗯】,发送。

    她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通往天台的电梯按钮。

    电梯门在九楼打开,迟清衍已经站在天台的护栏墙前等着。

    他依旧是那身整洁的白色制服,墨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注意到动静,迟清衍侧过身,看到她走出来,眸光温煦,眼角轻轻弯了弯。

    “晚上好。”

    时云岫有些僵硬地点点头,缓缓攥紧指尖,走到他身侧。

    她久违地紧张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下一秒,男人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取出一小盒饼干,放在两人之间护栏墙顶上方。

    “你说不想吃饭,但我想可以吃点饼干垫垫肚子。”

    此刻,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中央城区的灯光在远处铺展开来,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

    时云岫目光落在那盒饼干上,不知为何,心里的紧张缓解了不少。

    “你今天很高兴。”她侧过脸,看向他。

    迟清衍一怔,随即唇畔牵了牵,眼底笑意清浅温柔:

    “被你看出来了?”

    他打开饼干盒,取出一块递给她:

    “我们团队研发的药物通过审批了。”

    时云岫接过饼干,利落拆开包装。

    “所以……邀请我一起吃饭,是想分享这份喜悦?”

    “嗯。”迟清衍微微点头,“这段时间很艰难,能走到这一步,我很想跟……”

    他顿了顿,温和地看向她:

    “跟你分享。”

    时云岫怔了怔,飞快垂下眼睫,低头咬了口手里的饼干。

    是椰奶芒果味的。

    她咽下饼干,抬起眼看向他。

    男人双眼轮廓深邃了些,却依旧如记忆中那样,坦然明亮。

    时云岫忽然想到之前在中央学术研讨会的爆炸事件,她心知在这暗流涌动的权利漩涡中,这绝不仅仅只是新闻报道里所轻描淡写带过的意外。

    “为什么坚持做这件事。”

    少女眸光清冷,夜色在她眼底流转,霓虹灯光勾勒出她姣好如月的轮廓。

    迟清衍闻言微怔,目光望向远处的灯火:

    “我也不知道。”

    夜风拂过他的侧脸,俊逸分明。

    “但每次看到像叶琳那样的孩子,我就觉得……这件事是对的。”

    少女安静听着,若有所思点点头。

    晚风瑟瑟,忽然大了起来,将她的乌发吹得有些凌乱。

    时云岫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拢住头发,却发现一件外套已经落在了肩上。

    她微微一怔,抬起头。

    迟清衍已经站在她身侧,正帮她把外套披好,动作轻缓而自然。

    “夜里风大,小心着凉。”他低声道。

    时云岫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能感受到寒冷,可以模拟人类对温度的感受,但她感受不到疼痛,身体构造不会像人类那样脆弱,极端的低温对她当然有影响……

    但仅仅就这样的降温而言,她并不需要这件外套。

    可迟清衍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很自然地,用对待一个普通女孩的方式关心她。

    她伸出指尖,轻轻握住外套的边缘,那本是模拟人类的心跳倏然在胸腔里加快了一拍。

    想起艾米对她说的话,时云岫没有拒绝,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谢谢。”

    如果之前那些信息照片还仅仅是猜测和疑惑。

    但此刻,她真切地意识到——

    他真的在主动地靠近自己。

    以迟清衍疏离的性格来看,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慌乱涌上心头。

    “时云岫。”

    迟清衍忽然开口,声音清润。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他干净温和的目光。

    “如果不介意的话……”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清浅,“以后除工作外,也像这样聊聊天吧。”

    时云岫垂下眼睫,错开视线,轻声应道:

    “……好。”

    她唇瓣微微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下一秒——

    “来西翼三楼第七个房间。”

    倏地,一道粘腻轻柔的嗓音响起。

    从她的躯体内部传来,带着置身事外的冷淡,以一种极具存在感的方式回荡在耳边。

    洛斐尔。

    时云岫眸光一凝,僵硬抬起头,目光越过迟清衍担忧的双眼,凝滞般停留在虚空中。

    “怎么了?”男人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主动走近一步。

    “……没什么。”少女长睫止不住颤动,“只是有些工作上的事需要处理。”

    她指尖一顿,将外套小心地脱下来,递还给迟清衍:

    “谢谢你的外套,我该回去了。”

    迟清衍接过外套,眸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这么晚还有工作,需要帮忙吗?”

    ——“别让我等太久。”

    许是不耐,躯体内的通讯系统再次传来那人的声音。

    “不用。”

    时云岫摇摇头,神情再次恢复成往日的疏离淡漠。

    她转身往天台入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依照指令,乘坐电梯来到西翼三楼,虽然前几日在出去吃饭的时候艾米已经提醒过她,洛斐尔会来这边,但她依旧有些茫然。

    明明这么久没再单独找过她,为何现在这么突然,还是在这样的时候……

    走廊里很安静,两侧的灯光昏暗,与东翼医疗区的明亮形成鲜明对比。

    时云岫沿着走廊往里走,数到第七个房间门口停下。

    她抬手想要敲门,门却自动滑开了。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落在精致的地毯上。

    洛斐尔站在落地窗前,茶色长发在身后束成低马尾,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窗外的灯火,圣洁的白色教服在暗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进来。”

    仿身人少女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有动作。

    “我说了,进来。”

    洛斐尔的声音温和,一字一句音调压得轻缓而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见她依旧没有动作,男人略微偏了偏头,眼底划过危险的暗光,发出一声轻笑。

    下一瞬,时云岫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她错愕地睁大眼,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动起来,一步,又一步,向房间内男人所站着的方向走去。

    而后,门在身后无声关闭,走廊上的灯光光线被阻挡在外,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昏晦模糊的颜色。

    时云岫指尖微微颤抖,努力想要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到洛斐尔面前。

    “看来底层指令对你依旧有效。”

    洛斐尔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亲爱的,我本来不想用的,但我现在有些控制不住我自己。”

    时云岫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身前的男人身影高大,不急不缓朝她走近一步,俯下身,投下的阴影将她尽数收拢在其中。

    “抬头。”

    见她依旧冷淡,洛斐尔眸光渐深。

    下一瞬,她的下颌被一只微凉的手捏住,被迫抬起脸。

    狭隘的视野中,摇曳的烛光落在那双琥珀色的双眸中,似融化了的蜜糖,危险而隐忍。

    “你……”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想要挣开。

    可很快,另一只大手抬起,按在她纤秀的后颈处,指节压了压,她便失去了所有抵抗能力。

    洛斐尔凑近她,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情,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唇x瓣:

    “原先的我很难想象,你竟然通过了移情测试。”

    洛斐尔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温和而危险:

    “更有意思的是……刚才在天台上,你露出了一种表情。”

    他顿了顿,双眸晦暗不明:

    “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时云岫定定仰头看着她,心口一紧。

    男人指节的力道忽然加重,她被迫与他再次拉近距离,呼吸可闻。

    “对着那个男人,你露出了那种表情。”

    仿佛被他扼住咽喉一般,她动弹不得,压迫感铺面而来,她的足尖几乎要离开地面。

    洛斐尔指节轻轻摩挲着她的脸侧和后颈皮肤,语调轻柔黏腻:

    “我也想看看,你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表情?”

    仿身人少女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她的眼底蓄满困惑不解,乌发蓬松凌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如同一只茫然懵懂的小动物。

    洛斐尔垂着眼,视线冷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命令你,露出刚才在天台面对那个男人时的表情。”

    仿生人少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底层指令正在驱动她的面部肌肉,试图让她做出相应的面部表情。

    可她也不知道那样的表情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她连这件事都意识不到。

    洛斐尔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起来。

    “看来用指令也没法调动。”

    男人松开手,掌心虎口抵着她白皙柔软的脸侧,指节不轻不重地揉捏。

    “真过分哪。”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响声。

    昏黄的烛火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精致昳丽的面部轮廓,右眼角下的泪痣清晰可见。

    洛斐尔凑近她耳边,声音像淬了毒的蜜糖:

    “你明明是我亲手创造出来的,却不能全然地属于我。”

    男人微微眯起眼,一步一步将她抵至墙面上,原先压在她下颌上的指掌也逐渐往下,落在她纤长脆弱的脖颈处。

    “那么……你似乎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时云岫呼吸一滞,缓缓抬起眼睫,对上他冷锐阴鸷的眸光。

    他想杀了自己?

    造物者想要抹去自己不满意的造物,似乎没什么不合理的。

    按在脖颈处的双手不断用力,时云岫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愈加困难起来,眼前逐渐蒙上一片模糊的水汽。

    她并不能感受到痛觉,所以此刻,只是隐隐感受到一种近似于难受的负面状态。

    时云岫努力喘息,反复告诉自己,她并不需要呼吸,这只是一种模拟出来的感觉,他没法就此杀死她,或许只是出于人类的思维方式,做出了想要杀死她的行为而已。

    跳跃晃动的烛光中,洛斐尔神情淡漠阴冷,居高临下,以一种俯视的角度,灼灼盯着她。

    时云岫睁着眼,竭力思索着。

    她最擅长执行命令,她在过去执行过无数次命令。

    但此刻,她的造物者希望她死亡。

    洛斐尔的掌心完全覆住她的颈部,指腹缓缓摩挲了下,其下是温热光滑的皮肤,模拟生命的颈动脉一下又一下跳动着。

    她似乎想存活下去,那么她该反抗吗?

    她能反抗吗?

    终端信号被屏蔽,连躯体都被对方完全控制,她又该如何反抗呢?

    仿身人少女背靠冰冷的墙面,昂头看着他,神情清冷,红褐色的浅淡瞳眸莹润透亮。

    洛斐尔的双眸倒映着她的身影,琥珀色的瞳孔深处,藏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病态执念。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他的掌心稍稍松动了些。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抓住这个漏洞,竭力调动起自己的躯体,将力气意念全部集中在这一处。

    像是终于挣开人偶师丝线牵制的人偶,她的身形不断颤动,吃力地抬起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下一瞬,她利落推开了他。

    第196章

    因为反冲力,仿身人少女倚靠在墙面上,轻轻喘着气,乌发和衣着皆凌乱,神情却沉静清明。

    洛斐尔渐渐回过神来, 站在那,忽然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轻轻一笑。

    “亲爱的,你真会给我找乐趣。”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简单理了理自己垂下的教袍衣摆。

    “看来你给出了你的答案,那么我们之间的游戏不能就这样结束了。”

    男人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皮, 右眼下的泪痣更衬得那张精致面容昳丽妖冶。

    烛火在此刻骤然熄灭,一片浓稠的黑暗中, 时云岫感受到他迈步走近, 身形紧紧贴在墙面上。

    男人似乎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步伐,审视一般的目光如有实质,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才转身往门口方向走去。

    确认洛斐尔真的离开后, 时云岫松了口气, 缓缓站直身体。

    难道她的判断有误,洛斐尔并不全然希望她死亡?

    他性情太过阴晴不定, 让人捉摸不透, 她仍是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命令她过来, 要她露出相应的表情, 因为她做不到, 所以愤怒地想要抹杀她的存在,最后却又放弃了。

    但如果他真的想要杀了她,应该有更直接和更容易的方法吧。

    毕竟她只是趁着他松懈之时,找到机会短暂地挣开了这缠绕在身上的丝线,但丝线仍缠绕在她身上,丝线的另一端仍在他手中。

    ……

    几天后的傍晚,照例完成巡诊任务,时云岫回到医疗驻点,正准备回宿舍区,终端上忽然传来了临时开会通知。

    她垂眼确认后,转身乘坐电梯来到二楼,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与平日跟柳甜、艾米两人小憩、讨论工作安排的小型会议室不同,终端上显示的这个会议室规格更大,显然参加开会的不止她们三个。

    暮色四合,检测到夜晚降临,走廊里的灯光自动打开,光线明亮,两侧医护人员来来往往。

    来到会议室门口,完成身份验证后,金属门自动滑开。

    时云岫迈入室内,最先看到的是艾米,她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柳甜正靠在桌边,手里端着杯咖啡,晴空坐在她身侧隔一个位置的空位上,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垂头看着桌上的数据面板。

    除了她们两个,还有教会的其他医疗组成员,约莫二十来个人,有的已经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声聊天,有的才刚刚落座。

    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柳甜抬起头,笑着朝她挥挥手:

    “时医生,快来。”

    她身侧的晴空闻言一顿,立刻抬起眼,眼底泛起亮光。

    仿身人少男站起身,绕至中间特意留出来的这个座位后,颇为殷切地为她拉开椅子。

    “老师快坐吧。”晴空双手放在椅背上,笑着看向她,因为动作,银白发丝一晃一晃的。

    时云岫微微一怔,点点头,在两人之间坐下。

    柳甜挪了挪椅子,靠近了些,眼底浮现出担忧:

    “时医生怎么忙到现在,今天接受巡诊的居民很多吗?”

    时云岫摇了摇头,淡声道:

    “只是遇到了一个比较棘手的病例,耽误了会。”

    柳甜拿咖啡的手一顿,“棘手?”

    晴空这才坐下,闻言,蓝眸中划过一瞬阴翳。

    【一定又有不知好歹的人对老师恶语相向了】

    他朝她的方向探身靠前,眸光湿漉漉的。

    “老师下次还是带上我吧,他们有的人就是不讲道理。”

    时云岫微微偏了偏头,看向他,“没事的。”

    晴空抬起手,轻轻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乌发,放软声音开口:

    “今天才跟老师分开,我就感觉自己的工作效率低了不少,还一直犯错误。”

    【果然我不能离开老师】

    时云岫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那后面还是一起行动吧。”

    晴空眼睛一亮,象牙白的面容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嗯,谢谢老师!”

    待人员到地差不多后,坐在长桌一侧的艾米轻轻咳了下,全场很快安静下来。

    “很抱歉让大家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加本次会议,为了不过多占据大家的时间,我就开门见山了。”

    说罢,她抬起手,指节在面前的电子屏幕上轻点,很快一份文件上传到所有人的终端上。

    “刚刚临时收到通知,明天有一场学术交流会,在中央城区的联邦学术中心举办。”

    女人语调平稳,带着一贯的成熟从容:

    “这次交流会的规格很高,是x联邦医疗委员会主办的,主题是神经接驳技术与药物治疗的协同发展……”

    时云岫垂眼看向终端上的文件,封面上印着联邦的徽记,下方是会议的详细信息——

    【第十七届联邦医疗技术发展论坛】

    “会议持续一周,时间是从下午两点开始,预计傍晚结束,需要提前半小时到场签到。”

    艾米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情肃敛。

    “我们作为教会方代表,全员需要参加第二天会议,也就是后天。”

    很快,会议进入尾声,众人陆续离场。

    时云岫站起身,正准备跟晴空和柳甜一起离开时,艾米抱着数据板走过来。

    “时小姐,请等一下,有些事情还需要跟你交代。”

    时云岫点点头,示意柳甜和晴空他们二人先走,转身看向她:

    “怎么了,艾米。”

    艾米走近一步,原先发言时眼中的严肃缓和下来,多了几分笑意。

    “你是我们的首席研究员,那么教会医疗部的发言代表没有比你更合适的选择。”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时间很赶,但你需要准备一份关于神经接驳手术的技术报告,发言的顺序待会我会发给你。”

    “我明白了。”时云岫认真点点头。

    交流会那天,中央城区是个明媚的晴天。

    联邦学术大楼屹立其中,外立面的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凛冽而冰冷的光,楼前悬浮通道纵横交错,来往车辆无声穿行,地面广场上则站着整齐的警卫队,黑色制服在光下显得分外肃穆。

    时云岫跟着教会医疗部的人一同入场。

    柳甜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感叹:

    “一个学术会,安保也太夸张了吧。”

    艾米没有说话,淡淡扫了一眼周围,不置可否。

    时云岫点点头,抬眸看向会场深处。

    隔着来往的人群,她一眼就看见了迟清衍。

    他站在另一侧的参会区,挺拔如松,一身深色正装干净利落,墨黑碎发利落垂在额前,轮廓在明亮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隽。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迟清衍也朝这边望了过来,眸光一顿,随即朝她微微颔首,笑意清浅温和。

    像喧杂人群中,一抹明亮而让人安心的光。

    时云岫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随后移开了视线。

    四人在对应区域的位置落座,交流会正常进行。

    轮到她发言时,时云岫站起身,走向演讲台。

    少女穿着一身剪裁简洁的浅色正装,长发束起,露出白皙纤细的后颈,整个人像一柄收敛锋芒的薄刃,安静、冷淡,让人无法忽视。

    她停下步伐,身后巨大的虚拟光屏缓缓展开,冷蓝色的数据流在空气中跳动,将她的身影映得清冷又安静。

    “关于神经接口的适配阈值……”

    时云岫讲完报告的最后一页,关于高风险接驳的稳定方案后,掌声在会场里响起。

    她微微垂眼,退下台。

    直到整场会议结束,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会场顶端的灯光次第亮起,来宾与学者从座位上起身,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场。长长的走廊里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被稍稍吞没,显得安静序然。

    时云岫刚关闭终端文件,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方便聊几句吗?”

    她回过头,只见迟清衍正站在不远处。

    会场的人流正慢慢向外散去,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眼衬得越发温润沉静。

    时云岫轻轻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出主会场,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侧廊。

    落地窗外,中央城区的夜色已经铺展开来,悬浮轨道上的列车拖着长长的流光,从高楼之间无声掠过。

    走廊尽头是一处半开放的休息区,灯光柔和,摆着几张浅色沙发和自动饮品机,这会儿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下远处零星几个工作人员。

    迟清衍停下脚步,神色比方才淡了几分。

    “是关于叶琳的情况。”

    时云岫眸光一顿,抬眼看向他:

    “她怎么了?”

    迟清衍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几天的数据我反复看过了,药物确实暂时阻断了电子化继续蔓延,但……治疗介入得太晚了。”

    夜色透过玻璃落在他肩头,像覆了一层微凉而薄淡的影。

    “也就是说,”时云岫指尖微微收紧,“已经不能逆转了,是吗?”

    “……嗯。”

    迟清衍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淡淡的歉意和沉重。

    “她原有的义体型号太旧,兼容性很差,神经反馈也在持续恶化。现阶段如果想减轻疼痛,只能更换成更适配的早期稳定型义体。”

    时云岫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早期稳定型义体体积大,整体笨重机械,非常影响行动灵活度。

    对于叶琳那样年纪的女孩来说,这几乎等于再次从身体里剥夺掉一部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可能。

    但比起持续恶化的疼痛和电子化风险,这已经是现阶段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不过,好在她的大脑始终没有被波及。”

    迟清衍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

    “这是最值得庆幸的地方,只要电子化没有蔓延至脑部,就还有继续维持和治疗的余地。”

    时云岫安静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晚间的会场走廊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人声,模糊而遥远。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干净剔透的红眸照得愈发分明。

    迟清衍一时有些失神,继续道:

    “叶琳已经知道情况,她同意更换义体了。”

    “而且……”他看着她,眸光专注,“她指名要你来做这台手术。”

    时云岫微微一怔:

    “我?”

    “嗯。”迟清衍笑了笑,“她说,只有你站在旁边,她才会安心。”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

    “什么时候安排?”

    “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拖太久,我想一旦确认好治疗方案后,就可以立刻开始。”

    “好。”时云岫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迟清衍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眉宇舒缓开来。

    “不过这台手术不简单。”他将终端调出一组数据,投影到两人之间,“她原有义体的神经接口部分固化,拆卸时必须控制在极低损伤范围内,不然术后幻痛会更严重。”

    时云岫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数据模型,神情沉静下来。

    她抬手调出另一组参数,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划,补上了一道线路模拟。

    “这里需要先做缓冲切断,如果直接解除主接驳,神经回路会瞬间过载。”

    迟清衍看着她补上的那道线路,眸光动了动。

    两人就这样在休息区停了下来,站在光屏前,讨论起关于叶琳的治疗方案。

    会场的人越来越少,最后连远处的脚步声都淡了下去。自动饮品机发出轻微运转声,窗外是中央城区一望无际的夜色,车流像悬在半空中的河,安静地流动着。

    “根据她的义体型号,术中镇定麻醉应选择低刺激性的。”

    迟清衍的声音平稳温和,逻辑清晰,时云岫在他说话时安静听着,偶尔抬手修改一处参数,提出更精准的补充。

    让她又一次想起曾经在数据世界中,与他一起探讨学习问题的时候,他们也是像这样……

    他们从术中镇定方案讨论到术后恢复周期,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很晚了。

    楼里大部分区域都熄了灯,只剩这片侧廊还亮着柔和灯光。夜色渐深,落地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两人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安静并肩。

    迟清衍垂眼看着最新完善的方案,“我想,差不多了。”

    时云岫也抬眸看向光屏,微微点头:

    “明天我再去确认一遍她的接口状态。”

    “嗯。”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变得轻缓。

    时云岫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久到会议散场的热闹与人声都完全退远,整座大楼仿佛只剩下这一隅灯火。

    她垂下眼,正要收回终端,迟清衍却忽然开口:

    “你今天在台上,很漂亮。”

    时云岫动作一顿,长睫轻轻颤了颤。

    夜色从玻璃外漫进来,灯光温柔地停在他眉眼间。

    男人语气很自然,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可那双眼睛看着她,她感觉自己的核心模块开始产生某种奇怪的共振。

    像极了下午,迟清衍坐在台下时也是用这样的目光,一直看着她。

    并不炽烈,却很专注,温和得像一层无声覆下x来的光。

    时云岫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你是在夸我的报告吗?”

    迟清衍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报告也很漂亮。”他坦然开口,“不过我刚才说的是你。”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怔怔对上他的目光。

    迟清衍看着她耳尖一点一点泛起极淡的红,眼底笑意更深,没再继续逼近,极有分寸地退开一步。

    “很晚了。”他轻声道,“我送你回去?”

    时云岫垂下眼睫,过了几秒,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回到医疗驻点,电梯门打开时,时云岫走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迟清衍站在门外,眸光温和,低声道:

    “明天见。”

    时云岫望着他,轻轻点头。

    “……明天见。”

    ……

    叶琳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晚上,手术室的灯光苍白,层层无影灯自上方垂落下来。

    女孩安静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睫毛轻轻发颤。

    麻醉生效前,叶琳偏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时云岫,小声问:

    “时姐姐,我醒来以后……会变得很难看吗?”

    时云岫低头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轻声道:

    “不会。”

    叶琳看着她,半晌,才慢慢点了点头。

    “……嗯。”

    注入麻醉剂后,很快,女孩的睫毛缓缓阖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时云岫站在主刀位,眸光沉静,手部动作稳定,小心切开义体旧接口的固定层。

    光屏上,叶琳的神经指标不断跳动。

    晴空站在她身侧,负责实时监测与参数校准,报出相应数值。

    “左侧接口反馈值升高,百分之七。”

    “缓冲阈值维持不变。”

    “主接驳区数据稳定。”

    时云岫微微颔首,淡声开口,“准备接入新义体。”

    “好的老师。”

    数小时后,最后一组参数终于归于平稳。

    时云岫抬眼看向屏幕上的数据,各项生命体征正常,神经反馈稳定。

    她微微垂下眼,终于放松了几分。

    “老师,辛苦了。”晴空抬起眼,对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时云岫微微怔了下,看向身侧的他:

    “嗯,你也是。”

    连轴转到了新的一天,时云岫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先回了一趟办公室。

    门刚自动滑开,里面的人便抬起了头。

    晴空正坐在她桌边的椅子上,一条长腿曲着,另一条随意伸开。银白色的头发在窗边光线下显得十分柔软,蓝眸安静地望过来,湿漉漉的,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归的家犬。

    “老师回来了。”他弯了弯眼睛,声音乖顺,“我帮你把今天的记录都整理好了。”

    桌面上的文件已经按照类别分好,连顺序都排得整整齐齐。

    时云岫目光落在上面,眼底情绪柔和了些。

    “嗯,谢谢你。”

    晴空撑着下巴看她,目光落在她过分白皙的侧脸上,轻声道:

    “老师这几天很累对不对。”

    仿身人少女似乎没有听见,她将终端收起,转身往外走。

    “老师要去哪儿?”晴空立刻站起身,跟了上来。

    “看叶琳,她没有大碍,刚从观察区转入普通病房。”

    晴空脚步顿了一下,跟在她身侧:

    “那我也去。”

    于是,两人一起并肩往病房区走去。

    来到相应的病房前,门自动滑开,室内窗帘半掩着,午后的光从窗户斜斜落进来,在床尾和地板上铺开一片安静的浅金色。

    叶琳正靠坐在床头,怀里抱着软枕,气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比手术前好了点。

    她的身体大部分被新装配的义体覆盖,银灰色的金属构件沉重而笨拙,将她原本瘦小的身形衬托得更加脆弱。

    听见动静,叶琳缓缓抬起头来,看见时云岫的瞬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时姐姐。”

    时云岫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眼她的监测数据。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一点重。”叶琳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新义体,声音闷闷的,“不过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时云岫轻轻点头,“不用担心,这正常的适应期反应。”

    窗外的光线很柔和,风吹得窗帘边缘微微鼓起,连空气都显得缓慢下来。

    叶琳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攥住被角,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开口:

    “时姐姐。”

    “嗯?”

    “我感觉自己……”

    她声音发涩,盯着自己那双明显笨重了许多的机械下肢。

    “就像我哥哥说的,我像个怪物一样。”

    话音落下,病房忽然安静下来。

    晴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眸光冷下来。

    时云岫微微怔了下,她垂下长睫,看着叶琳不断攥紧的指尖,眉头轻蹙。

    随后,她坐到床边,主动握住了叶琳的手。

    “不会,像怪物的是他。”

    叶琳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

    “可是……”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

    “时姐姐,我现在这样……还算是人吗?”

    女孩睁着一双纯黑色的眼睛看向她,神情惶惑,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迷茫和无助。

    让时云岫莫由名想到那日雨幕中,晴空浑身被打湿,眸光湿漉漉的,蓄着悲伤,分不清雨和泪,问出“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的模样。

    以及……曾经的自己。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午后的光落在少女清冷的眉眼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沉静,温柔。

    叶琳愣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时云岫安静片刻,忽然淡声开口:

    “我是仿生人。”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只剩下病房里的监测仪发出的规律滴答声,落在其中,一下又一下,仿佛僵硬跳动的心脏。

    叶琳手中的抱枕掉落在地,她睁大眼,直愣愣盯着她看,神情愕然。

    “老师!”

    晴空脸色陡然一变,蓝眸划过错愕惊慌,他大步走上前:

    “你怎么可以……”

    仿身人少男声音拔高,而后渐渐低下来,带着颤音。

    时云岫侧过脸,淡淡看了他一眼。

    晴空硬生生止住话语,唇线绷紧,指尖微微收拢,沉着脸站在那里,蓝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时云岫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叶琳。

    她的神情依旧沉静,淡得像湖面无波的水。

    “现在,”仿身人少女轻声问,“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

    叶琳怔怔地望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才很认真地开口:

    “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姐姐。”

    很快,时云岫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雪面上终于落下来的微凉月光,柔和皎洁。

    “嗯。”她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我也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妹妹。”

    第197章

    结束看望, 与叶琳告别后,两人离开病房。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正从高窗斜斜落进来, 长廊被染成温暖的橙金色, 一路铺展开。

    仿身人少女走在前面,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意。

    “关于明天的巡诊,西部那边有几个需要复查的病例,我们需要提前把档案调出来。”

    身后没有传来回应,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不解开口:

    “晴空?”

    仿身人少男站在她面前,垂着眼,银白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柔然,可那双向来清透的蓝色眼睛,此刻却黯淡得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他仍低着头没有看她,心不在焉的,只盯着地面的某一处,像在发呆,又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晴空?”

    时云岫又叫了他一声。

    仿身人少男终于抬起头,双眼没有亮光,似无机质的冷色金属,僵硬地转动了下。

    夕阳从侧面打过来,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半明半暗,模糊而朦胧,象牙白的面容几乎要融进余晖中。

    “老师。”

    晴空定定看着她,缓缓开口。

    像是刚学会说话, 艰难咀嚼出每一个音节。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念得很慢。

    “再见。”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

    时云岫微微一怔,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隐隐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正想要说些什么。

    可仿身人少男已经拐进了走廊尽头,背影很快消失在夕阳渐暗的光影里。

    ……

    第二天是个阴天,乌云密布,沉沉坠在天际边。

    医疗驻点的集合点已经站满了人,医护人员来来往往,按批次登上相应的悬浮车。

    时云岫垂眼看着终端上没被回复的信x息,眉头轻轻蹙起。

    “时医生,我们的巡诊工作终于要进入收尾阶段了。”

    柳甜刚把医疗设备装入背包,拎起来挎在肩膀上。

    她笑着看向她,一副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的模样。

    时云岫关闭终端,抬起头,看着她活力满满的模样,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嗯。”

    柳甜走到她身边,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等这段时间的工作结束,会有一个小长假,时医生打算回家吗?”

    时云岫闻言一怔,“……回家?”。

    旋即她很快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家这个概念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从人类最常用的语义来看,如果经常居住地能被称作家的话,宁安镇于她而言就是家吧。

    少女沉吟了会,垂下眼轻声开口:

    “我可能会……继续做研究。”

    柳甜微微睁大眼,感慨道:

    “时医生还真是事业狂,既然不回家的话,要不考虑下去我的家乡玩?”

    少女微微歪了下头,“你的家乡?”

    柳甜点点头,眼底情绪黯了黯,“嗯,我爸妈也都是医生,从小到大他们工作都很忙,很少回家。”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但她话语一转,眼睛弯了弯,掰着手指道:

    “不过我的外婆外公是开饭店的,爷爷奶奶是种果树的,这个季节的话,我们可以摘果子,做果酱,榨果汁,研究甜点……”

    “我外婆做的苹果派可好吃了,每次开店都最先卖光。”

    柳甜似打开了话匣子,主动挽住她的手臂,“所以来吧时医生,很好玩的。”

    她笑盈盈的,侧头看着她:

    “天天泡在实验室会变傻掉的,我们一起去田野间散散步,呼吸下新鲜空气?”

    时云岫怔了怔,眸光轻颤,下意识地本想拒绝。

    去柳甜的家乡,独自跟柳甜二人相处,她作为仿身人的身份肯定更容易暴露。

    但对上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还是转了个弯——

    “……嗯。”

    “太好了。”

    见她点头,柳甜高兴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诶?你的小助手呢?”柳甜神情一顿,环顾四周,“平时这个时候他不都早早到了吗?今天怎么不见人影?”

    时云岫垂下长睫,“……不清楚。”

    就在这时,艾米走过来,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笑意:

    “看来你的小狗似乎在闹脾气。”

    时云岫抬眼看向她,没有接话。

    柳甜不明所以地看向她们,眨眨眼:

    “或许晴空只是在休息?毕竟这段时间工作量确实挺大的。”

    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就着她的话思考起来,“……这样吗?”

    艾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看来今天你得一个人工作了,需要我给你安排另外的人手吗?”

    时云岫微微摇了摇头。

    以前也不是没有一个人巡诊的时候,大多时候还是晴空黏着她要跟她一组。

    上次开会时,晴空以自己一个人工作效率低下为由,提出后续要继续跟她一组,而她也同意了。

    那时候他眼底的兴奋亮光不似作假,而且晴空从来不会缺席任何与她有关的工作安排……

    时云岫压下这份异样的不安,定下心神,想着等今天的巡诊工作结束后,去宿舍找晴空确认下情况。

    与柳甜艾米她们二人告别后,她登上自己的那一列悬浮车。

    如常完成一天的工作,待回到医疗驻点,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中央城区。

    从悬浮车上走下来时,时云岫再次看了眼终端,晴空依旧没有回她信息。

    夜色渐深,医疗驻点里大部分区域都熄了灯,只剩走廊里零星几盏指示灯还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昏暗的光斑。

    她站在电梯前,按下通往宿舍区的按钮。

    走出电梯,时云岫根据记忆中的门牌号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晴空的房间门口停下。

    她抬手,指尖在门锁感应器上轻轻一点。

    滴——

    门自动打开了。

    时云岫微微一怔。

    她记得晴空曾经说给过她权限——“老师随时可以来”,当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本以为不过是一句戏言,但此刻门就这样轻易地打开,她的手顿在空中,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房间里很暗,空荡荡的,只有窗外城区的灯光隐隐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时云岫走进去,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

    床铺整整齐齐,被角叠得一丝不苟,除了房间自带的家具,没有其他多余杂物。

    整个房间干净、规整、冷清,像一个标致的样板间,仿佛并没有人这里进行真正意义上的生活、从而留下痕迹。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房间,也是这样——

    因为他们都是仿生人。

    时云岫站在房间中央,指尖轻轻握紧,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天她向叶琳坦白自己仿身人的身份时,晴空在生气。

    明白他不见踪影的缘由后,她转身走出房间,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时云岫靠在墙边,调出终端,又给晴空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里? 】

    她耐心等了一会,可是终端依旧没有反应。

    时云岫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出医疗驻点,想了会晴空最可能去的地方,在附近简单寻找了一圈,依旧没有找到他。

    她站在道路中间,开始思考下一步做什么——

    就在此刻,脸颊上倏然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怔然地缓缓抬起头。

    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从夜空飘落,在昏黄的路灯下织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时云岫轻轻眨了下眼,眼前一晃而过自己尚且还在宁安镇时的画面。

    仿身人少男站在雨幕中,雨水打湿了他银白色的发丝,从他的脸颊不断淌下。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蓝眸看向自己,像极了那只被遗弃的机械猫。

    机械猫。

    电光石火间,她敛下眸光,转身朝最近的交通站点走去。

    临时买了张车票,列车驶来,时云岫登上列车,找了个位置坐下,简单擦拭了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抬眼望去。

    夜班列车穿过城市,窗外的霓虹灯光拉成流动的光带,逐渐稀疏。

    明明才过了几个月,宁安镇却变得陌生起来。

    毕竟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她遇见了远比过去在小镇几年下来还要多的人。

    “宁安镇站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

    广播声响起时,已是深夜,时云岫起身走下列车。

    她在车站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把伞,利落撑开,来到车站后方的那片废弃货运场,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晴空?”

    时云岫不急不徐迈步向前,声音被渐起的细碎雨声淹没。

    【……是老师的声音】

    似得到传唤一般,他本能地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倏然有一滴雨水落入他的眼中,带着凉意。

    【……老师在叫他? 】

    雨越来越大,倾泄而下,不断冲刷着地面上散乱的金属部件,废弃破旧的货箱、架板堆积在其中,远远望去,似阴森的骸骨。

    时云岫稳稳撑着伞,神情沉静,抬步越过地面上的水潭,再度往里走去。

    “晴空,是我。”

    依旧没有回应。

    【好难受,好痛苦】

    他垂下头,往里缩了缩,把自己埋地更深了些。

    趋利避害是种本能,特别是对于刚刚觉醒意识、社会化程度低的仿生人而言。

    【他要远离老师,这样就不会难受,不会痛苦了】

    核心发出尖锐的感知,让他的指节都开始微微发颤。

    【可是,老师在喊他的名字……】

    倏地,时云岫眸光一凝,视野中捕捉到一缕莹亮的蓝光。

    循着光芒走去,很快,在一块倾斜的废旧金属板下,她看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仿身人少男抱着膝盖窝在那里,银白色的头发在雨夜中格外显眼,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只受伤的小兽躲进了洞xue 。

    时云岫目光顿了顿,稍稍加快步伐,在他面前停下。

    【老师也是仿身人,这明明是老师跟他之间的秘密,现在不只有他知道了,还有其他的人类】

    雨水纷纷,从伞沿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们之间那份独特的连接在逐渐变淡】

    “晴空。”

    仿身人少男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她根本不明白,这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此刻,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淡雅干净,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冷清,缓缓靠近。

    【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只剩下他x们两个的存在呢? 】

    躯体发出无声的警告,远比自出厂后所遇到的所有危险预警还要严重,还要剧烈。

    【他只要老师,老师的眼中只剩下他,只剩下彼此】

    时云岫沉默片刻,半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清冷,在雨夜中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

    话音响起的瞬间,晴空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老师在跟他道歉,不,老师永远不会做错的,老师永远都不需要跟别人道歉】

    “谢谢你担心我,但我并不是出于冲动才告诉叶琳我的身份,也并不后悔。”

    他缓缓抬起眼,潮湿的视野中,仿生人少女撑着一把透明的伞,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周围织成一道朦胧的水帘。

    水汽弥散开来,将她瓷白细腻的面容晕染地模糊而不真实,红眸如初遇时剔透淡然,其中多了些安抚一般的耐心。

    像极了那日他哀求她,让他继续跟在她身边的那一日。

    【此刻,老师在看着他,只看着他……】

    光是这件事就足以让他战栗起来。

    “老师不用说对不起……”晴空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只是我……”

    只一瞬,似行走在悬崖边缘,躯体内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厉声警告——

    【危险——危险——危险】

    但他强行切断了。

    仿身人少男的身形剧烈颤抖起来,话语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透明亮的蓝色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可老师都主动来找他了】

    晴空定定地看着她,所有的怨怼、不甘、忮忌,在对上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时,全都烟消云散,化作委屈涌上来。

    【老师在哄他……】

    “老师……”

    他轻轻拉住她没撑伞的另一只手,小心地贴到自己的侧脸上,蓝眸湿漉漉的,软声开口:

    “老师摸摸我的头就好了。”

    时云岫微微一顿,“就这样?”

    “嗯。”晴空点点头,声音微弱。

    似恳求,又似虔诚的祷告。

    “就这样。”

    时云岫微微怔了下,贴着他的侧脸,能感受到微凉的皮肤触感,混合着冰冷的潮湿一并落入她的手心,逐渐变得温热、甚至滚烫起来。

    她的指尖轻轻动了动,缓缓往上,在他的头发间徐徐滑过。

    银白色的发丝柔软细腻,同样带着雨水的凉意。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瞬就好了】

    晴空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动作依赖而亲昵,嘴角缓缓扬起一个释然而餍足的弧度。

    “不早了。”过了一会,时云岫收回手,轻声开口,“我们回去吧。”

    晴空贪恋地盯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地僵在原地,象牙白的面容上满是恍惚怔然。

    对上那双浅淡干净的红褐色瞳眸,他才恍如梦醒般,乖顺地点点头。

    时云岫率先站起身,微微俯身,朝他伸出手。

    周围雨点纷繁,那只他痴迷的手再一次落在他眼前,白皙干净,沉稳有力。

    在昏暗的光线中,因为伸手的动作,仿身人少女的衣袖垂下,露出微微凸出的纤秀腕骨,雨水落在上面,泛起晶莹柔美的色泽。

    晴空愣了好一会,直勾勾盯着,睫毛抖动。

    他极力掩下那压抑不住、快要溢出的眷恋,然后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

    ……

    深秋的风从街口缓缓吹过来,掠过低矮的石墙与爬满藤蔓的窗棂,将花店门前悬挂的小铜铃吹得轻轻一响。

    时云岫将新到的厄瓜多尔玫瑰浸入清水桶,整理好后,站起身,看向窗外。

    远处是起伏平缓的草坡与金褐色林地,近处则是修剪整齐的白栅栏、灰蓝屋顶与铺着浅色石砖的街道。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深秋特有的草木气息,清冽干净。

    刚跟着柳甜来到这里的时候,她恍惚地以为自己进入了一幅被时光晾晒过的旧油画,静谧安宁。

    最近正值丰收季,柳甜需要帮她的爷爷奶奶,柳甜面露歉意,说让他们先在这里随便逛逛,过两天再带他们去玩。

    时云岫问柳甜有什么是他们能够帮忙的,柳甜想了会,最后说帮她照看下这家花店就好。

    至于晴空为什么也跟着来——

    “老师你要去哪,带上我吧。”

    柳甜不解开口,“晴空,你放假也不回家吗?”

    晴空认真点点头,眸光湿漉:

    “老师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老师去哪我就去哪。”

    柳甜顿了顿,目光微妙地在他们之间打转。

    “好吧,如果时医生同意的话。”——

    结束这段回忆,时云岫转过身,抬眼看去。

    花店门前摆着几只藤编花篮,玻璃窗被擦得透亮,窗沿上堆着新换的花束,浅杏、奶白、胭脂红,层层叠叠,像把整个迟暮的秋天都留在了这一方小小的门庭里。

    仿身人少男正站在一排花架之间,低头替一束将谢未谢的白玫瑰剪去花尾,银发柔软,神情专注。

    注意到她的目光,晴空梳理好手中的白玫瑰枝叶,将它们插放在干净的瓶中,抬头看向她,甜甜笑了下。

    “老师,花都处理好了,接下来只需要售卖。”

    阳光穿过玻璃后,落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轻轻摇晃的光斑,明亮温暖。

    “嗯。”

    她微微点点头,本清冷淡漠的红眸都被映得柔和几分。

    说罢,晴空主动搬来一张藤椅,搬到花架旁,眉眼弯弯道:

    “老师,这里光线很好,现在客人不多,选本感兴趣的书,坐下来休息会吧。”

    他做的分明是殷切的举动,脸上笑容灿烂,蓝眸似清透的玻璃,不会给人任何谄媚之感。

    耳边是风吹过花叶的细微声响,她看着他,轻轻应了声。

    “嗯,谢谢你。”

    时云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指尖从一排排旧书书脊上掠过去,最后随手抽出一本封皮有些陈旧的书。

    封面印着模糊的山谷、教堂与夜色下的湖泊,应该是一本讲当地民间故事的画册,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

    她抱着书,在花架旁的藤椅上坐下。

    午后的日光斜斜落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安静的柔光里。

    仿身人少女坐得很直,腰背纤薄却挺拔,像一枝过分柔韧素然的白色花茎。

    乌发柔软地垂在肩后,被风拂起几缕,发尾恰好沾了碎金般的阳光,显得愈发蓬松。

    肤色白皙,像从雾里裁出来的一截月光。

    淡色的唇瓣轻轻抿着,目光垂落在书页上,神情淡静而专注。

    花架上的白蔷薇、铃兰与浅粉玫瑰将她围在中间,叶片与花瓣堆出层层柔软的弧线,花团锦簇,像是众星拱月般,衬得她愈发遥远、洁净。

    晴空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刚理好的花束,看得很是出神。

    【老师……】

    他目光往下,落在她翻动书页的纤长指尖上,手背上隐隐可见淡淡的青色脉络,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老师的手……还是那么……】

    就在这时,门上的铜铃轻轻一响,将这独属于他的静谧美好一幕打断——

    有客人进来了。

    晴空不悦地敛下神色,抬眼看去。

    进店的客人很年轻,穿着讲究,一身本地居民常见的毛呢长外套,围巾系得一丝不苟,手里还夹着刚买的报纸。

    对方本该是进门买花的,可视线落到门边花架前的人时,脚步却莫名顿住了,连神情都空茫了一瞬。

    客人看着藤椅上的少女,呼吸一滞,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半晌才开口:

    “请、请问……这是什么花?”

    时云岫缓缓从书页间抬起眼,视线落在对方面前的那束白色花朵上。

    她将书轻轻合起,放到膝边,嗓音平静清冷:

    “满天星。”

    客人怔了一下,像是这才回神,耳根竟有些发红。

    时云岫垂下眼,看着那束花,眼底掠过淡淡的疑惑。

    满天星在这座小镇并不少见,街边花坛、庭院两侧,甚至不少人的家门口都种着。

    眼前这位客人,不论是从装束和神态来看,显然是本地人,为何会认不出来。

    时云岫站起身,耐心开口:

    “你想要一束满天星,对吗?”

    客人又是一愣,然后点头如捣蒜。

    “还需要搭配些其他的花吗?”

    客人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她,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她后面究竟说了什么。

    时云岫停了停,礼貌地补充:

    “需要再加几枝绿铃草吗?昨天有很多客人这样搭配。”

    “啊……好、好的。”对方这才反应过来,呆怔怔地点头,几乎是下意识应声x。

    客人像还想再说些什么,手指攥着报纸边缘,局促地动了动。

    可下一秒,一道身影已经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她身侧。

    第198章

    晴空俯下身,将那束待包装的花从桌边拿起,抬眸看向对方。

    他脸上什至还带着一点笑,像平日里那样,干净,温顺。

    可那双蓝色眼睛在光线略暗的角度里,却透出一种近乎冰冷的阴翳,像深冬湖面下无声流动的暗潮,叫人莫名背后一凉。

    客人喉间的话一下子卡住了。

    晴空语气轻缓, 声音却微妙地压低了些:

    “这位客人,绿铃草搭配满天星确实不错。”

    他顿了顿, 眼尾弯出一点看似无害的弧度。

    “不过,如果是送给心上人,最好别太久地盯着别人看太久,会显得很失礼。”

    那客人脸色顿时一僵,像是被看穿了心思, 连忙移开目光, 胡乱点了点头:

    “是……是吗, 抱歉。”

    时云岫侧眸看了晴空一眼, 有些不解。

    晴空已经自然地低下头,把花枝拢进包装纸中, 动作熟练利落, 仿佛方才那句带刺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客人匆匆付了钱, 接过花时手都有些不稳, 连找零都没多看一眼, 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

    门铃又轻响一声,外面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很快又安静下去。

    时云岫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沉默片刻,才看向他开口:

    “晴空,你吓到这位客人了。”

    晴空低着头整理丝带,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神情无辜:

    “有吗?对不起,老师,我只是想提醒下那个人。”

    时云岫一时间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继续低头看书。

    深秋的白昼总是很短,方才还落着柔光的花架,此刻已经被淡青色的暮霭一点点漫上来。

    远处钟楼传来模糊的报时声,街道两侧的路灯也次第亮起,在薄雾般的暮色里晕开朦胧的光圈。

    晴空走到她身旁,微微俯下身。

    “老师,天黑了。”

    他看着她,睫毛垂下时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乖巧。

    “要不坐里面,把灯打开了看书吧,这边我来就好。”

    仿生人少女动作一顿,纤长白皙的手指压在书页边缘,缓缓抬起眼。

    两人的距离不算远,她几乎能看清他银白色发梢上那一层薄薄的光。

    他长得实在太具有迷惑性,眉眼清透,轮廓漂亮,安静看人的时候,像只没有攻击性的幼兽。

    仿身人少男还没等到她的回答,看着她,忽然忍不住开口:

    “我喜欢这里,就像又回到了跟老师相遇的那段时间。”

    他的声音很轻,却几乎要被细碎模糊的风声淹没。

    花店里灯光温暖,晚风被半掩的门挡在外面,只余下一点凉意,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渗进来。

    窗边花架上的白蔷薇开得正盛,花瓣柔软,层层叠叠地拥在一起,连空气都像被熏得微微发甜。

    晴空望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来,又一点点变得浓稠。

    【只有我们两个,只有】

    这样的念头像潮湿的藤蔓,在心口无声疯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缠紧。

    大概是方才整理花枝时不经意蹭上的,一片浅白色的花瓣正安安静静落在仿身人少女的发间,停在靠近耳后的地方,轻得像一场无声的雪。

    时云岫微微点点头,淡声道:

    “这里确实很安静。”

    动作间,发间那片花瓣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了一下,像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老师。”晴空忽然叫她。

    “嗯?”

    时云岫侧过脸。

    两人距离本就不远,这一偏头,便更近了些。

    灯光落进她眼底,映出一层浅淡而温凉的光,干净得像冬夜里将融未融的雪。

    “别动。”他低声说。

    晴空慢慢抬起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手一点点靠近她的发侧。

    仿身人少男指节微蜷,眸色渐深。

    他忽然不想只替她摘掉那片花瓣了。

    他甚至想顺势摸一摸她的头发,碰一碰她的耳垂,甚至还想做一些……

    想看她会不会因为这份越界而蹙眉,会不会用那种冷冷淡淡的语气叫他的名字,会不会……对他露出一点不一样的反应。

    仿身人少女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到底没有避开,只是看着他,神情里带着不解的询问。

    如同往常那般,沉静,疏离,冷清。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看见她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情。

    只对某个人才会有的,柔软的、无措的,甚至失控的模样。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晴空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眼底慢慢沉下去,像夜色漫过湖面。

    【老师……】

    他的手离她越来越近,近得几乎能触碰到她耳侧细软的发丝。

    可下一秒,门口的铜铃倏地一响。

    “看来奶奶说的是真的——”

    柳甜抱着一个盒子,从门外轻快迈步走进来,声音清脆,一下子将这层几乎要凝住的暧昧打破。

    “时医生来了后,花店的生意变得更好了。”

    晴空的手顿在半空,神情一顿,像是做错事情、被抓包一般,快速收回手。

    时云岫先一步偏过头,看向门口。

    柳甜走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怎么了?”

    晴空无辜地眨眨眼,神情乖巧纯真,甚至还弯起唇角,温顺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啊。”

    柳甜耸耸肩,没再多问,把带回来的甜点盒打开,放在桌上,笑着招呼他们:

    “奶奶让我带了栗子塔回来,先垫垫肚子吧。”

    “今晚街区有秋季灯会,晚一点中心广场那边还会放烟火,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柳甜目光落在时云岫身上,忽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等一下,时医生,你头发上怎么沾了花瓣?”

    时云岫微怔,下意识抬手去碰自己的发侧。

    晴空眼睫轻轻垂了下去,眸底情绪一闪而过。

    可还没等时云岫碰到,柳甜已经快步走过来,伸手替她把那片白色花瓣摘了下来,捏在指尖晃了晃。

    时云岫看了一眼那片花瓣,神情微怔,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刚才晴空为什么抬手。

    她没有说话,只很轻地垂下眼,合上手中书本,抬眼看向柳甜:

    “谢谢你。”

    柳甜摇摇头,笑盈盈开口,“是我该谢谢你们,你们两个站在花店里,真的太养眼了。”

    “我忙地差不多了,接下来几天想先去哪玩?”

    晴空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将桌上的剪刀摆正,神情漫不经心,指节轻轻摩挲着冷金属的边缘。

    时云岫见晴空没反应,收回目光,看向柳甜,微微点头:

    “我们没什么想法,听你的安排就好。”

    “那就先去我外婆的餐馆吃晚饭吧。”

    柳甜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把花店简单收拾了一下,招呼两人关门。

    临走时,晴空抬起头,重新扬起笑,“我没什么胃口,你们去吧。”

    说罢,他转过身,朝街道方向快步走去。

    柳甜见他离开,很是不明白,微微皱眉,“多少也算是半个医生,怎么能不按时吃饭呢。”

    时云岫目光落在仿身人少男离去的背影上,没说什么。

    她心想晴空或许只是不想进食,清理食物残渣确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没事的,柳甜,我们走吧。”时云岫轻声宽慰道。

    柳甜点点头,主动挽住她的手臂,“嗯”。

    晴空独自走在落日霞光笼罩的路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晦暗的影子,清透的蓝眸一点点黯淡下去。

    【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只剩下他们两个的存在呢? 】

    好想把刚刚那一瞬的钟声、晚风、花香、暮色都留住,保存成一个永远不结束的深秋。

    暮色彻底沉下来,街灯连成一线,远处隐约有灯会的喧闹声传来。

    风带着更重的凉意,拂面而来,吹得行人发丝轻晃。

    餐馆在镇中心偏西一点的位置,是一栋带着小庭院的石砌建筑,窗台上摆着成排的香草盆栽,暖黄色灯光从窗内透出来,空气中隐隐带着食物的香气。

    刚一进去,就能听见人声与餐具碰撞的细碎响动,热闹温暖。

    “外婆——”柳甜推门进去,开口喊道。

    柜台后的老人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很快落在时云岫身上,神情明显柔和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同事?”

    “嗯。”柳甜用力点点头,拉着时云岫往里走,“她超厉害的。”

    时云岫微微颔首,礼貌开口:

    “外婆好,打扰了。”

    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慈爱地看着她:

    “先吃点东西,让小甜带你找个位置坐下来。”

    “放心啦外婆,你去忙你的吧, x我怎么会亏待朋友呢?”

    柳甜自然地抓过柜台上的一盒点心,拉着她往一张铺有方格布的木桌走去。

    时云岫在位置上坐下,看着坐在对面熟练摆弄餐具、酱汁调料的柳甜,嘴角没忍住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是因为回到家乡,在自己的亲人面前更放得开吗?总觉得柳甜比平时更自在活泼了些。

    “话说回来,时医生有什么忌口吗?”

    时云岫回过神来,认真思索开口:

    “重口味的,然后就是……质感黏腻的。”

    “质感黏腻,时医生不喜欢糯叽叽吗?”柳甜若有所思点点头,垂头在菜单上看起来,“那红糖糍粑划掉,改成绿豆糕吧。”

    她们刚坐下没多久,旁边一桌忽然传来不太和谐的声音。

    “这菜怎么这么咸,你们是想咸死人吗?”一个中年男人把筷子重重一放,声音刻意拔高,引得周围几桌都看了过去。

    服务生有些慌,赶忙走过来,连连道歉:

    “不好意思先生,我可以帮您换一份——”

    “换什么换?你觉得是菜的问题?”

    男人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又咄咄逼人。

    “是你们厨子的问题!”

    时云岫抬眼看去,轻轻蹙起眉。

    柳甜双眸一凝,愤愤不平开口,“又是他,上周也来闹过一次,说我们上的菜是冷的。”

    “那道菜本来就是清蒸的,怎么可能会咸,他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服务生明显招架不住,场面有些僵。

    男人说罢,手一挥,竟直接把桌上的碗碟推翻。

    伴随着旁边客人的惊呼,“砰”地一声,瓷器落在地上,连带几个酒瓶一起,碎裂飞溅,炸开一片清脆的响声。

    “欸你这人,”柳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脸色沉下来,“不要太过分了!”

    男人闻声看来,只见不过是两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嗤笑了声。

    “我记得你是这家店店主的孙女?”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微微扭了扭脖子,示威一般动了动自己贲发的手臂肌肉。

    男人走至桌前,挥起手,柳甜面色有些发白,刚退后一步,身侧一道纤柔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少女冷下双眸,面无表情抬起手,轻轻扣住对方的手腕。

    只一瞬,一个简单的借力,男人整个人被带得失去重心,已然被压制在桌面上。

    他的头“咚”地一声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哀嚎。

    动作干净利落,快到让人看不清楚,周围一片寂静,众人眼底皆是讶然。

    男人不敢置信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你——你放开我!”

    他竭力鼓动自己的身体,想要挣开束缚,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时云岫的手稳稳地压着他,指尖白皙纤细,力道却大得令人无法挣脱。

    “如果再走进这家店,你的下场会跟地上的那些酒瓶一样。”

    她垂下眼,淡淡瞥了眼地上凌乱散开的碎片。

    “明白了吗?”

    声音清冷,干净,如一片落地有声的雪。

    本以为不过是个病秧子,惊惧于她完全在自己之上的力量,男人忙不叠低头求饶。

    “我错了,我发誓,绝对不会再走进这家店,您行行好,放过我如何?”

    门外很快传来警笛声,时云岫没有说话,神情淡漠,面不改色地按着他。

    几分钟后,警察赶到,将男人带走,地上的残渣收拾干净后,店内再一次恢复了安宁。

    时云岫重新坐回位置,轻声道谢,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湿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神情淡然,一如往常。

    柳甜也坐下来,把椅子挪了挪,凑过去,小声却压不住兴奋地问:

    “时医生……你也太厉害了吧,刚刚那是——”

    时云岫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水,一本正经开口:

    “没什么……以前学过一点柔术。”

    柳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哪里是一点啊……”

    她托着下巴看着时云岫,眼神明亮,满是掩不住的崇拜。

    “时医生明明年纪比我小,却有种姐姐的感觉呢。”

    “怎么说呢……”

    柳甜微微偏头,认真地想了想。

    “时医生总是这样淡然冷静,就好像没有什么能够难倒你的。”

    “很靠谱,很让人觉得安心。”

    女人注视着她,将自己的短发往后拨动,柔顺整齐的刘海下,一双杏眼轻轻弯起,轻声开口:

    “但有时候又有种……很遥远的感觉。”

    闻言,时云岫微微一怔,想到什么,缓缓垂下长睫。

    注意到她的反应,她的嗓音放得更柔和了些。

    “但是这样反倒让人更想了解你、照顾你呢。”

    少女缓缓眨了下眼,放下手中的杯子,慢慢抬起目光,澄明的红眸似剔透的血珀。

    “时医生,今天的事谢谢你。”柳甜话语一顿,笑起来,“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哦。”

    她看着那双红眸倒映出的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能带你回来,跟你一起坐在这里……”

    她主动拉过她的手,笑盈盈道:

    “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

    傍晚的风从原野尽头吹来,拂过一整片起伏连绵的麦浪,金色的穗尖在余晖里翻涌,像被晚霞点燃的海。

    柳甜站在麦田深处,浅色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发丝间落着碎金般的光。

    远处的天色正由明净的淡蓝缓缓沉入柔软的橘粉,几只低飞的巡鸟从高空掠过,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时云岫站在田埂边,手里拿着一台旧式照相机,指尖微微收紧,认真看着取景框中的人。

    这台相机是柳甜从外婆家阁楼里翻出来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镜头却被擦得很干净。

    这个时代多数人用的是全智能摄影机,被拍照的一方自己站在原地就能实时查看拍照效果,据此来调整改变自己的表情动作,像这样还需要他人帮忙拍摄的旧款照相机已经很少见了。

    时云岫安静站在那里,垂着眼,一次次调整焦距,神情专注。

    有风吹来,拂动身侧的麦穗,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这样可以吗?”柳甜站在麦浪中央,笑着抬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朝她偏了偏头。

    时云岫轻轻点头。

    “可以。”

    她说完,又顿了顿,像是担心自己判断失误般,低头再看了一眼取景器里的画面。

    秋色温柔,麦浪金黄,女人站在其中回眸,笑意明亮。

    时云岫指尖微动,按下快门,咔哒一声,将画面定格下来。

    而后,柳甜从麦田里提着裙摆跑出来,鞋尖沾了些草屑,走到她面前时,脸颊都被晚霞映得微微发红。

    “让我看看。”

    时云岫点点头,把相机递给她。

    “抱歉,我是第一次给人拍照,可能效果不是很好。”

    柳甜低头翻看相片预览,先是怔了下,随即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屏幕里的自己站在翻涌的金色麦浪之间,裙角和发梢都被风托起,身后是辽阔的天幕与沉坠的夕阳。

    她抬起头,看向时云岫,笑意柔软又真切。

    “我觉得很好看,谢谢你,时医生。”

    时云岫闻言微微一怔,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嗯。”

    柳甜笑着点点头,“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她将相机收进相机套中,忽然想到什么,问道:

    “话说回来,这两天晴空为什么不跟着我们来,他不是很黏你吗?”

    时云岫脚步一顿,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原因。

    花店那一天可以理解为是晴空不想进食,但这两天……她也想不明白。

    “嗯……可能是觉得跟两个女生玩没什么意思吧。”艾米挽住她的手臂,耸耸肩。

    “好了不说他了,我们去车站那边吧。”

    时云岫点点头,很快被她拉着向郊区站台方向小碎步跑去。

    暮色四合,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

    高架悬浮车从郊区站台缓缓驶离,车身贴着流线型的银白金属外壳,在模糊的昏黄中泛起亮闪闪的光芒。

    两人登上悬浮车,找到空位置坐下。

    目之所及,下方是城市边缘起伏的灯火,再往远处,则是如星海般漂浮在空中的高架航道与轨道塔,冷色霓光交织闪烁。

    柳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抱着那台旧相机,心情明显很好。

    “等会儿会经过一段高空隧道。”她侧过头,对时云岫眨了眨眼,“出去以后能看到整片中央城区的彩光海,很漂亮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个。”

    时云岫坐在她身旁,目光顺着窗外望去,透过大面积弧形玻璃,能看见外头层层叠叠向后退去的夜色。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低低的运行声在耳边绵长铺开。

    乘客并不算多,前排有一对年轻夫妇正低x声说话,后方靠走道的位置坐着一个抱着布偶的小女孩,晃着腿,时不时趴到窗边往外看。

    悬浮车逐渐平稳驶入高空隧道,只一瞬,光线暗了下来,只剩四周透明壁层上流淌的幽蓝色光带,一道一道从视野边缘划过,仿佛整辆车正穿行在深海与星群之间。

    柳甜眼睛一亮,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

    “时医生,快要来了。”

    时云岫一瞬不瞬看着那些细碎的光芒,眼底多了些期待。

    “嗯。”

    可下一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猛地炸开,撕裂了这片安宁。

    第199章

    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减缓了流速,像电影中一帧一帧推动的慢镜头。

    前方骤然亮起的不是预想中的绚烂彩光,而是一团裹挟着热浪的火焰。

    赤红与刺白几乎在同一时间轰然灌满整条隧道,车厢内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伴随着强烈震动,整辆悬浮车被冲击波掀得狠狠偏离轨道。

    玻璃碎裂,火光翻卷,尖叫声骤然四起。

    时云岫瞳孔骤缩, 反应敏捷地一把拉过柳甜。

    过往所经历的战争让她迅速做出相应判断,她微微眯起眼,高声喊道:

    “低头!”

    下一秒,数枚闪光弹的光爆在不远处炸开, 刺目的白光几乎让人瞬间失去视野。

    车身剧烈摇晃, 顶部照明接连熄灭,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

    柳甜身形随悬浮车剧烈晃荡,一片眩晕中,感觉到有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稳稳护住自己的后脑,整个人便在巨大的震荡中撞向座椅。

    【列车已紧急派送救援车辆和人员, 请乘客保持冷静,有序等待救援! 】

    广播声从头顶落下,耳边嗡鸣一片,夹杂着混乱的脚步声,哭喊声。

    柳甜艰难睁开眼时, 只看见近在咫尺的她。

    少女半跪在她身前, 侧脸被跳动的火光映亮,原本整洁的发丝有些凌乱,白皙的面部皮肤上不知何时擦出一道血痕。

    柔顺的乌发下, 一双红褐色瞳眸干净清澈,似无机质的冷色金属,在晦暗中缓缓动了动。

    柳甜缓缓睁大眼,呼吸一凝。

    她怔怔看着她,唇瓣动了动,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时医生……你……”

    可她的话没能说完——

    下一瞬,冲击来得更猛烈,整辆车陡然失衡,车顶行李架连同断裂的支撑杆一起砸下来。

    时云岫抬起手,硬生生挡开那截金属横梁,反作用力让她肩侧陡然一震,脸色愈加苍白。

    柳甜倚在她身上,止不住蜷缩身体,眼前不断发黑,意识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在彻底失去神志前,她感觉自己被人稳稳地抱了起来,耳边传来少女一如既往平静沉着的声音。

    “别怕。”

    “我会带你出去。”

    悬浮车紧急制动系统已经被强行触发,车身在剧烈的金属震颤中一点点减速,却仍然因轨道损毁缓缓向另一侧倾斜。

    火光、浓烟、崩裂的电子广告屏,画面逐渐模糊远去,混杂成一团。

    时云岫抱着昏迷过去的柳甜,踩过满地碎片和倒塌的座椅,逆着尖叫的人潮,迅速向一处勉强还算完整的车厢连接口快步跑去。

    【联邦内部……政派……破坏交通枢纽……】

    悬在天花板上的电子屏幕摇摇晃晃,许是信号不好,机械而断断续续地播报着相关新闻。

    将柳甜送上接入侧轨最近的救援滑舱后,仿生人少女转过身,身影在摇晃失衡的车厢里穿行,将被压住的乘客一一解救出来,送到紧急出口边的医护人员手中,如此循环往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上慌乱失措的人群逐渐减少,陆续登上赶来的救援舱。

    “女士,非常感谢你。”

    连接口处,指挥安保队伍的带头队长对她做出撤离的手势,快速道:

    “现在车厢上大部分乘客都得到了安全转移,所以请你也……”

    倏然间,一道细小而发抖的哭声传来,时云岫转身循声看去,发现来自一节几乎已经断裂的后部车厢。

    “等等,女士那边危险,你不可以——”

    不顾身后女人的劝阻,她再度冲回车厢深处。

    目之所及,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被卡在倾倒的座椅与断裂的舱壁之间,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布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清她的身影,小女孩竭力仰头看向她,抽噎着开口:

    “姐姐……我、我动不了……”

    时云岫立刻跑过去,俯下身,将那块压住小女孩小腿的金属板掀开,下一瞬,整节车厢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没事了。”她轻声宽慰道。

    高空轨道在先前爆炸中已经受损,此刻悬浮车的后半段正缓缓脱离主轨,向下方黑暗不明的深谷区域倾斜。

    广播的救援频道不断回响着撤离鸣声,似逐渐加重的鼓声,愈加急促,尖锐,刺耳。

    【警告——警告——警告】

    小女孩紧紧抓住她的衣袖,乖顺点头,因为被浓烟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世界摇摇欲坠,逐渐倾塌,仿佛陷入传说故事中的地狱景象,四周是鲜明跳跃的火光和破碎支离的建筑群。

    时云岫抱起小女孩,用衣物捂住她的口鼻,低声开口:

    “闭上眼。”

    而后仿生人少女踩着已经变形得近乎完全倾斜的舱壁,一步一步将人送向上方仅剩的出口。

    风从断裂口狂灌进来,吹得她乌发散乱。

    她将小女孩递上刚刚靠拢的救援车,确认对方被安全接住的下一瞬,脚下那块支撑面终于彻底崩裂。

    轰然巨响中,后部车厢整段坠落。

    一瞬间,失重感骤然席卷而来。

    时云岫只来得及护住头颈,身体便随着碎裂金属与大片玻璃一起坠入下方幽暗荒凉的废弃区。

    她竭力控制住身形,让自己尽可能倒向落地距离最近的轨道支柱那一侧。

    砰——

    剧烈撞击让她胸腔都震得发麻,躯体内的方向感知模块本就受损,被连续冲击彻底搅乱,耳边所有声音都像被隔了一层厚重的水。

    待时云岫重新睁开眼,只见自己掉落在一处昏暗而破败的废墟中。

    目之所及,断裂的轨道残骸横斜插入地面,远处有半塌的墙体与废弃通道口,在夜色里如同沉默巨兽的骨架。

    遥远的上方隐约有警笛与探照灯的光在摇晃,可她已经分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坍塌声。

    躯体内警报接连不断地响着,像一群冰冷的蜂,在她神经深处尖锐震动。

    她刚抬头,一块自上方断裂脱落的沉重合金板,裹挟着碎石重重砸了下来。

    身体本能想要闪避,可紊乱的方向识别让她动作慢了半拍。

    下一秒,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将她覆在身下。

    “时云岫!”

    嗓音清润又熟悉,散落在一片轰鸣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还未来得及看清,整个人已经被牢牢护进怀里。

    男人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压向一侧狭窄的塌陷空间,几乎同时,沉重的金属残骸轰然坠落在他们身后,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尘土与碎屑扑簌簌落下来。

    空间骤然一暗。

    四周只剩极其有限的一点缝隙,微弱的冷光透进来,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灰尘与灼烧后的焦味。

    时云岫怔了一瞬,耳边是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吸。

    她抬起头,终于借着那一点昏暗的光,看清了护住自己的人。

    男人半侧着身,将她紧紧护在怀抱与墙壁之间,墨黑色的短发被灰尘与血沾乱,额角有一道明显的伤口,鲜血顺着下颌线滴下来,落在她肩头,染开一片鲜明的红痕。

    即便如此,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看向她时,仍旧温和沉静,只是此刻,其中多了几分克制的隐忍。

    迟清衍。

    时云岫呼吸一滞,缓缓睁大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迟清衍低低喘了口气,声音有些哑。

    “在救援车上看见你掉下去了。”

    他语气平和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所以就跟着跳下来了。”

    “什……”

    时云岫望着他,指尖发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钝而沉的东西,猝不及防撞进她胸腔深处。

    她稍稍坐起身,男人的身体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那份属于人类的温度清晰地包裹着她,一点一点地x唤回她的知觉。

    很快,时云岫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后背压着的那一片地面,正一点点漫开更深的暗色。

    是血。

    她脸色骤然一变,连忙探身,仔细查看起来。

    “你受伤了。”

    “还好。”迟清衍下意识想轻描淡写带过,可刚一动,肩背便传来剧烈痛意,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时云岫敛下眸光,长睫止不住颤抖。

    “好了,不许再说话了。”

    嗓音清清冷冷,却多了些平日里少有的慌乱。

    除了辨不清方向,她的躯体还尚且能勉强运作。

    时云岫迅速从残破的外套口袋里找出应急医疗药物和止血绷带,虽是来柳甜的家乡玩,但职业病让她习惯于将这些东西随身携带。

    借着终端尚未完全失灵的微光照明,她半跪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伸手去解他的外套。

    迟清衍薄唇微抿,听话地没再开口说话,轻轻垂下眼,安静看着她。

    少女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下来,沾着尘埃。

    模糊的昏黑中,她的睫毛压得很低,神情专注。

    时云岫轻轻撕开他后肩被血浸透的衬衣,露出下方被金属划开的伤口。

    伤口很深,边缘还嵌进了细小碎屑,单凭临时处理根本无法彻底止血。

    时云岫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呼吸也乱了半分。

    又是这样……

    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日的残阳,玫瑰花,鲜红刺目。

    她垂下长睫,努力稳住手,快速替他简单清理、包扎伤口,动作细致利落。

    完成包扎后,时云岫小心地让迟清衍维持在一个不碰到自己伤口的姿势,倚靠在她身上。

    而后,她调出自己的终端发送地理坐标,电子屏幕上显示着低信号区,她不死心地再次向医疗组的同事们发送。

    迟清衍失血严重,需要治疗,不然……

    空间太小,他们几乎只能紧紧挨着彼此。

    夜色与冷风从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废墟深处的温度很低。

    时云岫收起终端,目光扫过他明显失血后的苍白脸色,没有犹豫,伸手将人抱进怀里。

    迟清衍怔住了,身形一僵。

    少女纤细的双臂从他身前绕过来,轻轻抱住他。

    比一般人要低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但此刻格外温暖。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轻轻擦过她的发顶。

    鼻息间尽是她身上淡雅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硝烟与花香似的浅淡余味,心跳却仍不可抑制地乱了一拍。

    “迟清衍。”

    她忽然叫他。

    “嗯?”

    许是先前因为她神情肃敛,让他不许再说话,许是失血体力不断流失,男人只是轻轻应了声,像是小动物睡着一般,声音闷闷的。

    “别睡。”

    迟清衍靠过来,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低低应了声。

    “好,不睡。”

    嗓音低哑,呼吸明显比刚刚更沉。

    外头的风声呜咽着穿过残骸缝隙,时云岫眸光颤动,一点一点收紧双臂,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清晰道:

    “你一定会得救的,再坚持一会……”

    她不擅长聊天说话,但此刻不停歇地开口,希望让他能保持清醒状态久一点,再久一点。

    男人阖着双眼,墨黑色的碎发利落垂下,眼睫轻轻颤抖,清俊的冷白面庞上,唇线半抿,愈发苍白。

    到了后来,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反复念着他的名字。

    “迟清衍……迟清衍……迟清衍……”

    ……

    与此同时,中央城区上空,数十块巨型光屏骤然亮起,反复播放着火光尚未散去的事故现场。

    其中,交通枢纽爆炸现场的浓烟尚未散尽,救援飞行器悬停在废墟上方,探照灯陆续切开灰蒙蒙的尘雾。

    “截至目前,爆炸已造成三十七人死亡,一百二十余人受伤。联邦安全部门尚未完成初步判定,此次爆炸产生的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镜头切换,废墟边缘拉起封锁线,几名教会的医疗人员正抬着担架穿过焦黑的金属残骸,白色的袍角在烟尘中翻飞。

    全息转播屏上,正实时播放着紧急新闻,画面中,艾米站在临时搭建的发布台前。

    面对台下闪烁不停的镁光灯,她一身利落的深色制服,长卷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气场沉稳,身后的教会徽记在灯光下更显得庄严。

    “请各位公民保持冷静。”

    “关于近期联邦内部动荡所带来的影响,我们不会回避。”

    她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清晰传出,覆盖整片区域,温和而坚定。

    艾米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镜头。

    “目前教会医疗体系已调集了所有可用的急救资源,全力配合联邦救援队进行伤员转移,接管救援与后续治疗工作,所有伤者将优先安排进应急救治通道。”

    “我知道,今天发生的事让所有人感到恐惧和愤怒。联邦内部的纷争不该由无辜的公民来承担代价,更不该让这座城市在火光中颤抖。”

    女人抬起那只染血的手,指向身后仍在燃烧的残骸。

    “但我想请诸位相信,教会不是作为旁观者,不是作为新闻报道里一闪而过的背景。”

    “我们和你们站在同一片废墟上,面对同样的浓烟与哭声。”

    她微微顿了下,声音微微拔高。

    “所以,我请求诸位,不要被恐惧支配,不要让仇恨代替判断,不要让猜疑瓦解我们仅存的信任。”

    画面中,围拢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很快,有人开始鼓掌,起初是零星的几声,而后越来越响,像潮水漫过堤坝,从封锁线边缘一直蔓延到废墟深处。

    镜头一一扫过那些面孔,有救援队员,有受伤的乘客家属,有从爆炸中逃生的幸存者。

    他们的眼睛里含着泪,两只手掌用力地拍在一起。

    艾米没有再说话,她微微颔首,像是对这份信任的回应,而后转身,重新走向担架旁。

    镜头追着她的背影,白色的袍角在烟尘中翻卷。

    女人迅速调度教会医疗与安保力量,接管秩序,从容不迫。

    在她的身后,伤员被有序转移,医疗队伍高效运转。

    全息新闻屏幕悬浮在教堂穹顶之下,冷蓝色的光束交织成画面,将彩窗映出一层诡异的叠影,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斑。

    洛斐尔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茶色的长发慵懒地束在身后,一身圣洁的月白色教服纤尘不染。

    他若有所思看着屏幕,很快收回目光,嘴角淡淡掀了一下。

    教堂侧门被推开,一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机要秘书快步走进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躬身,压低声音开口:

    “教主,联邦参议院第三席的办公室来讯,希望您能就此次事件发表正式声明。对方特别提到,艾米代主教今日在爆炸现场的公开发声,已引起多方关注,议会内部有人认为,教会在此次事件中的立场——”

    “我不关心联邦内部的纷争。”

    洛斐尔打断他,语气漫不经心,带着轻傲,却掩不住话里的绝对威压。

    他转过身,步伐不急不徐,教袍的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彩窗投下的光斑从他肩头徐徐滑落,红色、蓝色、金色、绿色、紫色……像一场细碎的雨,将男人笼罩在其中。

    机要秘书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试探着走上前一步,语速急促。

    “可是教主,艾米代主教此次的发声,明面上是安抚民众、凝聚民心,但实际上她绕过了您,直接以教会医疗部的名义对外表态。加之她近几周在核心会议上数次联合基层主教推动议程,如果这次的事态进一步扩大……”

    洛斐尔停在一扇窗前,侧脸被彩色的碎光映得明灭不定。

    男人本垂眸看着掌心,倏地,他身形一僵,眸色骤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极重地撞了一下,突兀而强烈。

    她出事了。

    洛斐尔微微眯起眼,迅速向大门方向迈步,淡声吩咐道:

    “准备飞行器。”

    闻言,机要秘书猛地抬头。

    “教主,您要去哪?”

    另一位属下也慌乱地走上前来,“不,教主,您现在不可以离开!艾米代主教正在趁势收拢医疗部和基层教区的支持,联邦参议院那边也在试探您的态度,如果您这个时候离开核心城区——”

    “将事故区域的坐标发给我。”

    洛斐尔不耐打断,教袍在他身后扬起,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白帆。

    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x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众人皆睁大眼,第一次见到教主这副模样。

    “可是教主,那片区域还在戒严!联邦安全部队已经封锁了所有进出通道,爆炸引发的轨道残骸仍在持续坍塌,搜救队不久便会撤出——”

    洛斐尔在门口停下,他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睛从肩头望过来,似浸了毒药一般阴鸷森冷。

    机要秘书的声音戛然而止,后背贴上一层冰冷的汗。

    “我最后再说一遍。”

    洛斐尔脸上仍带着笑,声音温和,一字一句轻缓开口。

    “准备飞行器。”

    第200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怀疑外面已然天光破晓之时——

    远处终于隐隐传来搜救机械的轰鸣,上方的探照灯光穿透层层烟尘,一寸寸扫过废墟表面。

    机械臂的嗡鸣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通讯频道里急促有序的指令声——

    “这边!生命体征扫描仪有反应!”

    是救援队来了。

    时云岫在心里松了口气, 轻轻摸了摸怀中男人的头发,垂下眼,快速思索起来。

    现在这副模样,一旦就这样被带回去治疗, 她作为仿生人的身份一定会暴露的。

    想到这,时云岫轻轻托住迟清衍的后颈,将他小心地放在身侧那面相对平整的墙面上。

    男人墨黑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他紧蹙的眉心, 额角的血凝固成暗红色的痕迹, 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睫毛低垂, 像落了一层淡淡的薄霜。

    她伸出手, 轻轻拨开那缕发丝, 指腹擦过他的眉骨, 在眉心处停留了下,很快收回了手。

    时云岫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迟清衍。

    “迟清衍, 你一定会没事的。”她轻声喃喃。

    随后,时云岫直起身,调动起躯体内仅存的能量,能感受到深处核心发出过载的嗡鸣。

    她抬起手,重重击打在上方摇摇欲坠的金属承重柱上。

    “轰——!”

    巨大的坍塌声瞬间吸引了上方所有救援人员的注意。

    “声音是从那个缝隙下传来的!”

    听着越来越近的急促脚步声,时云岫强忍着核心系统紊乱带来的强烈撕扯感,一手紧紧按住自己受创的躯体右侧,身形一闪,隐没进了废墟最深处的黑暗死角。

    “发现伤者!一名男性,生命体征微弱。”

    “快!担架。”

    散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确认迟清衍被安全带走,她攥紧的指尖终于慢慢松开。

    时云岫慢慢支起身,退进一处塌陷的支撑梁后方,身体靠着冰冷墙面缓缓滑坐下去。

    夜色渐沉,四周是荒芜寂静的空地,月光从废墟的缝隙间斜斜落下,冷白,稀薄,照在碎石沙砾间,勾勒出锋利森冷的轮廓。

    她能感觉到,此刻躯体内的能量正不断流失,虽然现在的状态不至于严重到关停运作的程度,但在近乎完全失去方向辨认的能力下,想要独自离开这里实在是太艰难了。

    时云岫缓缓垂下眼,竭力调出终端,屏幕上依旧显示低信号,先前发送给晴空的坐标信息仍是没成功发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在她眼中不断倾斜、重叠,月色朦胧,弥漫开来,光与影交错成一片失真的幻觉。

    仿身人少女半阖上眼,愈发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耳边传来低低的风声,打在杂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就在这时,倏地,视野边缘亮起一道光,暖色调的,很柔和,仿佛破晓黎明。

    时云岫微微一顿,迟钝的听觉感知中隐隐有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踩过碎石沙砾,从远处一步一步踏过来,声音愈发清晰。

    模糊的视野中,月光皎洁,倾泻而下,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男人茶色的长发束在身后,有几缕被风吹起,在夜风中小幅度拂动。

    一袭月白色的教服依旧整齐圣洁,干净得不沾一丝尘埃,衣襟、袖口和下摆边缘上绣有细细的金线,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与周围荒芜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形成鲜明对比。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拈去教袍袖口沾上的一片碎屑,动作从容优雅,仿佛此刻正站在华美教堂的穹顶之下。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流转着莫测不明的光,正静静落在她身上。

    洛斐尔顿下步伐,淡淡掀起眼皮。

    目之所及,破败冷寂的废墟中,仿身人少女轻轻阖着双眼,安静地靠在断裂的墙面上,像一只素净的破碎瓷娃娃。

    乌发凌乱垂下,发丝间有清冷皎洁的月光掠过。

    面容姣好,白净细腻,光滑的皮肤上被划破了几处,正隐隐渗出细小的血珠,过分鲜红,让人联想到被染红的鲜妍花瓣。

    与往日挺拔坐着或站着的端正姿势不同,此刻仿身人少女纤柔的身形稍稍歪斜,倾靠向躯体右侧,小腿半曲着,一手轻轻搭在腹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仔细看去,能发现她的腰部右侧衣服破损,露出一截莹白的柔韧弧线。

    虽然没有鲜血流淌出,但想必远比所谓的皮外伤更加严重。

    察觉到动静,仿身人少女缓缓睁开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其下一双红褐色的瞳眸剔透莹润,有些空茫懵懂,湿漉漉的,似乎还未能从涣散的聚焦状态中缓和过来。

    或许本人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但像这样对上那无辜惶惑的目光,仿佛被一只楚楚可怜的猫咪望着。

    就仿佛……心脏也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如果她的目光再放地稍微温和、柔软些,甚至就保持用这样的目光一直看着自己,或许他会克制不住,快步走上前,将她一把抱起,带走。

    但待仿身人少女神情重复清明、看清他的模样后,红眸清凌凌的,其中盈满了警戒防备,愈发沉敛,锐利。

    果然,还是那只会咬人的猫咪。

    洛斐尔顿了下,不急不缓地走上前。

    双眸低垂,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真狼狈啊。”

    仿身人少女倚靠在破碎的墙面上,没有说话,定定看着他,眸光疏离冷淡,显然绷紧了神经。

    她垂下眼,搭在腹部的手动了动,下一瞬——

    一把枪,赫然朝向他的眉心。

    洛斐尔眼底划过极其短暂的错愕,很快恢复平日似笑非笑的神情。

    银白色的枪身在夜色中泛着冷锐光芒,是精神类压制枪支,能短时间扰动人体的脑部神经,造成负面影响。

    像这样很早之前就被列入违禁物的管制品,居然随身带在身上吗?

    “你就这样对待专程来救你的人?”

    他定定看着她,眸色渐深,目光缓缓从枪口移到她的脸,像在端详一件被摔出裂纹的珍贵艺术品。

    洛斐尔话语一停,轻轻叹息了声:

    “真过分哪,亲爱的。”

    男人缓缓掀了掀唇角,又走上前一步。

    “为了你,我抛下了教会那边所有的事。”

    时云岫神情淡淡,躯体能量流失,让她握枪的手臂、指尖都微微颤抖,却仍然稳稳地举着它,枪口不偏不倚,直直对向他。

    许是根据他的声音传来的方向调整动作,枪口所朝向的位置更加精准。

    “面临的却是你的枪口。”

    洛斐尔顿住步伐,停在了几步之外。

    他微微偏头,视线黏着,徐徐掠过她苍白的脸,凌乱的乌发,轻轻翕动的淡色唇瓣。

    “你可以在清醒的时候毫无保留地信任那个人类,抱着他,护着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男人嗓音压得很低,声音柔和轻缓,话语中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却在这种意识模糊的时候,用枪指着我。”

    那琥珀色的双眸垂下,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晦暗不明。

    目光黏腻、温吞,像浸了毒的蜜糖,带着审视,以及一些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风声渐起,灌满两人彼此对峙的空间。

    “……你是我的创造者。”

    她终于开口,声音淡漠,沉静。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指尖扣在扳机上,因为用力而不断泛白。

    “你可以完全地支配我。”

    她的气息不稳,长睫颤动,却专注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不能……对你放下戒备。”

    闻言,洛斐尔微微一怔,轻轻笑了起来,再次迈开步子,直至停在她面前。

    距离倏然拉近x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稍稍抬高手,握着枪支的指尖更加用力攥紧。

    洛斐尔俯下身,倾靠过来,额头几乎要碰上她的枪口,高大的身躯在地面上投下落拓的深色影子。

    随着动作,有几缕茶色长发从他的肩侧滑落,柔顺光滑,垂在她面前,轻轻晃动。

    琥珀色的双眸似融化了的蜜糖,近在咫尺,里面盛着她的倒影。

    “亲爱的,你明明只需要说一些好听的话,稍微对我服个软……”

    声音黏腻而危险,语调蛊惑,丝丝缕缕落在耳畔,随温热的气息一并落下。

    “我就会将你从内到外完整地修复好,包括这个一直困扰你的方向系统。”

    洛斐尔伸出手,指节悬停在她脸侧,没有触碰到她,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描摹她的轮廓。

    “甚至你所想要的其他东西,我也都可以给你。”

    男人的指节最后停在她的下颌处,不轻不重地捏住,缓缓摩挲。

    时云岫长睫低垂,持枪的手没有动,像是在认真思索他的话语。

    过了一会,她终于开口:

    “在你眼里……”

    她一顿,轻轻喘了口气,换了个问法——

    “我于你而言,究竟是什么?”

    仿身人少女问地很认真,望过来的目光清凌凌的。

    洛斐尔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眉梢微挑,右眼下的泪痣分明,更显得妖冶昳丽。

    “这个问题还需要回答吗?”

    他狭长的眼阔轻轻弯了弯,不假思索道:

    “你是我创造出来的,自然独属于我,包括你的全部。”

    说着,男人抬起另一只掌心,玩味地掀了掀唇,指节勾起她的一缕乌发,恶劣地把玩起来。

    他说得太过理所当然,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许于他而言,这个问题同样不好回答。

    仿身人少女敛下双眸,眉头轻轻蹙起,显然对他散漫随意的答案很不满。

    时云岫再度握紧手中的枪支,淡声开口:

    “那你大可在创造我的时候,就将我设定为只听从你一人命令,只对你产生感情。”

    像是被戳破、揭开了什么,空气仿佛在此彻底凝结。

    洛斐尔的眼神倏然一沉,那片琥珀色的湖泊里掠过几分阴郁的波澜,但很快又被更浓厚的兴味覆盖。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精致的面容上,唇畔缓缓牵起一道弧度。

    “你在逃避?”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低的,不复先前的散漫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面对我们的关系,面对你自己的……真实。”

    时云岫动作一顿,眼底划过一瞬的错愕。

    他再次逼近,投下的影子将她完全倾覆住,气息灼热,拂过她的额发和皮肤。

    “恐惧?还是迷茫?”

    目光如有实质,描摹着她全身每一寸紧绷的线条,病态又偏执。

    “不过没关系……这也是你对我独有的情绪吧?”

    仿身人少女缓缓睁大眼,睫毛快速翕动,眼底逐渐浮现出空茫。

    洛斐尔轻笑了一声,琥珀色的双眸深处愈发粘稠,视线痴迷地缠绕而上。

    “它虽然让你不愿靠近我,但创造与被创造的关系,会像一条藤蔓,牢牢把你绑在我身边。”

    洛斐尔压在她下颌上的指骨微微用力,而后松开,欣赏一般,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留下的淡色痕迹。

    “我们……会像这样一直纠缠下去。”

    下一秒,男人分明有力的大掌覆上了她冰凉颤抖、握着枪的手。

    他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双眸弯起,微微上扬的眼尾漾开,饶有兴致,越过枪口直直凝望着她。

    如同狐狸一般,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拇指覆在她的食指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一压。

    “嘭——”

    空膛。

    里面没有子弹。

    时云岫缓缓睁大眼,后知后觉回过神,手一抖。

    枪支从她指间滑落,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果然。”

    洛斐尔缓缓直起身,唇畔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茶色长发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瞳眸中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缱绻。

    “虽然你欺骗了我,但我现在很高兴。”

    他弯下腰,捡起那把枪,在手中随意把玩了一下,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

    “亲爱的,你身上其实有子弹的,对吗?”

    时云岫别开脸,没有回答。

    额发垂下,遮住了她的眼睛。

    月色渐渐褪去,色泽愈加浅淡、明亮,仿身人少女的发丝被风拂动,如鸟雀般蓬松舒展开,在其中泛起细碎的亮光。

    洛斐尔垂眼看着她拒绝回答的淡漠模样,心情颇好地偏头凑近。

    “是出于不能伤害人类的命令本能,还是……”。

    他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乌发,嗓音放地更加轻缓。

    “有那么点原因,与我有关?”

    她低着头,依旧不作声。

    冷淡,好猜心思,还不爱搭理人的猫咪。

    洛斐尔轻轻笑了下。

    下一瞬,他俯身,伸出手,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肩背,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带离冰冷的地面。

    身体骤然悬空,时云岫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换来他更紧的禁锢。

    “好了,别闹,乖乖跟我回去。”

    她垂下眼,唇瓣轻抿,缓缓攥紧他的衣袖。

    家猫永远是家猫,不管怎么看都是可爱的。

    哪怕走丢了一段时间,一看到他就冷脸瞪着他、亮爪子。

    洛斐尔爱怜地将她耳际边的碎发往后捋,劝哄一般轻声开口:

    “睡一觉就好了。”

    教袍的白色袖口很快染上她肩侧渗出的液体,他对干净有着绝对的苛刻要求,此刻眉头却也不皱,只是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侧。

    他抱着她,转身,踏过瓦砾,向废墟外围走去,步伐稳健。

    天际边,浓墨般的夜色正在逐渐淡去,泛出一种混沌的深蓝,继而染上朦胧的灰白。

    几缕极淡的金红色光芒,悄悄探出地平线。

    黎明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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